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章 梧桐道上的名字
九月十二号，陆深写完了那篇文章的第三稿。
宿舍里其他三个人都出去了。马原去了食堂，李哲在图书馆，赵一鸣还在操场打球。桌上那盏台灯是上届留下来的，灯泡发黄，开关拧过去的时候有一点弹簧声。陆深把稿纸摊开，稿纸是学校门口文具店买的，两块钱一本，封皮浅绿的，比他高中时用的那种略厚一些。
他在文章的第三页停了很久。写的是他第一次离开家去北方的城市，火车过江西地界时窗外的天是黑的。他想起月台上母亲站了很久，想起父亲那句“好好学习“，想起那根断了的风筝线。他把“父亲“改成“他爸“，把“他妈跟他说，他爸那一晚一直坐在他房间里，没有出去“。这样他觉得这个故事离他远了一些，但更像。写一个人的父亲他觉得太直接了，写一个人的“他爸“，他觉得这个角色才是他自己虚构的。
文章的最后一句他没有改——“那根风筝线，他找过很久，没找到。但他总觉得它还在什么地方飘着。“
这句话是他自己偷偷加进去的。他写完没有拿给别人看，也不打算拿给编辑部以外的任何人看。父亲在月台上和他说那四个字的时候，他写那句话是为了让自己好受一些，并不是为了让人觉得感人。
他把稿纸合上，看了一眼桌面。下午四点，窗外有梧桐树的影子慢慢移过来。梧桐叶被风吹到窗台上，叠成不规整的一小堆。他把手伸出窗外，捏了一片叶梗。梗是干的，断口处有一点发暗。他把叶子夹进稿纸封皮里。这是这片叶子的纹理他第一次接触。叶子在广东不叫这个名字。
下午五点他去了一趟校门口的邮局，往家里寄了一张明信片。明信片是在报刊亭买的，三块钱一张，正面是赭山。他写：“妈，学校一切都好。食堂的菜比家里咸一点点。爸的腰疼不疼？下次我寄个护腰带过来。“他把明信片投进邮筒里。邮筒是绿色的，铁皮的，比他老家的那种新一些。绿色的铁皮在夕阳底下反了一下光。
他知道这种明信片不会有什么大用，至少要五天才到广州，到广州的时候他爸的腰早就好了。但他寄了。他需要寄。
文章在编辑部过了一审。
编辑部在新图书馆二楼，门牌掉了半边，用透明胶重新粘上。陆深到的时候，方竹已经在了。房间里只有一张长桌，桌上堆着几叠稿纸和一摞往期的《赭山》，靠墙摆着一台老式的中文打字机，色带已经褪到了灰。
“坐。“方竹说。
方竹比陆深想象中年长一些，胡子修得干净，戴一副圆框眼镜，头发有一点白。他说话声音很平，慢，让人要刻意去听。陆深坐下，把稿子递过去。
“你就是那个广东来的？“
“嗯。“
“高考语文多少分？“
“139。“
方竹“嗯“了一声，把稿子翻开。陆深看着他看。文章不长，五页纸，方竹看得慢。看到一半他抬起头，把稿子往桌上推了一下，问：
“第二页那段，他爸为什么不说'我舍不得'？“
“因为他不善言辞。“
“不善言辞有很多种不善，“方竹说，“写出来的时候要让读者能感觉到。“
陆深没立刻答。他愣住的时候最容易被别人看出来不是芜湖本地人，因为他眼睛眨得比一般人慢。方竹没有多说，又把稿子拉回去继续看。看完，方竹把稿子合上。
“标题改一下。“
“改成什么？“
“你想。“方竹说，“文章可以，下一期用，下个月初出刊。“
陆深点头，起身准备走。
“等等，“方竹叫住他，“你是哪里人？“
“茂名。“
“茂名我没去过，热吧？“
“热。“
“我们杂志登过几篇关于广东的，写深圳多，写潮州多，写茂名少。“
“茂名没什么好写的。“
方竹看他一眼，没说话。陆深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像在拒绝，但他不知道怎么圆回去。
“那也不是，“方竹说，“能写出好文章的人，写什么都写得出来。“
陆深点了点头。
他出了编辑部，沿走廊往楼下走。走廊里灯坏了半边，墙上的活动照片已经模糊了，他没有看。走到楼梯口，他听见一楼有声音。
他停在转角往下面看。一楼是美术系的一间教室，门开着半扇。一个女生站在门口，背对楼梯，正在锁门。
她穿一件浅蓝的衬衫，长发扎成一根低的马尾。陆深能看到她肩膀的弧度，那一点弧度他在哪儿见过，想不起来。她锁好门转身时往上看了一眼。陆深往后缩了一下，她没有看到他。她左手拎着一个画夹，右手抱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管挤扁的颜料。
