37.鼠界鬼鼠
路上，马夫眼睛不老实，总是忍不住去偷看春色。
突然！
“啊……”
车夫惨叫一声，他整个人从车辕上弹起来，像是被马蜂蜇了大腿内侧，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捂着伤处，疼得龇牙咧嘴，眼泪都出来了。
百花醉月欢队伍里，一个约莫二十来岁的先天境女弟子王胜男，正慢悠悠地收回手指，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连看都没看车夫一眼。
“老哥哥，管好自己的眼睛哦！”
声音甜腻，却让车夫整个人都缩了缩脖子，把缰绳攥得死紧，再不敢往那些女人身上多瞟一眼。
明蓿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暗自摇头，色字头上一把刀。
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规矩，百花醉月欢的弟子虽然打扮得风情万种，但真要动起手来，任意一个都能教训这车夫。
没办法，大多数人都是没有自知之明的，为色欲犯糊涂，也可以理解。
那车夫挨了这一下，彻底老实了，接下来的路走得又快又稳。
一路再无波折。
秋风穿过金杉林，将金黄色的针叶吹得漫天飞舞，混合着百花醉月欢队伍里飘来的胭脂香，明蓿感觉像是被泡在一坛花酿里。
淳于茵茵和明苜趴在车窗边数㳂鹤，数到第四十七只的时候，鎏霞镇的轮廓终于出现在驿道尽头。
鎏霞镇位置好，繁华富庶，是紫猫山脉几条驿道的交汇处，来往商队多。
天近傍晚，镇口没什么人。
马车还没进镇，一股异样的气氛，扑面而来。
镇口的大牌坊下，同时挂着一匹红绸和三匹白绫。
红的是婚庆的彩头，白的是丧事的挽幛。
一红三白，在秋风里纠缠，说不出的诡异。
进得镇来，更奇了。
同一条主街上，东头在办婚礼，西头却搭着三座灵堂。
喜乐和哀乐搅成一团，《百鸟朝凤》与《哭皇天》混合，调子拐得人心里直发毛。
三座灵堂门口都跪着披麻戴孝的孝子贤孙，个个眼眶通红，却面无哀色，倒是彼此间偶尔对望的眼神里，全是刀子。
顾三思想着要在镇上留宿，把来龙去脉弄清楚好些，于是勒住马，在街边茶水摊停了片刻。
茶摊老板是个话多的，几张晶券下去，前因后果便抖了个干净。
原来镇上这四家：谭家、钟家、万俟家、佘家，都是鎏霞镇的大地主，宗族弟子代代都在渔庆湖学艺。
这天下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是武林盟弟子出身，做不了官。
能入武林盟的，就是特权阶级，所以各世家大族挤破头也要把子弟往各大派送。
鎏霞镇离渔庆湖近，四家的孩子自然都往渔庆湖送。
可偏偏这四家是邻居，邻里之间最容易生嫌隙，几代下来，为水渠争过，为地界打过，为祠堂风水拼过命，为儿女亲事翻过脸，矛盾非但没因同门变淡，反而越结越深。
这回更绝！
钟家老太太前几日过世，万俟家大公子练功走火入魔暴毙，佘家招婿的小女儿难产，一尸两命，三场丧事凑在了一块。
而谭家偏偏选了这个时候娶媳妇，红事撞白事，四家谁也不肯改期，就这么杠上了。
顾三思听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有心调解，这些孩子的父辈祖辈论起来都是渔庆湖出来的弟子，可这种世家豪族的积怨，涉及利益，涉及面子，涉及几代人的血债，不是他一个过路的长老几句话就能化解的。
“老相好，你可真是个菩萨心肠。”
第二十六枝花翻身下马，踱到茶摊边，挨着顾三思坐下，一条白生生的胳膊搭在他肩上，笑得花枝乱颤。
“这种破事你也想管？人家自己都不想和解，你一个外人操什么心。要奴家说，让他们打，打完了，死光了，地不就空出来了？”
顾三思把她的胳膊从自己肩上拿下来，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招呼车夫继续赶路。
