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 中山路的早晨
林知漾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有车流的声音了。
中山路的早晨来得早。楼下店铺的卷帘门一扇接一扇拉起来，有人在街上打招呼，有电动车嘀嘀地按喇叭。她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
天花板上的裂缝有很多条。她六岁那年搬进来的时候它们就在了，十三年过去，它们比那时候更密了，像一张用旧了的网。她小时候怕它们会塌下来，现在不会了。现在她知道有些东西看着吓人，其实不会掉下来。
她翻了个身，看了一眼画架上的画。一幅半成品，画的是一个人站在江边的背影。她也不知道画的是谁，就是觉得那个姿势好看，先画了再说。背影不需要画五官，不需要画表情，只需要把肩膀的斜度画对了，把站的样子画对了，就够了。
她看了一会儿，没动笔。起身去洗脸。
下楼的时候方敏已经在包花了。店里有一股混合的花香和枝叶被剪断后的青涩味。邓丽君在唱《小城故事》，声音低低的，从收银台后面的小音响里飘出来。
“起来了？“方敏头也没抬。
“嗯。“
“厨房里有粥，自己盛。包子在锅里热着。“
“知道了。“
知漾倒了杯水，靠着厨房门框喝了一口。方敏在包一束百合，手上缠着绿色的胶带，动作很利落。“今天去报到？“方敏问。
“嗯。“
方敏没接话。包完那束百合，又拿起一支玫瑰，看了看，放下，拿起了另一支。
“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
知漾的回答几乎是条件反射的。说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自己去就行了。“
方敏低下头继续包花，手上的动作没停。过了几秒，她说了一句：“那你路上小心。“
“知道。“
“中午回不回来吃？“
“不了，在学校吃。“
方敏“嗯“了一声。知漾看着她包花的动作，手指上缠着绿胶带，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垢。去年冬天方敏的手冻裂了，裂了好几道口子，她也没当回事，贴了两张创可贴继续干活。知漾后来在超市看到一种护手霜，买回来放在方敏的床头。过了几天去看，那支护手霜还在原来的位置，没拆封。
方敏没说什么。她知道女儿是这个脾气。从小就是这样，跌倒了不让扶，哭了不让问，难过了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不出来。有时候方敏觉得自己养了一只猫，不是养了一个女儿。
知漾喝完水，去厨房盛了粥。粥是白粥，配了一碟咸菜和半个咸鸭蛋。她坐在花店后面的小桌前慢慢地吃。隔着玻璃门能看到方敏的身影在花丛间移来移去，一会儿弯腰换水，一会儿站起来理花。
吃完她把碗洗了，背上包，走到门口换鞋。
“我走了。“
“等一下。“方敏从收银台后面绕出来，手里拿了一盒牛奶，塞到她书包侧边的口袋里。“带着路上喝。“
“妈，我包里放不下了。“
“一盒牛奶怎么就放不下了？“
知漾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她推开门的时候，门上挂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八月的早晨，太阳已经有些晃眼了。她眯了一下眼，推出自行车，跨上去，往学校的方向骑。
中山路是她骑了十几年的路。哪一段路面不平，哪个路口车最多，哪个拐角有一棵歪脖子树，她闭着眼睛都知道。
小时候她坐在方敏的自行车后座上，抓着方敏的衣角，从这个路口到那个路口。后来她学会了骑车，方敏在后座扶着车把跟着跑了一阵，后来松了手，她就自己往前骑了。她回头看了一眼，方敏站在路边，双手叉着腰，喘着气，但脸上在笑。那是她为数不多的关于方敏笑的记忆。
她骑到中山路中段的时候放慢了速度。花店就在身后了，她没有回头。经过芜湖火车站的时候，站前广场上人很多，拉客的出租车司机在人群里穿来穿去，接站的人伸长脖子往出站口张望。她从人群旁边绕过去，车铃叮铃响了两声。
有一个拎着旧旅行袋的男生站在广场中间，低着头在看手机。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T恤，军训鞋，书包带子有点长，垂在腰下面。他没有抬头，她从他旁边骑过去了。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白色上衣，在八月的阳光里一闪而过。