她走得很快，几秒钟就转过了楼道拐角。
陆深在转角又站了一会儿，他没有下楼。楼道里安静下来，能听到一楼某台机器在嗡地响。
他从消防楼梯下的楼。下楼的时候他把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在反复比划他刚才改的那一句。“那根风筝线，他找过很久，没找到，但他总觉得它还在什么地方飘着。“他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念完还是觉得这里有什么问题，他想不出哪一根线会在什么地方飘。这一句他后来没有再改，多年以后他才恍然想起这种感觉，那时候有个女生坐在他对面听他念一段电影台词。
他推开楼道门，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那晚童谣从学校南门的新华书店回来，手里拿了一本薄薄的册子。
“知漾，你来看。“她把册子摊到林知漾的床上，“校刊，新生专号，上面有篇文章写得好好。“
林知漾正在整理下午画画用的速写本，没有抬头。
“写什么的？“
“写放风筝的。“
“放风筝有什么好看的。“
“写得有意思，“童谣说，“写的是那种心里的风筝，断掉的线，找不回来什么的。我说不清楚，反正我眼窝热了一下。“
林知漾笑了一下。
“你眼窝什么时候不热过。“
“你不要笑话我！“童谣跳下她的床，“你看看。“
“你念给我听。“
“我不念，“童谣说，“我念不出那种味儿来，你自己看。“
林知漾把册子拿过来。封面浅绿色，刊名《赭山》，下面小字“新生专号“。目录上的名字她一个也不认识。她翻到童谣说的那一篇，标题《南行》。
她开始看。
文章不长，五页，看得快。作者写他第一次离开家去北方的城市，写他父亲不善言辞，到了月台也没有多说几句话，写他妈在车里就跟他讲“你爸昨晚一夜没睡“——作者心里知道，但什么也没说。文章里有一个细节，写一根断了的风筝线，作者写它小时候断过，他找过很久没找到，但他总觉得它还在什么地方飘着。
林知漾看到这一段的时候停了。她把册子合上，闭上了眼睛。心里有一个说不清来路的空掉了一下，掉得比她以为的深。这种感觉是她高中三年都没有的。
“怎么样？“童谣问。
“挺好的。“
“你看完了？看得这么快？“
“嗯。“
“作者叫陆深。你看，文学系大一的。“
林知漾看了一眼那个名字。她记住了那一页的页码，但没有特别记得这个人。高中三年她把精力都花在画画上，读课外书的时间不多，读刊物的更少。她抬头看天花板。
“他是哪里人？“
“广东的，“童谣说，“文章里写了他坐火车去的北方。广东人也会写这么柔的文章啊。“
林知漾没有接话。她把那本校刊放到枕头边上，躺下来看天花板。她有些困。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乱七八糟的梦，梦里有一根红色的线飘在空中。她起来的时候头发乱着，她摸了一下头发。她觉得画布上那一笔肩膀今天可以改改了。
她睡前给方敏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是公用电话，插卡的那种，在宿舍楼一楼。拨过去的时候她以为方敏不会接，因为方敏通常十点就睡。她也没想到电话铃响了三声就通了。
“妈，是我。“
“嗯。“电话那边有一点安静，过了一两秒才传来声音，“吃了没？“
“吃了。“
“食堂的饭怎么样？“
“还行。“
“比家里的咸？“
“嗯。“
方敏没说话。她听见电话那边有人开铁门、关铁门的声音，是隔壁杂货铺的老板拉卷帘门。
“妈，“她叫了一声，“店里不忙吧？“
“不忙。“
“我寄了点钱过来这个月。“
“你寄什么钱，“方敏说，“你的钱自己留着。“
“一点点。“
“你留着，“方敏说，“你那边花钱的地方多。“
知漾没说话。过了几秒，她说：“妈，那我挂了。“
“睡吧，“方敏说，“明天起来记得吃早饭。“
“嗯。“
她挂了电话。插卡里还剩一块二。她下楼想再打一通，写了“妈，床底下那幅画我还没画完“，写完看了看这句话，没什么用，就把明信片撕了扔进门口的垃圾桶。她上楼回到宿舍，看见那本校刊还在枕头边上。她顺手把它塞到床铺底下。