身后传来百花醉月欢弟子们一片银铃般的笑声。
众人寻了最大的一家客栈投宿，不料，到了门前被告知，同乐客栈已被谭家包下，用作婚庆娘家之地。
原来新娘子娘家远在数千里外的甘鸣城，自然不能真从甘鸣城发亲，谭家便包了这家客栈给娘家人暂住，接亲队伍从这里出发，绕着鎏霞镇走一圈，就算全了礼数。
紫猫山脉自古有接亲闹亲的习俗，新娘一方要设关卡刁难新郎，新郎要带武师一路打过去，热闹程度不亚于一场小型比武。
顾三思听罢，正要招呼大家另寻住处，一群接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从街角拐了过来。
队伍最前头，竹骨扎成的长龙蜿蜒舞动，龙身覆着红纱，纱上缀满金箔，在夕阳下流光溢彩。
龙口衔着一朵绸缎扎成的红花，一路走一路喷吐彩纸碎屑。
龙后面是两排手持火把的壮汉，火把在渐暗的天色里，跳动着橙红色的光。
再后面是八人抬的花轿，轿帘上绣着百鸟朝凤，轿顶缀满铜铃，叮当作响。
花轿前后各跟着八名骑马的年轻武师，腰佩刀剑，意气风发。
队伍最前面，新郎谭思准骑着一匹枣红马，头戴金冠，身穿大红喜袍，胸前绑着一朵绸缎大红花。
他今年不过二十出头，生得浓眉大眼，一身喜气盖不住骨子里的武人气息。
马到客栈门前，他一眼就认出了顾三思。
“司正长老！”
谭思准翻身下马，喜袍一撩，单膝跪地便拜。
“弟子谭思准，渔庆湖西领岛十七脉出身，见过长老！”
顾三思伸手将他扶起，面上露出几分意外。
谭思准是他十多年前教过的弟子，那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如今已经要娶媳妇了。
谭思准激动得脸都红了，连声说自己当年在司正长老课上学过渔庆剑法，至今受益匪浅，今日得遇恩师，是天赐的缘分。
他恭恭敬敬地请顾三思做自己的证婚人，顾三思略一犹豫，便应了下来。
谭思准又转向第二十六枝花。
他虽不认识这位美妇人，但见她与顾三思同行，周身气度特别，身后还跟着一群容貌出众的女弟子，装束大胆，隐约猜出了来历。
顾三思微笑给他介绍了第二十六枝花等人，谭思准露出果然之色。
百花醉月欢在江湖中口碑虽不甚好，可实力摆在那里。
传承悠久，数次跻身上九派，是整个武林盟最古老的门派之一。
这样的人到了婚礼现场，不请进去喝杯喜酒，那就是他这个新郎官不懂事了。
第二十六枝花听得邀请，也不推辞，拿手心掩着嘴，笑吟吟地应了，那模样一般人还真学不会。
谭思准的目光扫到马车上，见上面坐着三个孩子，两女一男。
女孩儿中有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头上扎着丸子头，怀里抱着一把小小的剑，容貌普通。
另一个，一双眼睛又大又亮，谭思准一见，眼睛也亮了。
这女娃娃生得粉雕玉琢，眉眼精致，像画上去的，他活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师妹。
新郎官脑子一热，便想让这三个宗门弟子当婚童，特别是那个小姑娘，让这么个天姿女娃捧着喜烛走在前面，这场婚礼可就太有面子了。
明蓿一听，心中暗骂，开口了。
“我们不给人当婚童，还请师兄另寻他人。”
他坐在车厢里，双拐横在膝上，语气平淡直接。
谭思准脸上的笑容一僵，尴尬地挠了挠头，讪讪笑了两声，连说「是我唐突了」，便不再提这茬。
淳于茵茵看了明蓿一眼，嘴角微微一翘，朝他送了送下嘴唇，然后，抿嘴一笑。
明蓿嘴角也微微上翘。
接下来的一切，光怪陆离，武斗不断，提灯见喜，抬轿试武，压轿抢亲……
经过热闹的接亲抢亲环节，接亲队伍绕镇一圈，每到一家办丧事的人家门前，唢呐便吹得格外响亮，故意要盖过那些哀乐。
开路竹龙的龙尾扫过万俟家灵堂门口的白幡，引来一片怒骂。
抬轿的武师们在钟家门前摆开阵势，说是要「请钟家老爷子出来切磋切磋」，被顾三思一记眼刀，逼了回去，没能打起来。