她骑到安师大校门口的时候，梧桐树投下的影子刚好遮住了半条路。校门口人很多，有拎着行李箱的新生，有拿着花名册的学长学姐在接引。她下了车，推着自行车往校园里走。
这就是她要待四年的地方。
她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校门上的那几个字，然后继续往里走。校园比她想象中大一些。梧桐树比她想象中髙一些。路两边摆满了各院系的迎新摊位，有人在发传单，有人在喊“美术系的新生来这边“。
她循着那个声音走过去。
报到的流程比她想象中简单。交材料，填表，领校园卡，拿宿舍钥匙。负责登记的学姐很热情，问她从哪里来的，她说芜湖本地的。学姐说“那很方便啊，想回家就回家“。她笑了笑说“嗯“。
其实她不会经常回家。不是因为不想回，是因为她知道方敏一个人守那个花店已经很累了，她回去还要多做一个人的饭。而且她需要离那个花店远一点。不是花店不好，是她需要知道自己离开那个花店也能活下去。
拿着宿舍钥匙出来的时候，她看到一个男生在另一个系的摊位前填表。低着头，侧脸的线条很干净。他没有看她，她也没有多看。她拎着包往宿舍楼的方向走了。
宿舍在四楼，朝北，窗外能看到一小片屋顶和远处的赭山。房间不大，四张床，两张上下铺。她已经算来得早的了，但有人比她更早，靠窗的下铺已经铺好了床单，桌上放着一个粉色的洗漱包和一面小镜子。
她选了靠门的上铺。把包放下来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你好你好你好！“
一个短头发的女生探进半个身子来，笑容很大，声音很亮。两个酒窝，圆脸，穿一件红色的T恤。
“我叫童谣！美术系的！你呢你呢？“
知漾被她的热情冲得往后退了半步。“林知漾。我也是美术系的。“
“天哪！同班！“童谣一步跨进来，上下打量了她一圈，“你画画的对不对？一看就是画画的人。“
“怎么看出来的？“
“气质！“童谣斩钉截铁地说，“你看人的时候眼睛是会测量的，像在构图。我们画室老师就这样看人。“
知漾愣了一下，笑了。这是童谣说的第一句让知漾记住的话。
童谣的行李比她多得多。两个大箱子加一个编织袋，林父方母都来送了。方母帮她铺床单，林父在门口跟隔壁宿舍的家长聊天，她本人站在房间中间指挥，声音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妈，那个蓝色的盆放床底下！“
“爸！你别跟人家聊了，帮我搬一下箱子！“
知漾坐在自己的上铺上，低头看着童谣一家人在下面忙活。她觉得有点吵，但不讨厌。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这种热闹了。她家吃饭的时候只有两个人，一个她，一个方敏。电视开着，邓丽君在唱。
童谣铺好床之后爬下来，坐到知漾对面的椅子上，双腿晃来晃去的。
“你是芜湖本地的啊？那你回家岂不是很方便？“
“还好。“
“我宣城的。坐大巴来的，我妈晕了一路的车。“童谣朝方母努了努嘴，方母正在阳台上打电话，“我说不用送，她非要来。“
“她是担心你。“
“我知道。“童谣说完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点不好意思，又有一点骄傲，“我从小到大没住过校，她不放心。“
知漾点了点头。她想起自己说要来学校报到的时候，方敏什么也没说。没有说“我送你去“，也没有说“你自己小心“。只是在她出门前提了一句“中午回不回来吃“。她说“不回来“，方敏就没再问了。
她不是羡慕童谣。她只是觉得，原来别人家是这样相处的。
傍晚的时候她一个人去了阳台。
阳台很小，能看到远处赭山的轮廓。天快黑了，西边还剩一点橘红色的光。楼下有人拖着行李箱走过，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喊“食堂开饭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
其实她不太抽。只是有时候想找一个动作来填补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的空隙。她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被晚风吹散了。
她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喜欢这里，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适合学画画。她只知道从今天开始，她要在这座校园里度过四年。
楼下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林知漾！下来吃饭！“