第二天她去了画室。
上午十点，画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站在那幅半成品前面，画的是一个人站在江边的背影，左手插在口袋里，肩膀有一点往下沉。构图她改了三遍，颜色调了七次，肩膀的弧度还是差了一点。她也没去想这一笔该怎么改。她走到画布前去，又退后两步，又走前去。外面是九月的太阳，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她把调色盘端到面前，刮了一点紫灰，再混一点象牙黑。她抬起手，把那一笔肩膀又修了修。
修完她往后退。
肩膀对了。
肩膀对了。她继续画。一个人站在江边的背影，不需要画五官，不需要画表情，肩膀对了，胳膊对了，他就成立了。
下午童谣来画室，看见她还在调色。
“还在画那幅？“
“嗯。“
“画的是谁？“
“不知道。“
“你天天画同一个背影，还说不知道是谁？“
林知漾愣了一下。她又去看那幅画。这个背影的轮廓她是这两天刚看到的，来源她想不起来。它可能是某一夜路过的陌生人，也可能是她自己靠墙站着的一段倒影。
“画的谁不重要。“她说。
童谣笑了一下：“你这种话跟我们画室老师说的一模一样。“
林知漾也笑了一下。她继续画。
傍晚她去食堂吃饭。食堂的菜比她想象中咸一点点，方敏说得对。她吃了半碗饭一盘豆角，回宿舍的时候路过文学社的活动橱窗。橱窗里新贴了一张海报，是下个月朗诵比赛的通知。她没有多看。再往前几步，她看见橱窗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油印的《赭山》海报，是新生专号。
她停了一下。海报上印着目录，她看到第三篇的位置标着《南行》，旁边一个小字“陆深·文学院“。她看了两秒，没有多想，转身继续走。她不知道自己两个月后会跟那个名字对上一面。海报被风吹得翘起一角，又落下来。
九月快结束的时候芜湖又下了一场雨。
那天晚自习之后陆深去图书馆还书。下楼时雨下得不大，但已经打湿了台阶。他没有伞。站在檐下等了一会儿，看雨势没有要停的意思，他从檐下跑出来，沿着梧桐道往宿舍方向走。
梧桐道上没有太多人。路灯照着湿的人行道，反射出一片一片的浅金色。他走得不快，听得到自己的鞋踩在水里的声音，也听得到梧桐叶被打下来的声音。
走到研究生宿舍后面那段路时，他看见前面有一个背影。浅蓝的衬衫，头发有些被打湿了。她没有打伞。她抱着一个画夹，左手护着画夹不让它淋，右手拎着一只装颜料的塑料袋。
陆深在那几步之外停下来。他看着那个背影。那肩膀的弧度他在某处见过，是文学社编辑部那栋楼一楼的楼梯口。他没把握是不是同一个人。
她在研究生宿舍楼前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校园卡刷开门禁。门禁“嘀“了一声，她闪身进去了，门合上。陆深走到门禁前，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男生宿舍请走东门“。
他没有校园卡进女生宿舍。他也没有叫她。他继续往前走，雨把他的眼镜打湿了。他用手擦了一下。他在雨里站了一会儿，他听到梧桐叶被打落的声音，他觉得那一句话还是要改一改。
他突然想起那篇被他改了三遍的文章。那篇文章的结尾，他写的是：“那根风筝线，他找过很久，没找到。但他总觉得它还在什么地方飘着。“他站在梧桐道上，听到雨打在叶子上又落下来的声音。他忽然觉得那句话不对了。
他应该改成什么样，他没想好。
他回到宿舍。宿舍的灯亮着，李哲正拿开水泡脚，看见他进来问“又被雨淋了？“。陆深说“嗯“。他把湿衣服换了，把稿纸拿出来放在桌上。稿纸封皮浅绿，里头夹着那一片梧桐叶，叶梗干硬，还保持着他刚才捏过的形状。他有一点不忍心把它弄皱。
赵一鸣从床上翻过身。
“陆深，你那篇《南行》我们宿舍都看了，“他说，“写得真好。但是你看没看校刊上美术系那个女生画的画？“
陆深抬起头。
“哪一幅？“
“新生专号封底的那一幅。“赵一鸣说，“画的是一个男人的背影，站在江边。光影处理得很好。我没去画室看过原作，不知道是谁画的。“