到佘家门口，终是爆发了冲突，谭家武师一拥而上，佘家门口的孝子贤孙们也不甘示弱。
双方在街中央斗起了拳脚，围观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叫好声、喝倒彩声、嗑瓜子声、孩子的哭闹声搅在一起，整个鎏霞镇，彻底沸腾起来。
明蓿暗自摇头，这个世界有这种习俗，结婚的时候，闹得越凶，越吉利，最好是能死几个人，流点血，那就更是红红火火。
顾三思劝阻之下，终是没有闹出人命。
一番折腾，队伍终于来到谭家大宅正厅。
厅堂极大，能容下两三百人。
正中挂着一幅巨大的异世喜字，红绸从梁上垂下来，结成如意结。
喜烛粗如儿臂，烛光将整个厅堂映得暖洋洋的。
谭思准和新娘子并肩而立，新娘子的红盖头上绣着一对交颈鸳鸯，针脚细密，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丝光。
这个世界没有一拜二拜三拜，而是夫妻行同心礼。
所谓同心礼，就是割手饮血酒。
堂中，明蓿看着两个新人用匕首割破指尖，将血滴入同一只银杯，再倒入两个金杯中，交杯饮下。
亲友见证，结下血盟，夫妻同心，永不相负。
血酒入喉，谭思准的眼中亮晶晶的，新娘子在盖头下轻轻吸了吸鼻子。
明蓿暗自好笑，这个世界的贞洁观念，呈现出两极分化，不堪的一部分比地球更不堪。
他思虑间，司仪一声高喊，厅堂中所有灯火被熄灭，进行最后一个流程。
“大红大紫！”
萤光灯关闭，烛台被吹灭，火把被撤到水里。
整个正厅陷入彻底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黑暗中有孩子在咯咯笑，有老人在咳嗽，有年轻男女低低的笑语声。
然后，第一朵烟花在天井上空炸开了。
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
各种各样颜色的烟火铺满夜空，将整个厅堂映得如同白昼。
明蓿抬起头，烟花很美。
然后，他的目光从烟花上移开，扫过周围的人群。
谭思准仰着头，脸上挂着陶醉的微笑。
新娘子不知什么时候自己掀了盖头，也仰着头，嘴角弯弯的，像是在做一个很美很美的梦。
司仪仰着头，拿着喜扇的手，停在半空。
观礼的宾客们仰着头，一张张脸上全是如出一辙的笑容，幸福迷醉。
所有人都陶醉了。
没有人再说话！
没有人再笑！
没有孩子因为烟花而尖叫！
没有老人再发出咳嗽声！
只有烟花在头顶一响接一响地炸开，紫的，红的，金的，在这片仰着脸的人海上空，独自绚烂。
顾三思仰着头，嘴角挂着笑。
明蓿认识师傅这么久了，从没见他这样笑过！
像是肌肉被什么东西牵住了，僵在脸上。
第二十六枝花仰着头，那张挂着媚笑的脸，此刻也是一种陶醉的笑。
她手中本来拿着团扇，团扇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没有人弯腰去捡。
百花醉月欢的弟子们仰着头！
粥粥仰着头！
明苜仰着头，嘴角弯弯的，陶醉得像个雕塑娃娃。
她没有拽着哥哥的袖子喊「哥哥好漂亮」。
淳于茵茵仰着头，表情和所有人一模一样。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明蓿！
不对！！！！
明蓿的身体，在一瞬间凉透了！
有问题！！！
所有人都有问题！！
所有人的表情，看起来很正常，但太同步了，就不正常了！
“不好！是鼠界鬼鼠！！！！！！”
明蓿放声大喊，因为喊得太大声，加之情绪激动，身体从座椅上摔了下来。
但他顾不得这些。
他记起了在崇文馆里看到的奇闻异事。
魔蛇主力，鬼鼠主灵。
蛇界和鼠界是这个世界的两大死敌，魔蛇喜欢明着来，鬼鼠喜欢暗中行事。
鬼鼠不咬人不吃人，它控制理性，吞噬灵魂，入梦杀人，防不胜防。
而破解之道，书上只写了一句话。
〖鬼鼠之惑，觉之则破，以声震之，可醒同伴。〗
顾三思的眼睛，在明蓿喊出来的一瞬间，恢复了清明。
第二十六枝花的眼睛，也在那一瞬间恢复了清明。
