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桂花味

二十四个透明的夏天 · 行者莲生 · 第4章 · 306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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稿纸封皮里那片叶子还是青的。

陆深早上起来先看了一眼桌上。他翻开稿纸。叶子是他自己夹进去的,九月十二号那天,写完第三稿之后,他从窗台捏来的叶梗塞进了稿纸封皮。他不记得为什么要捏那一片,只是看到窗台上有几片桐叶,就去捏了一片。

叶子在稿纸之间干了一段时间,还没发脆,叶面平,叶梗是干的、容易断的那种干。他把稿纸合上。

他下楼买了一个油条包子,吃完去交稿。

《理发》是他在国庆收假之后改出来的。改了三遍,结尾把“理发师傅关灯“那一句删了,只留“他在抽屉里把推子放好“。他没补关灯,也没写这个师傅走出去没有,那一笔停在那里。他自己都觉得这样不太对,文章总要有一个结尾,但他改了几种都删掉了。

他抱着稿子去新图书馆二楼。编辑部门牌掉了半边,用透明胶粘上的那扇门还在。陆深进门前又在门口站了一两秒。

他推门进去。方竹已经在屋里了,旁边还有一个人。

方竹和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坐在长桌这一头,女人烫着卷发,手里拿着红笔。陆深进屋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陆深,“方竹说,“这位是夏姐。“

“夏副主编。“夏姐自己补了一句。

陆深点头。“夏副主编。“他把稿子放在桌上。稿纸封皮浅绿,轻轻搁下去的时候他听见木响了一下,他的手没动。

夏姐把稿子拉过来看,看得快,五页纸三分钟看完。她合上,又打开,又合上,推到方竹那边。

“陆深,“方竹说,“你过来看一下。“

陆深过去站着。他站的位置离方竹的桌子不远,中间隔着一把空的木椅。木椅上挂着方竹的灰色外套,外套袖口沾了一点纸屑,方竹没有抖掉。陆深站着的时候他把稿子从夏姐手里接回来,方竹把它重新翻到第一页。

“你这篇比上一篇慢。“

“慢是对的。“

方竹说话的节奏很慢,慢到陆深有时候以为他不会再继续说下去。方竹翻稿子的手指比陆深的稍微粗一些,指甲剪得齐,没有留白。陆深注意到稿纸封面被方竹的两个拇指捏着,封面已经被捏出两道浅浅的指印。

“但你最后这一句,“方竹指了指,“你想让人读到什么?“

陆深没说话。他想了一下,想的是这一句话有没有别人读懂的可能。他没有把握。

“他说不上来。“方竹替他答,“所以你停在这里。“

“你这个停法,“方竹说,“读者未必读得出来。“

陆深又没说话。

夏姐说:“其实加一句'他走了'也行。“

方竹没接夏姐的话。他把稿纸重新合上,又指了一下封皮。陆深这才注意到方竹指的是封皮和第二张稿纸之间露出来的那一小段颜色,是叶梗,是他夹的桐叶。叶梗朝向一侧,封皮合上的时候露出一小段。

“这是什么?“方竹问。

“桐叶。“

“桐叶?“夏姐抬了一下头。

“我从窗台夹了一片。“

夏姐笑了一下。“广东人讲桐叶,少见。“

陆深没接话。

方竹也没继续说。他看了陆深一眼,陆深知道他在等,看他会不会把这一句接下去。陆深没想接,他也不明白方竹要说什么。他把稿纸合上,叶梗又夹进去了。

“你下一篇,“方竹说,“可以写到桐叶。“

陆深把《理发》的稿子带走了。方竹说这期可以用,但最后那句“他在抽屉里把推子放好“要按原文留下,不能加“他走了“。方竹说“这一句不用补“。陆深点头。

夏姐在他出门前叫了他一声。

“陆深。“

夏姐说“你不是不写“时陆深已经半转了身,他没有立刻回过头,他停了一下才回头。夏姐看他的时候手里红笔转了一下。

“你不是不写,“夏姐说,“你只是写得慢。“

夏姐说的是“这一篇是慢得对的“。陆深没明白她要说这些做什么,他抬眼看了她一下。她点点头。

陆深出了门。他下到一楼,一楼美术系那间教室门又是开的,里头有人在画。教室里光线不亮,靠近门口的那张桌上摊着一张一开的素描纸,纸上几个人的轮廓陆深没有细看。陆深没有停下来,他从走廊那一头走过去,没朝那扇门看。他走下楼梯,从消防楼梯出去。消防楼梯的铁扶手在他下去的时候被他的袖口碰了一下,声音很小,他自己听见了。