陆深“嗯“了一声。他没有多想那幅画。他拿起笔，在稿纸封皮上写下两个备选标题。第一个《第一次北行》，划掉了。第二个《梧桐道上的名字》，他没有划掉，但最后也没有用。他最终给文章起的标题是更朴素的一个，《南行》。
他至今不知道那一幅江边背影的画是谁画的。他那时候也没有去打听。
校刊出来的那一周，他没有去翻。他把那本《赭山》夹到书堆的最底下。后来翻出来的时候，封皮已经有点皱了。他在安师大的第一个秋天，就这么过去了。
方敏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理一束粉色康乃馨。
手上有剪子，电话是杂货铺老板从隔壁窗口递进来的。电话费平时是两毛五一分钟，老板没收她钱，方敏说下回给。
“嗯，“她说，“店里不忙。“
她一边说一边把粉色的康乃馨按桶里的位置一支一支摆好。知漾在电话里说话的声音有一点空，听得出来在公共电话上。公用电话的信号有一层杂音，杂音和声音叠在一起，会让父女、母女、兄弟姐妹之间的那种距离感变得更具体。
她说“睡吧，明天起来记得吃早饭“，没多说别的。她包完一束粉色康乃馨，把店里的卷帘门拉下来。她走去后面数今天的流水，最后一遍是把小票按顺序夹进货款本里。她按着按着停下来。
她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洗手。她洗得很慢，搓手背，搓指缝，搓指甲缝，洗完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她没有在围裙上擦眼睛。她把下午没扎完的那束百合重新拿起来。百合有个花瓣边上有点发黄，她用剪子沿着发黄的边沿斜着切了一刀，再插回去，把花放回桶里。
她重新坐回收银台，看了一眼玻璃门外的中山路。中山路上没什么人，秋夜的中山路比夏夜的中山路安静。楼下杂货铺的卷帘门也拉下来了。
她也想到知漾小时候。那时候她以为知漾就是不爱说话。知漾长大一点她才知道，不是不爱说话，是不爱对她说话。她小时候摔倒了不哭也不让方敏扶。她读初中的时候回了家就锁门，问她功课她说不难，问她有没有心事她说没有。方敏后来不再问她，问她只是多听一句“没有“。她们俩之间一直隔着一段，她说不上来那一段有多长，但有。
她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店后面的小钟。钟是塑料的，表盘有点发黄，时针和分针都还能走。九点半，店里零零星星还有点事没收完。她先去烧了壶水，把明天要换的水在几个大桶里备好。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支护手霜。知漾从超市买回来的那支她没用完，她买了另一支，是一瓶绿色的小管子。擦完之后她躺到里屋的小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没裂缝，一到两年之后会有的。
她翻了个身。她觉得自己可以一个人把知漾供到大学毕业。她从来就这样想过，也从来就这样做。但那天晚上她从床上坐起来，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供到大学毕业是四年，四加十几年不在她眼前。一个女孩子顺着中山路骑远去，骑到她看不见的地方。这种意识她知道不该让自己有，但她还是坐了起来。她把店里那个小钟拿过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她把罩在外面的灯关掉，在黑暗里躺下去。
“睡吧，方敏，明天的花还得包。“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知漾在电话里说“店里不忙吧“，她听出那一句不忙的意思是“我挂念你“。方敏早听得出这一句不忙。她没有办法给知漾打开那扇门。她能在那扇门外面把护手霜放好、把早饭留着、把电话换一块钱找零，这些也就是她能做到的全部。
她听了一下店里的小钟，秒针走得声音很轻。她闭上眼睛。