这两位宗师级的高手，几乎是在同一刻，从陶醉中挣脱出来，他们的反应快得不需要任何过渡。
顾三思的手按上了剑柄，第二十六枝花的脚，勾起掉在地上的团扇。
正此同时，正厅中所有仰头看烟花的人，齐刷刷地低下了头。
谭思准、新娘子、司仪、谭家的族老、丫鬟、仆役、抱着孩子的妇人、拄着拐杖的老翁……
所有人，在同一时刻，用同一个动作，把目光从烟花上移开，转向了正厅中央的明蓿、顾三思、第二十六枝花、明苜、淳于茵茵，以及其他十八个百花醉月欢弟子。
他们的眼神是空的。
离得最近的一个丫鬟，率先扑了上来。
她没有武器，想用自己的指甲和牙齿，撕碎这群人。
其他人，跟着扑了上来。
第二十六枝花手中团扇快速变幻，变成一把软剑，一剑横出，剑光如匹练般扫过正厅。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就是纯粹的宗师内力灌注于剑锋，以最简洁的弧线划过半圈。
剑锋过处，从丫鬟到仆役到端着托盘的喜婆，所有扑上来的身影，在同一瞬间被拦腰斩断。
血雾喷上半空，和天上还在炸开的烟花混在一起，紫红色的烟花变成了暗红色，落在所有人的脸上、肩上、手上。
“鼠界鬼鼠！他们已经被完全夺了灵魂，大家还不快快醒来！”顾三思蕴含内力，厉声暴喝。
百花醉月欢的弟子们如梦初醒，纷纷拔剑。
明苜也清醒了过来，一把将明蓿从地上拽起来背在背上，另一只手抽出了霁月剑。
淳于茵茵醒来后，贴在苜师姐身上，伸手在挎包里摸出一张符箓，捏在指尖，手指在抖，快速念动咒语。
顿时，土灵芥子禁制发动，将三人护在禁制中，禁制大小是固定的，禁制撑开的力道，将百花醉月欢的弟子排开，形成一个直径约三米的半球。
禁制之外，彻底厮杀起来。
第二十六枝花一剑劈飞涌来的人群，回过头来，朝顾三思喊道：“顾郎，这破婚礼，还好奴家没有随份子！今日差点吃了个大亏，你得补偿奴家！”
顾三思没理她，长剑挥动，白色剑芒，亮如明月。
突然！
“啊……”
车夫惨叫一声，他整个人从车辕上弹起来，像是被马蜂蜇了大腿内侧，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捂着伤处，疼得龇牙咧嘴，眼泪都出来了。
百花醉月欢队伍里，一个约莫二十来岁的先天境女弟子王胜男，正慢悠悠地收回手指，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连看都没看车夫一眼。
“老哥哥，管好自己的眼睛哦！”
声音甜腻，却让车夫整个人都缩了缩脖子，把缰绳攥得死紧，再不敢往那些女人身上多瞟一眼。
明蓿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暗自摇头，色字头上一把刀。
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规矩，百花醉月欢的弟子虽然打扮得风情万种，但真要动起手来，任意一个都能教训这车夫。
没办法，大多数人都是没有自知之明的，为色欲犯糊涂，也可以理解。
那车夫挨了这一下，彻底老实了，接下来的路走得又快又稳。
一路再无波折。
秋风穿过金杉林，将金黄色的针叶吹得漫天飞舞，混合着百花醉月欢队伍里飘来的胭脂香，明蓿感觉像是被泡在一坛花酿里。
淳于茵茵和明苜趴在车窗边数㳂鹤，数到第四十七只的时候，鎏霞镇的轮廓终于出现在驿道尽头。
鎏霞镇位置好，繁华富庶，是紫猫山脉几条驿道的交汇处，来往商队多。
天近傍晚，镇口没什么人。
马车还没进镇，一股异样的气氛，扑面而来。
镇口的大牌坊下，同时挂着一匹红绸和三匹白绫。
红的是婚庆的彩头，白的是丧事的挽幛。
一红三白，在秋风里纠缠，说不出的诡异。
进得镇来，更奇了。
同一条主街上，东头在办婚礼，西头却搭着三座灵堂。
喜乐和哀乐搅成一团，《百鸟朝凤》与《哭皇天》混合，调子拐得人心里直发毛。
