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南行
茂名的整个八月没有下过一场雨，老天似乎忘记了这个曾经富得流油，却没有实际让当地人先一步富裕起来的四线小城市，没有哪怕漏下一点小雨丝。地上的温度烫得人站不住脚，马路上远远看去，永远升腾着蒸发的烟雾。
月台上异常闷热，没有风扇，没有空调，只有密集的人流。空气里是汗酸和各种各校混合物的臭味，让人作呕。
陆深背着双肩包走在前面。双肩包的崭新，张示着父母的面子，里面是涨鼓鼓的爱。陆父拖着行李箱，在他后面再三步距离。陆母紧紧跟着陆父，两手各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一边是苹果，一边是方便面和早早备好的水煮蛋。
9号车厢外。
陆母坚持要送到座位。
陆深反对，说：“妈，我自己能行。“多番拉锯，他语气间甚至有了一丝恼怒。
最终还是陆父发话：“人太多，就让他自己来吧。“陆父本不是多话之人，但在这个家，他的声音还是比较有力量。陆母看到人流的目光，终于放弃，把东西交到陆深手上。
“到了记得给家里打个电话。“陆母嘱咐。
“嗯。“
“被子要是薄了就去买一床，别省那个钱。“
“好。“
“跟室友好好相处，别跟人家吵架。“
“知道。“
陆母说了很多，陆深一句一句应着。陆父一句话没说。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列车员尖锐的哨声响了起来。
陆父伸出手，又似乎感觉不习惯，尴尬放下。
“好好学习。“
四个字。这就是陆父的性格，说话简短，永远没有多余的修饰，却往往很容易打到人心里。
他点点头。想说点什么，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转身上了车。
车厢里挤满了人。有人把行李塞在座位底下，有人把包举到行李架上，有人已经在啃鸡腿了。空气混浊，汗味、泡面味、不知谁喷的花露水味搅在一起。他穿过人群，往车票上写的座位走。
找到座位的时候，靠窗坐着一个女生，戴着耳机在看书。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皮肤黑，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他把旅行袋举到行李架上，在靠过道的空位坐下来，书包抱在怀里。
火车鸣了一声笛，车身震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动起来。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陆父还站在月台上，那个灰扑扑的身影越来越小，被窗外的阳光吞掉了。陆母站在旁边，好像还在往车厢的方向张望。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把眼皮垂下来。
“去读书啊？“
对面的大叔探过身子来问他。
“嗯。“
“大学生好啊，有出息。“大叔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金牙，又补了一句，“我家那个小子要是能考上大学，我做梦都要笑醒。“
陆深笑了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向来不擅长和陌生人说话，尤其是这种善意的、没话找话的对话。他点了点头，把目光转向窗外。
大叔没有停的意思。
“考到哪个学校？“
“安徽师范。“
“安徽？“大叔愣了一下，“那可不近啊。安徽哪块？“
“芜湖。“
“芜湖……“大叔咂了咂嘴，好像在咀嚼这个名字，“没听过。但肯定比我们这发达。年轻人嘛，就是要出去闯。“
陆深又笑了笑。
隔壁座位有人拿出一副扑克牌，招呼旁边的几个人打牌，很快就围了一桌。有人在争论出牌规则，有人在笑，声音大得盖过了车厢的广播。乘务员推着小车从过道上挤过去，嘴里喊着“让一让让一让，啤酒饮料矿泉水，花生瓜子八宝粥“。
他把耳机塞进耳朵。MP3是临行前那个晚上灌的歌，周杰伦的《七里香》，朴树的《那些花儿》。耳机里的声音把车厢里的嘈杂隔开了大半。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风景。
火车在向南还是向北的轨道上行驶，但窗外的一切都在往后跑。先是茂名的城区，低矮的楼房和窄巷子，然后是大片的田野，水稻正绿着，有些田里有人弯着腰在干活。偶尔经过一个小镇，能看到铁轨旁边的围墙上刷着褪色的广告标语。天很蓝，云很低。这是广东的夏天。
他想起昨天晚上，陆母在他房间里坐了很久，什么也没说，就是看着他收拾东西。后来她说：“你爸昨晚一夜没睡。“他说：“我知道。“
他知道的事情比他表现出来的多得多。他知道陆父最近在厂里不太顺利，他知道家里的存折上没剩多少钱。他也知道陆父之所以不说话，是因为怕一开口说出来的不是“好好读书“而是“爸对不起你“。
他把这些念头按下去，继续看窗外的风景。
天黑的时候火车进了江西地界。车厢里的灯亮起来，昏黄的，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有点发黄。对面大叔已经歪着脑袋睡着了，打着很响的鼾，嘴巴微微张着。靠窗的女生还在看那本英语单词书，偶尔用笔在书上划一下。