她在安师大第一个秋天的这一夜，听着中山路这一侧自己的小钟，慢慢睡过去。
宿舍里其他三个人都出去了。马原去了食堂，李哲在图书馆，赵一鸣还在操场打球。桌上那盏台灯是上届留下来的，灯泡发黄，开关拧过去的时候有一点弹簧声。陆深把稿纸摊开，稿纸是学校门口文具店买的，两块钱一本，封皮浅绿的，比他高中时用的那种略厚一些。
他在文章的第三页停了很久。写的是他第一次离开家去北方的城市，火车过江西地界时窗外的天是黑的。他想起月台上母亲站了很久，想起父亲那句“好好学习“，想起那根断了的风筝线。他把“父亲“改成“他爸“，把“他妈跟他说，他爸那一晚一直坐在他房间里，没有出去“。这样他觉得这个故事离他远了一些，但更像。写一个人的父亲他觉得太直接了，写一个人的“他爸“，他觉得这个角色才是他自己虚构的。
文章的最后一句他没有改——“那根风筝线，他找过很久，没找到。但他总觉得它还在什么地方飘着。“
这句话是他自己偷偷加进去的。他写完没有拿给别人看，也不打算拿给编辑部以外的任何人看。父亲在月台上和他说那四个字的时候，他写那句话是为了让自己好受一些，并不是为了让人觉得感人。
他把稿纸合上，看了一眼桌面。下午四点，窗外有梧桐树的影子慢慢移过来。梧桐叶被风吹到窗台上，叠成不规整的一小堆。他把手伸出窗外，捏了一片叶梗。梗是干的，断口处有一点发暗。他把叶子夹进稿纸封皮里。这是这片叶子的纹理他第一次接触。叶子在广东不叫这个名字。
下午五点他去了一趟校门口的邮局，往家里寄了一张明信片。明信片是在报刊亭买的，三块钱一张，正面是赭山。他写：“妈，学校一切都好。食堂的菜比家里咸一点点。爸的腰疼不疼？下次我寄个护腰带过来。“他把明信片投进邮筒里。邮筒是绿色的，铁皮的，比他老家的那种新一些。绿色的铁皮在夕阳底下反了一下光。
他知道这种明信片不会有什么大用，至少要五天才到广州，到广州的时候他爸的腰早就好了。但他寄了。他需要寄。
文章在编辑部过了一审。
编辑部在新图书馆二楼，门牌掉了半边，用透明胶重新粘上。陆深到的时候，方竹已经在了。房间里只有一张长桌，桌上堆着几叠稿纸和一摞往期的《赭山》，靠墙摆着一台老式的中文打字机，色带已经褪到了灰。
“坐。“方竹说。
方竹比陆深想象中年长一些，胡子修得干净，戴一副圆框眼镜，头发有一点白。他说话声音很平，慢，让人要刻意去听。陆深坐下，把稿子递过去。
“你就是那个广东来的？“
“嗯。“
“高考语文多少分？“
“139。“
方竹“嗯“了一声，把稿子翻开。陆深看着他看。文章不长，五页纸，方竹看得慢。看到一半他抬起头，把稿子往桌上推了一下，问：
“第二页那段，他爸为什么不说'我舍不得'？“
“因为他不善言辞。“
“不善言辞有很多种不善，“方竹说，“写出来的时候要让读者能感觉到。“
陆深没立刻答。他愣住的时候最容易被别人看出来不是芜湖本地人，因为他眼睛眨得比一般人慢。方竹没有多说，又把稿子拉回去继续看。看完，方竹把稿子合上。
“标题改一下。“
“改成什么？“
“你想。“方竹说，“文章可以，下一期用，下个月初出刊。“
陆深点头，起身准备走。
“等等，“方竹叫住他，“你是哪里人？“
“茂名。“
“茂名我没去过，热吧？“
“热。“
“我们杂志登过几篇关于广东的，写深圳多，写潮州多，写茂名少。“
“茂名没什么好写的。“
方竹看他一眼，没说话。陆深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像在拒绝，但他不知道怎么圆回去。
“那也不是，“方竹说，“能写出好文章的人，写什么都写得出来。“
陆深点了点头。
他出了编辑部，沿走廊往楼下走。走廊里灯坏了半边，墙上的活动照片已经模糊了，他没有看。走到楼梯口，他听见一楼有声音。
他停在转角往下面看。一楼是美术系的一间教室，门开着半扇。一个女生站在门口，背对楼梯，正在锁门。
她穿一件浅蓝的衬衫，长发扎成一根低的马尾。陆深能看到她肩膀的弧度，那一点弧度他在哪儿见过，想不起来。她锁好门转身时往上看了一眼。陆深往后缩了一下，她没有看到他。她左手拎着一个画夹，右手抱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管挤扁的颜料。
她走得很快，几秒钟就转过了楼道拐角。