三座灵堂门口都跪着披麻戴孝的孝子贤孙，个个眼眶通红，却面无哀色，倒是彼此间偶尔对望的眼神里，全是刀子。
顾三思想着要在镇上留宿，把来龙去脉弄清楚好些，于是勒住马，在街边茶水摊停了片刻。
茶摊老板是个话多的，几张晶券下去，前因后果便抖了个干净。
原来镇上这四家：谭家、钟家、万俟家、佘家，都是鎏霞镇的大地主，宗族弟子代代都在渔庆湖学艺。
这天下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是武林盟弟子出身，做不了官。
能入武林盟的，就是特权阶级，所以各世家大族挤破头也要把子弟往各大派送。
鎏霞镇离渔庆湖近，四家的孩子自然都往渔庆湖送。
可偏偏这四家是邻居，邻里之间最容易生嫌隙，几代下来，为水渠争过，为地界打过，为祠堂风水拼过命，为儿女亲事翻过脸，矛盾非但没因同门变淡，反而越结越深。
这回更绝！
钟家老太太前几日过世，万俟家大公子练功走火入魔暴毙，佘家招婿的小女儿难产，一尸两命，三场丧事凑在了一块。
而谭家偏偏选了这个时候娶媳妇，红事撞白事，四家谁也不肯改期，就这么杠上了。
顾三思听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有心调解，这些孩子的父辈祖辈论起来都是渔庆湖出来的弟子，可这种世家豪族的积怨，涉及利益，涉及面子，涉及几代人的血债，不是他一个过路的长老几句话就能化解的。
“老相好，你可真是个菩萨心肠。”
第二十六枝花翻身下马，踱到茶摊边，挨着顾三思坐下，一条白生生的胳膊搭在他肩上，笑得花枝乱颤。
“这种破事你也想管？人家自己都不想和解，你一个外人操什么心。要奴家说，让他们打，打完了，死光了，地不就空出来了？”
顾三思把她的胳膊从自己肩上拿下来，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招呼车夫继续赶路。
身后传来百花醉月欢弟子们一片银铃般的笑声。
众人寻了最大的一家客栈投宿，不料，到了门前被告知，同乐客栈已被谭家包下，用作婚庆娘家之地。
原来新娘子娘家远在数千里外的甘鸣城，自然不能真从甘鸣城发亲，谭家便包了这家客栈给娘家人暂住，接亲队伍从这里出发，绕着鎏霞镇走一圈，就算全了礼数。
紫猫山脉自古有接亲闹亲的习俗，新娘一方要设关卡刁难新郎，新郎要带武师一路打过去，热闹程度不亚于一场小型比武。
顾三思听罢，正要招呼大家另寻住处，一群接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从街角拐了过来。
队伍最前头，竹骨扎成的长龙蜿蜒舞动，龙身覆着红纱，纱上缀满金箔，在夕阳下流光溢彩。
龙口衔着一朵绸缎扎成的红花，一路走一路喷吐彩纸碎屑。
龙后面是两排手持火把的壮汉，火把在渐暗的天色里，跳动着橙红色的光。
再后面是八人抬的花轿，轿帘上绣着百鸟朝凤，轿顶缀满铜铃，叮当作响。
花轿前后各跟着八名骑马的年轻武师，腰佩刀剑，意气风发。
队伍最前面，新郎谭思准骑着一匹枣红马，头戴金冠，身穿大红喜袍，胸前绑着一朵绸缎大红花。
他今年不过二十出头，生得浓眉大眼，一身喜气盖不住骨子里的武人气息。
马到客栈门前，他一眼就认出了顾三思。
“司正长老！”
谭思准翻身下马，喜袍一撩，单膝跪地便拜。
“弟子谭思准，渔庆湖西领岛十七脉出身，见过长老！”
顾三思伸手将他扶起，面上露出几分意外。
谭思准是他十多年前教过的弟子，那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如今已经要娶媳妇了。
谭思准激动得脸都红了，连声说自己当年在司正长老课上学过渔庆剑法，至今受益匪浅，今日得遇恩师，是天赐的缘分。
他恭恭敬敬地请顾三思做自己的证婚人，顾三思略一犹豫，便应了下来。
谭思准又转向第二十六枝花。
他虽不认识这位美妇人，但见她与顾三思同行，周身气度特别，身后还跟着一群容貌出众的女弟子，装束大胆，隐约猜出了来历。