是童谣的声音。她按灭烟头，笑了一下，转身下了楼。
中山路的早晨来得早。楼下店铺的卷帘门一扇接一扇拉起来，有人在街上打招呼，有电动车嘀嘀地按喇叭。她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
天花板上的裂缝有很多条。她六岁那年搬进来的时候它们就在了，十三年过去，它们比那时候更密了，像一张用旧了的网。她小时候怕它们会塌下来，现在不会了。现在她知道有些东西看着吓人，其实不会掉下来。
她翻了个身，看了一眼画架上的画。一幅半成品，画的是一个人站在江边的背影。她也不知道画的是谁，就是觉得那个姿势好看，先画了再说。背影不需要画五官，不需要画表情，只需要把肩膀的斜度画对了，把站的样子画对了，就够了。
她看了一会儿，没动笔。起身去洗脸。
下楼的时候方敏已经在包花了。店里有一股混合的花香和枝叶被剪断后的青涩味。邓丽君在唱《小城故事》，声音低低的，从收银台后面的小音响里飘出来。
“起来了？“方敏头也没抬。
“嗯。“
“厨房里有粥，自己盛。包子在锅里热着。“
“知道了。“
知漾倒了杯水，靠着厨房门框喝了一口。方敏在包一束百合，手上缠着绿色的胶带，动作很利落。“今天去报到？“方敏问。
“嗯。“
方敏没接话。包完那束百合，又拿起一支玫瑰，看了看，放下，拿起了另一支。
“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
知漾的回答几乎是条件反射的。说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自己去就行了。“
方敏低下头继续包花，手上的动作没停。过了几秒，她说了一句：“那你路上小心。“
“知道。“
“中午回不回来吃？“
“不了，在学校吃。“
方敏“嗯“了一声。知漾看着她包花的动作，手指上缠着绿胶带，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垢。去年冬天方敏的手冻裂了，裂了好几道口子，她也没当回事，贴了两张创可贴继续干活。知漾后来在超市看到一种护手霜，买回来放在方敏的床头。过了几天去看，那支护手霜还在原来的位置，没拆封。
方敏没说什么。她知道女儿是这个脾气。从小就是这样，跌倒了不让扶，哭了不让问，难过了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不出来。有时候方敏觉得自己养了一只猫，不是养了一个女儿。
知漾喝完水，去厨房盛了粥。粥是白粥，配了一碟咸菜和半个咸鸭蛋。她坐在花店后面的小桌前慢慢地吃。隔着玻璃门能看到方敏的身影在花丛间移来移去，一会儿弯腰换水，一会儿站起来理花。
吃完她把碗洗了，背上包，走到门口换鞋。
“我走了。“
“等一下。“方敏从收银台后面绕出来，手里拿了一盒牛奶，塞到她书包侧边的口袋里。“带着路上喝。“
“妈，我包里放不下了。“
“一盒牛奶怎么就放不下了？“
知漾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她推开门的时候，门上挂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八月的早晨，太阳已经有些晃眼了。她眯了一下眼，推出自行车，跨上去，往学校的方向骑。
中山路是她骑了十几年的路。哪一段路面不平，哪个路口车最多，哪个拐角有一棵歪脖子树，她闭着眼睛都知道。
小时候她坐在方敏的自行车后座上，抓着方敏的衣角，从这个路口到那个路口。后来她学会了骑车，方敏在后座扶着车把跟着跑了一阵，后来松了手，她就自己往前骑了。她回头看了一眼，方敏站在路边，双手叉着腰，喘着气，但脸上在笑。那是她为数不多的关于方敏笑的记忆。
她骑到中山路中段的时候放慢了速度。花店就在身后了，她没有回头。经过芜湖火车站的时候，站前广场上人很多，拉客的出租车司机在人群里穿来穿去，接站的人伸长脖子往出站口张望。她从人群旁边绕过去，车铃叮铃响了两声。
有一个拎着旧旅行袋的男生站在广场中间，低着头在看手机。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T恤，军训鞋，书包带子有点长，垂在腰下面。他没有抬头，她从他旁边骑过去了。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白色上衣，在八月的阳光里一闪而过。
她骑到安师大校门口的时候，梧桐树投下的影子刚好遮住了半条路。校门口人很多，有拎着行李箱的新生，有拿着花名册的学长学姐在接引。她下了车，推着自行车往校园里走。
这就是她要待四年的地方。