陆深的肚子叫了一声。他从包里摸出两个橘子，又拿了一个茶叶蛋。橘子是陆母在院子里那棵树上摘的，茶叶蛋是她昨晚卤的，剥开壳还能闻到八角的味道。
他慢慢地吃着，一边吃一边看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车窗外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玻璃上映着自己的脸。一张十九岁的脸，干干净净的，没什么表情。
火车在某个不知名的小站停下来。站台上的灯牌写着他不认识的地名。凌晨两点，没有人上车，也没有人下车。车厢里安静了很多，车轮和铁轨碰撞的声音变得清晰，一下一下的，很有规律。
他靠在座椅靠背上，闭上眼睛。
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不是一件具体的事，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要去的城市他只在招生简章上看过几张照片。那所学校叫安徽师范大学，在长江边上一个叫芜湖的城市。他把这几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他想起临行前从书房抽屉里翻出那张校报，叠得整整齐齐的，上面有他写的一篇散文。写的是一件小事，小时候父亲带他去放风筝，风筝线断了，他们追了很久没追上，父亲说“算了，它想飞就让它飞吧“。文章的最后他写：“后来我再也没有放过风筝。但那根断了的线，我一直记得它的颜色，是红色的。“
这篇东西是他高中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每次县里市里作文比赛他都能拿奖，但班主任说“你的文章太灰了，高考不讨好“。他不知道什么叫“太灰了“，他只知道他写不出那种阳光灿烂的东西。
他把那篇文章折好夹在笔记本里带了一路。不知道为什么要带它。也许是因为那上面有他的名字，也许是因为那根风筝线，也许只是因为那是他写过的最好的东西。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报了安师大。班主任建议他报省内的学校，稳妥。但他翻了那本招生简章翻到芜湖那一页的时候，看到一张照片，梧桐树掩映着一栋老建筑，灰墙红瓦，爬山虎爬了大半面墙。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后来他填志愿的时候第一志愿就写了那个学校。陆父问“芜湖在哪“，他说“安徽“。陆父没再问了。
车窗上起了雾气。他伸出手指在玻璃上划了一道，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火车在夜里穿行，轰隆隆的，偶尔鸣一声笛，声音传得很远。
他不知道自己会在芜湖待多久。四年，或者更久。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但有一点他是确定的，他不想让陆父再因为钱的事发愁了。不想让陆母再为了省几块钱走二十分钟的路去另一个菜市场。那篇文章的最后他其实还写了另一句话，没写进去的：“那根红色的风筝线，我找了很久。没找到。但我总觉得它还在什么地方飘着。“
第二天中午，火车到了芜湖。
他拎着包走出出站口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芜湖的阳光和茂名的不一样，没那么烈，空气里有水汽和煤烟混在一起的味道。站前广场不大，人很多，拉客的出租车司机举着小牌子在人群里穿来穿去，接站的人伸长脖子往出站口张望。
他站在广场中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旧款诺基亚，蓝屏的，临行前陆父给他的。他低头看地图，出发前他把安师大的地址抄在一张纸条上，贴在手机背面。
这时候一个女孩骑着自行车从广场前面穿过。白色上衣，长发被风吹起来。她从人群旁边绕过去，车铃叮铃响了两声。她没有看他，他也没有看她。两个人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他低下头，把手机放回口袋，拎起包往公交站走过去。
到学校的公车要坐四站。他上车的时候已经没有座位了，把包放在脚边，抓住扶手站着。公车晃晃悠悠地穿过芜湖的街道。他在心里重复那个名字：安徽师范大学，赭山校区。
车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这是陆深第一次看到北方的树。其实也不算北方，长江以南，但对他一个广东人来说，过了南岭就算北了。芜湖的街道比他想象中窄，两旁的楼房不高，有些墙面刷着褪色的标语。路边的店铺招牌一个挨一个，五金店、小超市、理发店、早餐铺。有人在店门口择菜，有人蹲在路边抽烟。和茂名有点像，又不太像。
公车拐了一个弯，他看到了那栋在招生简章上见过的老建筑。灰墙，红瓦，爬山虎。比照片上旧一些，但更好看。车上的广播报站：“安徽师范大学到了。“
他拎起包，往车门口走。