顾三思微笑给他介绍了第二十六枝花等人，谭思准露出果然之色。
百花醉月欢在江湖中口碑虽不甚好，可实力摆在那里。
传承悠久，数次跻身上九派，是整个武林盟最古老的门派之一。
这样的人到了婚礼现场，不请进去喝杯喜酒，那就是他这个新郎官不懂事了。
第二十六枝花听得邀请，也不推辞，拿手心掩着嘴，笑吟吟地应了，那模样一般人还真学不会。
谭思准的目光扫到马车上，见上面坐着三个孩子，两女一男。
女孩儿中有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头上扎着丸子头，怀里抱着一把小小的剑，容貌普通。
另一个，一双眼睛又大又亮，谭思准一见，眼睛也亮了。
这女娃娃生得粉雕玉琢，眉眼精致，像画上去的，他活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师妹。
新郎官脑子一热，便想让这三个宗门弟子当婚童，特别是那个小姑娘，让这么个天姿女娃捧着喜烛走在前面，这场婚礼可就太有面子了。
明蓿一听，心中暗骂，开口了。
“我们不给人当婚童，还请师兄另寻他人。”
他坐在车厢里，双拐横在膝上，语气平淡直接。
谭思准脸上的笑容一僵，尴尬地挠了挠头，讪讪笑了两声，连说「是我唐突了」，便不再提这茬。
淳于茵茵看了明蓿一眼，嘴角微微一翘，朝他送了送下嘴唇，然后，抿嘴一笑。
明蓿嘴角也微微上翘。
接下来的一切，光怪陆离，武斗不断，提灯见喜，抬轿试武，压轿抢亲……
经过热闹的接亲抢亲环节，接亲队伍绕镇一圈，每到一家办丧事的人家门前，唢呐便吹得格外响亮，故意要盖过那些哀乐。
开路竹龙的龙尾扫过万俟家灵堂门口的白幡，引来一片怒骂。
抬轿的武师们在钟家门前摆开阵势，说是要「请钟家老爷子出来切磋切磋」，被顾三思一记眼刀，逼了回去，没能打起来。
到佘家门口，终是爆发了冲突，谭家武师一拥而上，佘家门口的孝子贤孙们也不甘示弱。
双方在街中央斗起了拳脚，围观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叫好声、喝倒彩声、嗑瓜子声、孩子的哭闹声搅在一起，整个鎏霞镇，彻底沸腾起来。
明蓿暗自摇头，这个世界有这种习俗，结婚的时候，闹得越凶，越吉利，最好是能死几个人，流点血，那就更是红红火火。
顾三思劝阻之下，终是没有闹出人命。
一番折腾，队伍终于来到谭家大宅正厅。
厅堂极大，能容下两三百人。
正中挂着一幅巨大的异世喜字，红绸从梁上垂下来，结成如意结。
喜烛粗如儿臂，烛光将整个厅堂映得暖洋洋的。
谭思准和新娘子并肩而立，新娘子的红盖头上绣着一对交颈鸳鸯，针脚细密，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丝光。
这个世界没有一拜二拜三拜，而是夫妻行同心礼。
所谓同心礼，就是割手饮血酒。
堂中，明蓿看着两个新人用匕首割破指尖，将血滴入同一只银杯，再倒入两个金杯中，交杯饮下。
亲友见证，结下血盟，夫妻同心，永不相负。
血酒入喉，谭思准的眼中亮晶晶的，新娘子在盖头下轻轻吸了吸鼻子。
明蓿暗自好笑，这个世界的贞洁观念，呈现出两极分化，不堪的一部分比地球更不堪。
他思虑间，司仪一声高喊，厅堂中所有灯火被熄灭，进行最后一个流程。
“大红大紫！”
萤光灯关闭，烛台被吹灭，火把被撤到水里。
整个正厅陷入彻底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黑暗中有孩子在咯咯笑，有老人在咳嗽，有年轻男女低低的笑语声。
然后，第一朵烟花在天井上空炸开了。
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
各种各样颜色的烟火铺满夜空，将整个厅堂映得如同白昼。
明蓿抬起头，烟花很美。
然后，他的目光从烟花上移开，扫过周围的人群。
谭思准仰着头，脸上挂着陶醉的微笑。
