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童谣翻东西的声音

二十四个透明的夏天 · 行者莲生 · 第5章 · 314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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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抹土黄被推开第三遍了。

林知漾左手端着调色盘,颜色不在原来的位置。她不再按之前那种方式调。她把土黄拨到一边,淡紫压过去压了一点。她不再盯着那一笔肩膀看。

调色盘上那三个颜色,从上到下排着,最左边是淡紫,中间是土黄,最右边是象牙黑。象牙黑她昨天没用完,她昨天把那块象牙黑挤到调色盘的边缘,象牙黑的边沿已经干了一点,开始发灰。她今天补了一滴松节油。松节油的气味在这间画室里飘了一下。

知漾的画架是那种老式的木质画架。画架的三条腿有一处松了,接头那一颗螺丝她在九月底自己拧过一次,拧完又松。画架的底部那条横档是用一根铝线固定的,铝线断了一根,断头翘起来,知漾前天被断头扎了一下手指,她没扎很深,她用纸巾擦了擦。

舒小禾的话她昨天才听明白。“肩膀要对,它自己会出来“。她默念了这一句,把调色盘端平。

画室早上七点五十还只有她一个人。她从宿舍走到画室用了十分钟。楼下有一棵桐树,有几片叶子落在地上,颜色比她在中山路看到的要深,是那种还没黄透的橙。她蹲下来看了一眼,蹲完没捡,进画室了。

画布揭开。画布上江边那个背影的肩膀她昨天画过一次,昨天试了第六种,第六种不像,她擦了,擦过的地方底下留了一点颜色,补底色可以。

今天上午十点要去舒小禾那里看几本油画册。童谣昨天在宿舍跟她说的。童谣在翻东西时说的。童谣翻东西时会把瓶子碰得叮叮当当响,那天早上瓶子的声音是响的。童谣心情好。

童谣是林知漾在宿舍楼认识的第二个同学。第一个是舒小禾,但舒小禾不算认识,舒小禾是童谣的表姐。舒小禾在研究生楼那一侧。童谣上周跟她提过一次,说表姐那儿有几本油画册,是莫兰迪那种的,色调安静,不是花花绿绿那种。知漾上一次只嗯了一声。这一次她答应去。

下午两点四十,她把调色盘放下,把画布重新盖上,出画室。

出画室之前她在水房那一段看了一下镜子。镜子是水房旁边那一块小玻璃,水房的灯这一段没开,小玻璃映得不是太清。她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轮廓,轮廓的领口有一块土黄,那是她早上调色时蹭上去的。土黄那一块她没有擦,她下楼去研究生楼。

下楼的时候水房外面有一件男式白衬衫晾在绳子上还在滴水。知漾从水房这一段走过去。

楼道外头那棵桐树还在落叶,叶子是偏黄一点的青。她没蹲下去。

研究生楼往南再走三分钟。中间那一段没什么人,围墙外是菜地,有人弯着腰在拔萝卜。楼下有人在晾衣服,一件红 T恤被风吹得在晃。她上二楼,舒小禾的门开着。

舒小禾二十二岁,童谣的表姐,学艺术设计,不是纯艺,考研不是自愿是她父母让她考的。

“坐。“舒小禾说。

桌后面那一张单人床。床上的被子叠成方块,枕头上搭着一件灰色开衫。墙上贴着一张莫兰迪的明信片,明信片的邮票是意大利那种老的,淡紫色。明信片被一根透明胶带粘在墙上,透明胶带发黄了。明信片上面是几个瓶子,瓶子的边沿是灰绿。

桌上堆了几本画册,莫兰迪、巴尔蒂斯、霍克尼。不是新的,从图书馆借的,又在自习室印了两本。童谣从后面追过来,进屋的时候门碰响了一声。

“我表姐特别喜欢这本。“

“我没复印,“舒小禾说,“是她拿去印的。“

“有什么区别?“童谣问。

舒小禾没答。童谣在舒小禾床上坐下来,把鞋子踢了,又往里挪了一下,怕踩到书架。舒小禾说别动,童谣没动。

知漾翻得慢,每一张看很久。翻到莫兰迪那本时她停了一下。第一张是几个瓶子在桌上,瓶子底下的阴影比别的画淡一层,没延伸到桌沿。她没立刻翻过去。第二张是几个静物的组合,有一个歪一点的罐子。第三张是一排瓶子,瓶子的边是灰绿色的。三张是一组的,色调统一。