陆深在转角又站了一会儿，他没有下楼。楼道里安静下来，能听到一楼某台机器在嗡地响。
他从消防楼梯下的楼。下楼的时候他把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在反复比划他刚才改的那一句。“那根风筝线，他找过很久，没找到，但他总觉得它还在什么地方飘着。“他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念完还是觉得这里有什么问题，他想不出哪一根线会在什么地方飘。这一句他后来没有再改，多年以后他才恍然想起这种感觉，那时候有个女生坐在他对面听他念一段电影台词。
他推开楼道门，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那晚童谣从学校南门的新华书店回来，手里拿了一本薄薄的册子。
“知漾，你来看。“她把册子摊到林知漾的床上，“校刊，新生专号，上面有篇文章写得好好。“
林知漾正在整理下午画画用的速写本，没有抬头。
“写什么的？“
“写放风筝的。“
“放风筝有什么好看的。“
“写得有意思，“童谣说，“写的是那种心里的风筝，断掉的线，找不回来什么的。我说不清楚，反正我眼窝热了一下。“
林知漾笑了一下。
“你眼窝什么时候不热过。“
“你不要笑话我！“童谣跳下她的床，“你看看。“
“你念给我听。“
“我不念，“童谣说，“我念不出那种味儿来，你自己看。“
林知漾把册子拿过来。封面浅绿色，刊名《赭山》，下面小字“新生专号“。目录上的名字她一个也不认识。她翻到童谣说的那一篇，标题《南行》。
她开始看。
文章不长，五页，看得快。作者写他第一次离开家去北方的城市，写他父亲不善言辞，到了月台也没有多说几句话，写他妈在车里就跟他讲“你爸昨晚一夜没睡“——作者心里知道，但什么也没说。文章里有一个细节，写一根断了的风筝线，作者写它小时候断过，他找过很久没找到，但他总觉得它还在什么地方飘着。
林知漾看到这一段的时候停了。她把册子合上，闭上了眼睛。心里有一个说不清来路的空掉了一下，掉得比她以为的深。这种感觉是她高中三年都没有的。
“怎么样？“童谣问。
“挺好的。“
“你看完了？看得这么快？“
“嗯。“
“作者叫陆深。你看，文学系大一的。“
林知漾看了一眼那个名字。她记住了那一页的页码，但没有特别记得这个人。高中三年她把精力都花在画画上，读课外书的时间不多，读刊物的更少。她抬头看天花板。
“他是哪里人？“
“广东的，“童谣说，“文章里写了他坐火车去的北方。广东人也会写这么柔的文章啊。“
林知漾没有接话。她把那本校刊放到枕头边上，躺下来看天花板。她有些困。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乱七八糟的梦，梦里有一根红色的线飘在空中。她起来的时候头发乱着，她摸了一下头发。她觉得画布上那一笔肩膀今天可以改改了。
她睡前给方敏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是公用电话，插卡的那种，在宿舍楼一楼。拨过去的时候她以为方敏不会接，因为方敏通常十点就睡。她也没想到电话铃响了三声就通了。
“妈，是我。“
“嗯。“电话那边有一点安静，过了一两秒才传来声音，“吃了没？“
“吃了。“
“食堂的饭怎么样？“
“还行。“
“比家里的咸？“
“嗯。“
方敏没说话。她听见电话那边有人开铁门、关铁门的声音，是隔壁杂货铺的老板拉卷帘门。
“妈，“她叫了一声，“店里不忙吧？“
“不忙。“
“我寄了点钱过来这个月。“
“你寄什么钱，“方敏说，“你的钱自己留着。“
“一点点。“
“你留着，“方敏说，“你那边花钱的地方多。“
知漾没说话。过了几秒，她说：“妈，那我挂了。“
“睡吧，“方敏说，“明天起来记得吃早饭。“
“嗯。“
她挂了电话。插卡里还剩一块二。她下楼想再打一通，写了“妈，床底下那幅画我还没画完“，写完看了看这句话，没什么用，就把明信片撕了扔进门口的垃圾桶。她上楼回到宿舍，看见那本校刊还在枕头边上。她顺手把它塞到床铺底下。
第二天她去了画室。