新娘子不知什么时候自己掀了盖头，也仰着头，嘴角弯弯的，像是在做一个很美很美的梦。
司仪仰着头，拿着喜扇的手，停在半空。
观礼的宾客们仰着头，一张张脸上全是如出一辙的笑容，幸福迷醉。
所有人都陶醉了。
没有人再说话！
没有人再笑！
没有孩子因为烟花而尖叫！
没有老人再发出咳嗽声！
只有烟花在头顶一响接一响地炸开，紫的，红的，金的，在这片仰着脸的人海上空，独自绚烂。
顾三思仰着头，嘴角挂着笑。
明蓿认识师傅这么久了，从没见他这样笑过！
像是肌肉被什么东西牵住了，僵在脸上。
第二十六枝花仰着头，那张挂着媚笑的脸，此刻也是一种陶醉的笑。
她手中本来拿着团扇，团扇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没有人弯腰去捡。
百花醉月欢的弟子们仰着头！
粥粥仰着头！
明苜仰着头，嘴角弯弯的，陶醉得像个雕塑娃娃。
她没有拽着哥哥的袖子喊「哥哥好漂亮」。
淳于茵茵仰着头，表情和所有人一模一样。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明蓿！
不对！！！！
明蓿的身体，在一瞬间凉透了！
有问题！！！
所有人都有问题！！
所有人的表情，看起来很正常，但太同步了，就不正常了！
“不好！是鼠界鬼鼠！！！！！！”
明蓿放声大喊，因为喊得太大声，加之情绪激动，身体从座椅上摔了下来。
但他顾不得这些。
他记起了在崇文馆里看到的奇闻异事。
魔蛇主力，鬼鼠主灵。
蛇界和鼠界是这个世界的两大死敌，魔蛇喜欢明着来，鬼鼠喜欢暗中行事。
鬼鼠不咬人不吃人，它控制理性，吞噬灵魂，入梦杀人，防不胜防。
而破解之道，书上只写了一句话。
〖鬼鼠之惑，觉之则破，以声震之，可醒同伴。〗
顾三思的眼睛，在明蓿喊出来的一瞬间，恢复了清明。
第二十六枝花的眼睛，也在那一瞬间恢复了清明。
这两位宗师级的高手，几乎是在同一刻，从陶醉中挣脱出来，他们的反应快得不需要任何过渡。
顾三思的手按上了剑柄，第二十六枝花的脚，勾起掉在地上的团扇。
正此同时，正厅中所有仰头看烟花的人，齐刷刷地低下了头。
谭思准、新娘子、司仪、谭家的族老、丫鬟、仆役、抱着孩子的妇人、拄着拐杖的老翁……
所有人，在同一时刻，用同一个动作，把目光从烟花上移开，转向了正厅中央的明蓿、顾三思、第二十六枝花、明苜、淳于茵茵，以及其他十八个百花醉月欢弟子。
他们的眼神是空的。
离得最近的一个丫鬟，率先扑了上来。
她没有武器，想用自己的指甲和牙齿，撕碎这群人。
其他人，跟着扑了上来。
第二十六枝花手中团扇快速变幻，变成一把软剑，一剑横出，剑光如匹练般扫过正厅。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就是纯粹的宗师内力灌注于剑锋，以最简洁的弧线划过半圈。
剑锋过处，从丫鬟到仆役到端着托盘的喜婆，所有扑上来的身影，在同一瞬间被拦腰斩断。
血雾喷上半空，和天上还在炸开的烟花混在一起，紫红色的烟花变成了暗红色，落在所有人的脸上、肩上、手上。
“鼠界鬼鼠！他们已经被完全夺了灵魂，大家还不快快醒来！”顾三思蕴含内力，厉声暴喝。
百花醉月欢的弟子们如梦初醒，纷纷拔剑。
明苜也清醒了过来，一把将明蓿从地上拽起来背在背上，另一只手抽出了霁月剑。
淳于茵茵醒来后，贴在苜师姐身上，伸手在挎包里摸出一张符箓，捏在指尖，手指在抖，快速念动咒语。
顿时，土灵芥子禁制发动，将三人护在禁制中，禁制大小是固定的，禁制撑开的力道，将百花醉月欢的弟子排开，形成一个直径约三米的半球。
禁制之外，彻底厮杀起来。
第二十六枝花一剑劈飞涌来的人群，回过头来，朝顾三思喊道：“顾郎，这破婚礼，还好奴家没有随份子！今日差点吃了个大亏，你得补偿奴家！”
顾三思没理她，长剑挥动，白色剑芒，亮如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