他推开楼道门。外面的太阳很亮,他眯了一下眼。楼道口有一棵桐树,叶子正在落,他低头看了一眼,树底下七八片,他没去捏。这几片已经脆了,踩上去会碎。

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九月十二号捏的那片还活着,还平,还很整齐,今天看地上的,已经是脆的。

他走回宿舍。宿舍没人。他把稿纸放在桌上,没有再翻。他只是又去窗外捏了一下,窗台这一周没有新的,他没再夹一片。

楼下有人摁了一下自行车铃,铃响得脆,响完又响了一下,是童谣楼下的一个男生,他每天下午都骑车去北门那家小超市买饮料。陆深在窗边看了一下,那个男生已经骑车出了校门口,他看的不是那个男生,他看的是校门口那棵桐树底下的光。桐树底下的光被叶子打散,叶子动一下光也动一下。他看了一会儿。

马原回来了。马原的脚步声先到,他进门的时候鞋子蹭了一下门槛,蹭得很响。马原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袋子是白色的,里面装的是食堂窗口的卤菜。马原把卤菜摆到桌上,一边摆一边自言自语“今天鸡腿卖得快“。他问陆深“又去编辑部了?“陆深“嗯“了一声。马原说“夏姐也去了?“陆深说“嗯“。马原笑了一下,“夏姐刚才夸你的稿子。“陆深“嗯“。马原又问“夸你哪一句?“陆深不想说话,说他也记不清。

傍晚食堂的菜又开始飘出来那种味道。陆深今天没去食堂,泡了一包方便面,喝了一口汤。他写了一句“方竹说这篇不用改“在稿纸上,划掉了,搁下笔。

他又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桐叶在动,他不去捏。他知道今天窗台上不会有叶子,他夹过那一片之后,要再积一片至少要等下一阵风,他还没等到下一阵风。

下午赵一鸣回来了。赵一鸣今天没去打球,在图书馆写东西,也写了一首,给陆深看。写的是食堂打饭那个窗口。陆深看了两句,说挺好的。赵一鸣说“你认同?你都说挺好的就是认同。“陆深说“我认同。“赵一鸣咧嘴。“你认同就给我写一句。“

陆深没给赵一鸣写一句。

赵一鸣去洗脚了。

陆深没动笔。他只是坐着,看着桌前那叠稿纸。第二张和第三张稿纸之间那片桐叶他不去再看,他记得叶子夹进去的位置,他不去翻,翻就会把叶子折到。九月十二到今天,三十几天,叶子就脆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有月,没有大月,是下弦月,缺了一小块。他抬手数了一下缺的那一块,没数清。他也不想知道缺的那一块是多少天。他只是知道月缺了,他看到自己的影子在宿舍地上很短,在很接近窗户的地方。

他在稿纸的封皮上写了一行字,那行字过了不久他划掉了。

划掉那一行字的时候他用的是橡皮擦,不是笔。他擦得很慢,擦过的封皮比别处略毛一些,毛的地方颜色浅了一度。他从窗户边上把灯关掉,宿舍一下黑下来了,他在黑暗里又写了一遍那一行字。

第二遍他不认得。

他听了一下楼下李哲那边有没有水声,李哲在洗漱。洗漱的水声断断续续的,过了两三分钟停了。李哲把拖鞋放在门口的声音有一点响,拖鞋放完李哲关灯,宿舍楼那一侧的窗户亮起一盏一盏的灯,到了陆深他们这一层,灯在他熄灭之后又亮起了一盏。

是赵一鸣的床头灯。灯罩是用硬纸糊的,旧了,边上有一点翘。陆深没有去拉窗帘。他就着那一盏赵一鸣床头灯的光,又在稿纸封皮上写了一遍第一行字。这一遍写完他自己还是没有看出是哪一句,他收起笔,把笔搁在那叠稿纸上。

赵一鸣的灯过了十几分钟也关了。

楼道里又有一两个人走过去。有人在楼下喊了一声“李哲“,声音拖得很长,喊到一半没力气了。陆深躺在上铺,他没有把目光投向窗户。他只是听到窗外的桐叶又落了几片,他不去看。

楼下赵一鸣在喊“陆深你吃不吃橘子?“陆深说“你放我桌上。“他没回头,他又写了一行字,这一次他自己也没看出是哪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