知漾在第三张那张瓶子上停得最久。她数了一下瓶子一共七个。最左边那只瓶颈细,最右边那只瓶子圆润。中间五只是高低排列,最高的在中间偏左的那一只。瓶子底下的阴影薄一层。她数阴影时舒小禾没说话。童谣在舒小禾床上也没说话,童谣的鞋子在床沿靠着墙,鞋子鞋头亮一些,因为童谣今天早上从水房出来的时候踩到了水房的积水。

知漾在莫兰迪那本第十一张翻了回去,是一张桌子,桌上有几只梨。梨的阴影她没看,她看梨的边缘线,边缘线不完全闭合,舒小禾在旁边咳了一声,知漾把那一页翻过去了。

她翻过霍克尼那本时没停。霍克尼的画亮一些,色彩锐一些。

舒小禾没说话。

“你平时画什么?“舒小禾问。

“画人。“

“画人哪个部分?“

“肩膀。“

舒小禾笑了一下。

“肩膀最难。“

知漾看了她一眼。

“肩膀比脸难,“舒小禾说,“脸可以画得不像,肩膀不像一眼看出来。“

知漾没说话。

“你的那一笔肩膀,“舒小禾说,“是不是不太对?“

知漾停了。她没告诉舒小禾。

“你翻到莫兰迪那张你停得最久,“舒小禾说,“你不是在看色调,你是在看肩膀。“

知漾想了一下。

“你画的那个背影,肩膀往下沉,“舒小禾说,“不是往下沉的。你看莫兰迪的瓶子,沉得很均匀,不是一边的。“

知漾把这一句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童谣在旁边听着。她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用手抓了抓头发。

“知漾肩膀改了一个礼拜了。“童谣说。

“五种?“

“五种。“

舒小禾伸手把那一页莫兰迪翻过来,看了一下,递回给知漾。

“今天你回去再改一次。改的时候别盯着肩膀,盯着画面整体。肩膀要对,它自己会出来。“

知漾嗯了一声。

天还没黑。童谣和舒小禾站着又聊了几句。知漾先下楼。

“林知漾。“舒小禾在楼道窗户里探出头,“莫兰迪有一句话,画画的时候他不关心那个东西在哪儿,他只关心颜色之间的关系。“

知漾没回头。她到转角停了几秒钟。

下楼出来。她没直接回画室,在桐叶落满地的那一段走了几步。她蹲下来从地上捏起一片桐叶,那一片比早上看到的更脆。她把它翻过来,叶背有一层灰,她用袖口擦了一下,把这一片夹在速写本最外面那一页,硬壳的,叶梗卡在速写本和硬壳之间。

她回画室。画室没人了。她揭开画布。

她一直调错了,一直在加,加土黄、加灰绿、加淡紫,她从来没想过减。她今天没动肩膀。她把调色盘重新端起来,把早上调过的那一抹土黄拨到一边,抹了一点象牙黑进土黄,抹的是背景。背景之前是灰绿,今天改成灰绿加一点点象牙黑。改完退后两步。

背景比之前深了一度,整幅画的层次被压下去一些。

肩膀没有动。

她在画室里站了一会儿。画室这一间教研室在上午十点到十一点这一段是不开门的。门里头窗边那一张大的桌子,平时是老师批画用的,今天没人。画室的日光灯管里其中一支灯管坏了,另一支灯管偏黄。墙上钉着一张大作业通知,通知上写的是下周二交速写十五张,速写主题是“立秋“。通知底下有一行小字是辅导员的名字。知漾没看这一行小字。知漾看了通知的日期。下周二。她回到画布前。

肩膀她还是没动。

她搁下画笔。窗帘拉上。关灯。

走出画室的时候门轻轻带上。走廊有一点月光。她到宿舍楼下,爬上上铺,从枕头底下摸出那片桐叶。

她打开速写本凑到上铺的小灯底下看。叶脉很清楚,主脉往两侧分,左三右三,左二右二。

她把桐叶合上。速写本塞回枕头底下。

她在黑暗里伸了一下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支她几乎不抽的烟。她没点火。她把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又把烟放下。

她在想“莫兰迪说颜色之间的关系“的时候,那一笔颜色之间的关系自己出来了。她没去想哪一笔是肩膀。

她把这一笔在心里想完。心里想完的时候她听见门在楼道里被人推开了一下。推开的声音是从二楼楼梯口那边传过来的,不是她这一层的门,也不是舒小禾那层的门,是研究生楼后面那栋楼的门。她听到脚步一下一下,没有上她这一楼,脚步声下楼去了。楼道又安静了。

台灯线接触不良。她拉了一下没亮。又拉了一下,亮了。灯罩上有一点桐叶的影子,是刚才夹进速写本的那一片透过来的。她看了那影子一会儿。

调色盘边留下一笔淡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