车门打开的时候，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和车里的味道不一样，有梧桐叶的气味，有一点煤烟味，有秋天还没有到但已经在路上的那种凉意。他拎着包下了车，站在安师大的校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灰墙红瓦的老建筑。招生简章上的照片没有骗人，它确实长那个样子。他站了几秒钟，然后拎着包往大门里走了进去。他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遇到什么人，也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他只知道他到了。那根风筝线从茂名牵到了这里，现在它暂时停下来了。
经过食堂的时候他闻到一股饭菜的味道，和他高中食堂的气味不一样，和茂名的气味都不一样。他继续走，路边有一个公告栏，上面贴着新生报到流程图。他停下来看了一遍，然后继续走。宿舍楼在西北角，他知道方向，但他没有着急，绕了一小段路，先望了一眼教学楼的样子，看了一眼操场的大小。他在心里把这几样东西的位置记了一下，然后才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下车之前，有一个穿白色上衣的女孩骑着自行车从校门口穿了出去。如果他早到一分钟，也许会在门口碰到她。但他晚了一分钟。他们的时间，暂时还没有对上。
火车开出去很远了，陆父还站在那里。
汽笛声早就消失了，铁轨上的震动也停了，站台上的人已经走光了。打扫卫生的工人拿着扫帚走过来，看了他一眼，没有催他。他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往外走。
他走得很慢。来的时候一家三口走在一起，回去的时候变成他一个人走在最前面，陆母跟在后面，两个人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和他来的时候一样。穿过出站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站台上已经没有人了。刚才儿子站在那里、背着一个旧旅行袋、说“到了打电话“的那个位置，现在空荡荡的。
那四个字他其实在路上练了好几遍。太长了怕儿子嫌烦，太短了怕儿子觉得他不在乎。最后选了这四个字。像一个父亲能说的最重的话。他希望儿子在那边能吃饱。他希望儿子能交到朋友。他希望儿子以后比他走得远。但这些话他一句也没有说出口。他只说了四个字。
他转过身，走出了车站。广场上的阳光有些刺眼。陆母追上来，走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觉得这条路比早上来的时候长了一些。
月台上异常闷热，没有风扇，没有空调，只有密集的人流。空气里是汗酸和各种各校混合物的臭味，让人作呕。
陆深背着双肩包走在前面。双肩包的崭新，张示着父母的面子，里面是涨鼓鼓的爱。陆父拖着行李箱，在他后面再三步距离。陆母紧紧跟着陆父，两手各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一边是苹果，一边是方便面和早早备好的水煮蛋。
9号车厢外。
陆母坚持要送到座位。
陆深反对，说：“妈，我自己能行。“多番拉锯，他语气间甚至有了一丝恼怒。
最终还是陆父发话：“人太多，就让他自己来吧。“陆父本不是多话之人，但在这个家，他的声音还是比较有力量。陆母看到人流的目光，终于放弃，把东西交到陆深手上。
“到了记得给家里打个电话。“陆母嘱咐。
“嗯。“
“被子要是薄了就去买一床，别省那个钱。“
“好。“
“跟室友好好相处，别跟人家吵架。“
“知道。“
陆母说了很多，陆深一句一句应着。陆父一句话没说。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列车员尖锐的哨声响了起来。
陆父伸出手，又似乎感觉不习惯，尴尬放下。
“好好学习。“
四个字。这就是陆父的性格，说话简短，永远没有多余的修饰，却往往很容易打到人心里。
他点点头。想说点什么，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转身上了车。
车厢里挤满了人。有人把行李塞在座位底下，有人把包举到行李架上，有人已经在啃鸡腿了。空气混浊，汗味、泡面味、不知谁喷的花露水味搅在一起。他穿过人群，往车票上写的座位走。
找到座位的时候，靠窗坐着一个女生，戴着耳机在看书。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皮肤黑，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他把旅行袋举到行李架上，在靠过道的空位坐下来，书包抱在怀里。
火车鸣了一声笛，车身震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动起来。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陆父还站在月台上，那个灰扑扑的身影越来越小，被窗外的阳光吞掉了。陆母站在旁边，好像还在往车厢的方向张望。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把眼皮垂下来。