她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校门上的那几个字，然后继续往里走。校园比她想象中大一些。梧桐树比她想象中髙一些。路两边摆满了各院系的迎新摊位，有人在发传单，有人在喊“美术系的新生来这边“。
她循着那个声音走过去。
报到的流程比她想象中简单。交材料，填表，领校园卡，拿宿舍钥匙。负责登记的学姐很热情，问她从哪里来的，她说芜湖本地的。学姐说“那很方便啊，想回家就回家“。她笑了笑说“嗯“。
其实她不会经常回家。不是因为不想回，是因为她知道方敏一个人守那个花店已经很累了，她回去还要多做一个人的饭。而且她需要离那个花店远一点。不是花店不好，是她需要知道自己离开那个花店也能活下去。
拿着宿舍钥匙出来的时候，她看到一个男生在另一个系的摊位前填表。低着头，侧脸的线条很干净。他没有看她，她也没有多看。她拎着包往宿舍楼的方向走了。
宿舍在四楼，朝北，窗外能看到一小片屋顶和远处的赭山。房间不大，四张床，两张上下铺。她已经算来得早的了，但有人比她更早，靠窗的下铺已经铺好了床单，桌上放着一个粉色的洗漱包和一面小镜子。
她选了靠门的上铺。把包放下来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你好你好你好！“
一个短头发的女生探进半个身子来，笑容很大，声音很亮。两个酒窝，圆脸，穿一件红色的T恤。
“我叫童谣！美术系的！你呢你呢？“
知漾被她的热情冲得往后退了半步。“林知漾。我也是美术系的。“
“天哪！同班！“童谣一步跨进来，上下打量了她一圈，“你画画的对不对？一看就是画画的人。“
“怎么看出来的？“
“气质！“童谣斩钉截铁地说，“你看人的时候眼睛是会测量的，像在构图。我们画室老师就这样看人。“
知漾愣了一下，笑了。这是童谣说的第一句让知漾记住的话。
童谣的行李比她多得多。两个大箱子加一个编织袋，林父方母都来送了。方母帮她铺床单，林父在门口跟隔壁宿舍的家长聊天，她本人站在房间中间指挥，声音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妈，那个蓝色的盆放床底下！“
“爸！你别跟人家聊了，帮我搬一下箱子！“
知漾坐在自己的上铺上，低头看着童谣一家人在下面忙活。她觉得有点吵，但不讨厌。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这种热闹了。她家吃饭的时候只有两个人，一个她，一个方敏。电视开着，邓丽君在唱。
童谣铺好床之后爬下来，坐到知漾对面的椅子上，双腿晃来晃去的。
“你是芜湖本地的啊？那你回家岂不是很方便？“
“还好。“
“我宣城的。坐大巴来的，我妈晕了一路的车。“童谣朝方母努了努嘴，方母正在阳台上打电话，“我说不用送，她非要来。“
“她是担心你。“
“我知道。“童谣说完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点不好意思，又有一点骄傲，“我从小到大没住过校，她不放心。“
知漾点了点头。她想起自己说要来学校报到的时候，方敏什么也没说。没有说“我送你去“，也没有说“你自己小心“。只是在她出门前提了一句“中午回不回来吃“。她说“不回来“，方敏就没再问了。
她不是羡慕童谣。她只是觉得，原来别人家是这样相处的。
傍晚的时候她一个人去了阳台。
阳台很小，能看到远处赭山的轮廓。天快黑了，西边还剩一点橘红色的光。楼下有人拖着行李箱走过，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喊“食堂开饭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
其实她不太抽。只是有时候想找一个动作来填补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的空隙。她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被晚风吹散了。
她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喜欢这里，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适合学画画。她只知道从今天开始，她要在这座校园里度过四年。
楼下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林知漾！下来吃饭！“
是童谣的声音。她按灭烟头，笑了一下，转身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