上午十点，画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站在那幅半成品前面，画的是一个人站在江边的背影，左手插在口袋里，肩膀有一点往下沉。构图她改了三遍，颜色调了七次，肩膀的弧度还是差了一点。她也没去想这一笔该怎么改。她走到画布前去，又退后两步，又走前去。外面是九月的太阳，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她把调色盘端到面前，刮了一点紫灰，再混一点象牙黑。她抬起手，把那一笔肩膀又修了修。
修完她往后退。
肩膀对了。
肩膀对了。她继续画。一个人站在江边的背影，不需要画五官，不需要画表情，肩膀对了，胳膊对了，他就成立了。
下午童谣来画室，看见她还在调色。
“还在画那幅？“
“嗯。“
“画的是谁？“
“不知道。“
“你天天画同一个背影，还说不知道是谁？“
林知漾愣了一下。她又去看那幅画。这个背影的轮廓她是这两天刚看到的，来源她想不起来。它可能是某一夜路过的陌生人，也可能是她自己靠墙站着的一段倒影。
“画的谁不重要。“她说。
童谣笑了一下：“你这种话跟我们画室老师说的一模一样。“
林知漾也笑了一下。她继续画。
傍晚她去食堂吃饭。食堂的菜比她想象中咸一点点，方敏说得对。她吃了半碗饭一盘豆角，回宿舍的时候路过文学社的活动橱窗。橱窗里新贴了一张海报，是下个月朗诵比赛的通知。她没有多看。再往前几步，她看见橱窗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油印的《赭山》海报，是新生专号。
她停了一下。海报上印着目录，她看到第三篇的位置标着《南行》，旁边一个小字“陆深·文学院“。她看了两秒，没有多想，转身继续走。她不知道自己两个月后会跟那个名字对上一面。海报被风吹得翘起一角，又落下来。
九月快结束的时候芜湖又下了一场雨。
那天晚自习之后陆深去图书馆还书。下楼时雨下得不大，但已经打湿了台阶。他没有伞。站在檐下等了一会儿，看雨势没有要停的意思，他从檐下跑出来，沿着梧桐道往宿舍方向走。
梧桐道上没有太多人。路灯照着湿的人行道，反射出一片一片的浅金色。他走得不快，听得到自己的鞋踩在水里的声音，也听得到梧桐叶被打下来的声音。
走到研究生宿舍后面那段路时，他看见前面有一个背影。浅蓝的衬衫，头发有些被打湿了。她没有打伞。她抱着一个画夹，左手护着画夹不让它淋，右手拎着一只装颜料的塑料袋。
陆深在那几步之外停下来。他看着那个背影。那肩膀的弧度他在某处见过，是文学社编辑部那栋楼一楼的楼梯口。他没把握是不是同一个人。
她在研究生宿舍楼前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校园卡刷开门禁。门禁“嘀“了一声，她闪身进去了，门合上。陆深走到门禁前，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男生宿舍请走东门“。
他没有校园卡进女生宿舍。他也没有叫她。他继续往前走，雨把他的眼镜打湿了。他用手擦了一下。他在雨里站了一会儿，他听到梧桐叶被打落的声音，他觉得那一句话还是要改一改。
他突然想起那篇被他改了三遍的文章。那篇文章的结尾，他写的是：“那根风筝线，他找过很久，没找到。但他总觉得它还在什么地方飘着。“他站在梧桐道上，听到雨打在叶子上又落下来的声音。他忽然觉得那句话不对了。
他应该改成什么样，他没想好。
他回到宿舍。宿舍的灯亮着，李哲正拿开水泡脚，看见他进来问“又被雨淋了？“。陆深说“嗯“。他把湿衣服换了，把稿纸拿出来放在桌上。稿纸封皮浅绿，里头夹着那一片梧桐叶，叶梗干硬，还保持着他刚才捏过的形状。他有一点不忍心把它弄皱。
赵一鸣从床上翻过身。
“陆深，你那篇《南行》我们宿舍都看了，“他说，“写得真好。但是你看没看校刊上美术系那个女生画的画？“
陆深抬起头。
“哪一幅？“
“新生专号封底的那一幅。“赵一鸣说，“画的是一个男人的背影，站在江边。光影处理得很好。我没去画室看过原作，不知道是谁画的。“