“去读书啊？“
对面的大叔探过身子来问他。
“嗯。“
“大学生好啊，有出息。“大叔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金牙，又补了一句，“我家那个小子要是能考上大学，我做梦都要笑醒。“
陆深笑了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向来不擅长和陌生人说话，尤其是这种善意的、没话找话的对话。他点了点头，把目光转向窗外。
大叔没有停的意思。
“考到哪个学校？“
“安徽师范。“
“安徽？“大叔愣了一下，“那可不近啊。安徽哪块？“
“芜湖。“
“芜湖……“大叔咂了咂嘴，好像在咀嚼这个名字，“没听过。但肯定比我们这发达。年轻人嘛，就是要出去闯。“
陆深又笑了笑。
隔壁座位有人拿出一副扑克牌，招呼旁边的几个人打牌，很快就围了一桌。有人在争论出牌规则，有人在笑，声音大得盖过了车厢的广播。乘务员推着小车从过道上挤过去，嘴里喊着“让一让让一让，啤酒饮料矿泉水，花生瓜子八宝粥“。
他把耳机塞进耳朵。MP3是临行前那个晚上灌的歌，周杰伦的《七里香》，朴树的《那些花儿》。耳机里的声音把车厢里的嘈杂隔开了大半。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风景。
火车在向南还是向北的轨道上行驶，但窗外的一切都在往后跑。先是茂名的城区，低矮的楼房和窄巷子，然后是大片的田野，水稻正绿着，有些田里有人弯着腰在干活。偶尔经过一个小镇，能看到铁轨旁边的围墙上刷着褪色的广告标语。天很蓝，云很低。这是广东的夏天。
他想起昨天晚上，陆母在他房间里坐了很久，什么也没说，就是看着他收拾东西。后来她说：“你爸昨晚一夜没睡。“他说：“我知道。“
他知道的事情比他表现出来的多得多。他知道陆父最近在厂里不太顺利，他知道家里的存折上没剩多少钱。他也知道陆父之所以不说话，是因为怕一开口说出来的不是“好好读书“而是“爸对不起你“。
他把这些念头按下去，继续看窗外的风景。
天黑的时候火车进了江西地界。车厢里的灯亮起来，昏黄的，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有点发黄。对面大叔已经歪着脑袋睡着了，打着很响的鼾，嘴巴微微张着。靠窗的女生还在看那本英语单词书，偶尔用笔在书上划一下。
陆深的肚子叫了一声。他从包里摸出两个橘子，又拿了一个茶叶蛋。橘子是陆母在院子里那棵树上摘的，茶叶蛋是她昨晚卤的，剥开壳还能闻到八角的味道。
他慢慢地吃着，一边吃一边看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车窗外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玻璃上映着自己的脸。一张十九岁的脸，干干净净的，没什么表情。
火车在某个不知名的小站停下来。站台上的灯牌写着他不认识的地名。凌晨两点，没有人上车，也没有人下车。车厢里安静了很多，车轮和铁轨碰撞的声音变得清晰，一下一下的，很有规律。
他靠在座椅靠背上，闭上眼睛。
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不是一件具体的事，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要去的城市他只在招生简章上看过几张照片。那所学校叫安徽师范大学，在长江边上一个叫芜湖的城市。他把这几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他想起临行前从书房抽屉里翻出那张校报，叠得整整齐齐的，上面有他写的一篇散文。写的是一件小事，小时候父亲带他去放风筝，风筝线断了，他们追了很久没追上，父亲说“算了，它想飞就让它飞吧“。文章的最后他写：“后来我再也没有放过风筝。但那根断了的线，我一直记得它的颜色，是红色的。“
这篇东西是他高中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每次县里市里作文比赛他都能拿奖，但班主任说“你的文章太灰了，高考不讨好“。他不知道什么叫“太灰了“，他只知道他写不出那种阳光灿烂的东西。
他把那篇文章折好夹在笔记本里带了一路。不知道为什么要带它。也许是因为那上面有他的名字，也许是因为那根风筝线，也许只是因为那是他写过的最好的东西。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报了安师大。班主任建议他报省内的学校，稳妥。但他翻了那本招生简章翻到芜湖那一页的时候，看到一张照片，梧桐树掩映着一栋老建筑，灰墙红瓦，爬山虎爬了大半面墙。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后来他填志愿的时候第一志愿就写了那个学校。陆父问“芜湖在哪“，他说“安徽“。陆父没再问了。
车窗上起了雾气。他伸出手指在玻璃上划了一道，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火车在夜里穿行，轰隆隆的，偶尔鸣一声笛，声音传得很远。
他不知道自己会在芜湖待多久。四年，或者更久。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但有一点他是确定的，他不想让陆父再因为钱的事发愁了。不想让陆母再为了省几块钱走二十分钟的路去另一个菜市场。那篇文章的最后他其实还写了另一句话，没写进去的：“那根红色的风筝线，我找了很久。没找到。但我总觉得它还在什么地方飘着。“
第二天中午，火车到了芜湖。
他拎着包走出出站口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芜湖的阳光和茂名的不一样，没那么烈，空气里有水汽和煤烟混在一起的味道。站前广场不大，人很多，拉客的出租车司机举着小牌子在人群里穿来穿去，接站的人伸长脖子往出站口张望。
他站在广场中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旧款诺基亚，蓝屏的，临行前陆父给他的。他低头看地图，出发前他把安师大的地址抄在一张纸条上，贴在手机背面。
这时候一个女孩骑着自行车从广场前面穿过。白色上衣，长发被风吹起来。她从人群旁边绕过去，车铃叮铃响了两声。她没有看他，他也没有看她。两个人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他低下头，把手机放回口袋，拎起包往公交站走过去。
到学校的公车要坐四站。他上车的时候已经没有座位了，把包放在脚边，抓住扶手站着。公车晃晃悠悠地穿过芜湖的街道。他在心里重复那个名字：安徽师范大学，赭山校区。
车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这是陆深第一次看到北方的树。其实也不算北方，长江以南，但对他一个广东人来说，过了南岭就算北了。芜湖的街道比他想象中窄，两旁的楼房不高，有些墙面刷着褪色的标语。路边的店铺招牌一个挨一个，五金店、小超市、理发店、早餐铺。有人在店门口择菜，有人蹲在路边抽烟。和茂名有点像，又不太像。
公车拐了一个弯，他看到了那栋在招生简章上见过的老建筑。灰墙，红瓦，爬山虎。比照片上旧一些，但更好看。车上的广播报站：“安徽师范大学到了。“
他拎起包，往车门口走。
车门打开的时候，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和车里的味道不一样，有梧桐叶的气味，有一点煤烟味，有秋天还没有到但已经在路上的那种凉意。他拎着包下了车，站在安师大的校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灰墙红瓦的老建筑。招生简章上的照片没有骗人，它确实长那个样子。他站了几秒钟，然后拎着包往大门里走了进去。他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遇到什么人，也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他只知道他到了。那根风筝线从茂名牵到了这里，现在它暂时停下来了。
经过食堂的时候他闻到一股饭菜的味道，和他高中食堂的气味不一样，和茂名的气味都不一样。他继续走，路边有一个公告栏，上面贴着新生报到流程图。他停下来看了一遍，然后继续走。宿舍楼在西北角，他知道方向，但他没有着急，绕了一小段路，先望了一眼教学楼的样子，看了一眼操场的大小。他在心里把这几样东西的位置记了一下，然后才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下车之前，有一个穿白色上衣的女孩骑着自行车从校门口穿了出去。如果他早到一分钟，也许会在门口碰到她。但他晚了一分钟。他们的时间，暂时还没有对上。
火车开出去很远了，陆父还站在那里。
汽笛声早就消失了，铁轨上的震动也停了，站台上的人已经走光了。打扫卫生的工人拿着扫帚走过来，看了他一眼，没有催他。他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往外走。
他走得很慢。来的时候一家三口走在一起，回去的时候变成他一个人走在最前面，陆母跟在后面，两个人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和他来的时候一样。穿过出站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站台上已经没有人了。刚才儿子站在那里、背着一个旧旅行袋、说“到了打电话“的那个位置，现在空荡荡的。
那四个字他其实在路上练了好几遍。太长了怕儿子嫌烦，太短了怕儿子觉得他不在乎。最后选了这四个字。像一个父亲能说的最重的话。他希望儿子在那边能吃饱。他希望儿子能交到朋友。他希望儿子以后比他走得远。但这些话他一句也没有说出口。他只说了四个字。
他转过身，走出了车站。广场上的阳光有些刺眼。陆母追上来，走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觉得这条路比早上来的时候长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