陆深“嗯“了一声。他没有多想那幅画。他拿起笔，在稿纸封皮上写下两个备选标题。第一个《第一次北行》，划掉了。第二个《梧桐道上的名字》，他没有划掉，但最后也没有用。他最终给文章起的标题是更朴素的一个，《南行》。
他至今不知道那一幅江边背影的画是谁画的。他那时候也没有去打听。
校刊出来的那一周，他没有去翻。他把那本《赭山》夹到书堆的最底下。后来翻出来的时候，封皮已经有点皱了。他在安师大的第一个秋天，就这么过去了。
方敏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理一束粉色康乃馨。
手上有剪子，电话是杂货铺老板从隔壁窗口递进来的。电话费平时是两毛五一分钟，老板没收她钱，方敏说下回给。
“嗯，“她说，“店里不忙。“
她一边说一边把粉色的康乃馨按桶里的位置一支一支摆好。知漾在电话里说话的声音有一点空，听得出来在公共电话上。公用电话的信号有一层杂音，杂音和声音叠在一起，会让父女、母女、兄弟姐妹之间的那种距离感变得更具体。
她说“睡吧，明天起来记得吃早饭“，没多说别的。她包完一束粉色康乃馨，把店里的卷帘门拉下来。她走去后面数今天的流水，最后一遍是把小票按顺序夹进货款本里。她按着按着停下来。
她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洗手。她洗得很慢，搓手背，搓指缝，搓指甲缝，洗完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她没有在围裙上擦眼睛。她把下午没扎完的那束百合重新拿起来。百合有个花瓣边上有点发黄，她用剪子沿着发黄的边沿斜着切了一刀，再插回去，把花放回桶里。
她重新坐回收银台，看了一眼玻璃门外的中山路。中山路上没什么人，秋夜的中山路比夏夜的中山路安静。楼下杂货铺的卷帘门也拉下来了。
她也想到知漾小时候。那时候她以为知漾就是不爱说话。知漾长大一点她才知道，不是不爱说话，是不爱对她说话。她小时候摔倒了不哭也不让方敏扶。她读初中的时候回了家就锁门，问她功课她说不难，问她有没有心事她说没有。方敏后来不再问她，问她只是多听一句“没有“。她们俩之间一直隔着一段，她说不上来那一段有多长，但有。
她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店后面的小钟。钟是塑料的，表盘有点发黄，时针和分针都还能走。九点半，店里零零星星还有点事没收完。她先去烧了壶水，把明天要换的水在几个大桶里备好。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支护手霜。知漾从超市买回来的那支她没用完，她买了另一支，是一瓶绿色的小管子。擦完之后她躺到里屋的小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没裂缝，一到两年之后会有的。
她翻了个身。她觉得自己可以一个人把知漾供到大学毕业。她从来就这样想过，也从来就这样做。但那天晚上她从床上坐起来，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供到大学毕业是四年，四加十几年不在她眼前。一个女孩子顺着中山路骑远去，骑到她看不见的地方。这种意识她知道不该让自己有，但她还是坐了起来。她把店里那个小钟拿过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她把罩在外面的灯关掉，在黑暗里躺下去。
“睡吧，方敏，明天的花还得包。“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知漾在电话里说“店里不忙吧“，她听出那一句不忙的意思是“我挂念你“。方敏早听得出这一句不忙。她没有办法给知漾打开那扇门。她能在那扇门外面把护手霜放好、把早饭留着、把电话换一块钱找零，这些也就是她能做到的全部。
她听了一下店里的小钟，秒针走得声音很轻。她闭上眼睛。
她在安师大第一个秋天的这一夜，听着中山路这一侧自己的小钟，慢慢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