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陆母的电话
菜场那头的白菜又涨了一毛。
陆母走到菜场尽头那一摊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早上从床底下抠出来的一毛硬币，硬币上有她指甲抠出来的痕。她今天走到这一摊比平时多走了十分钟。两三天前那一摊师傅拦过她，说“大姐你下次还来“，她就再去。那一摊师傅和他们家的人在菜场里低头不见抬头见，她多走十分钟是想让人知道，陆家的人说话算数。
她买了三斤白菜。白菜是新到的，叶子还没抱紧，外圈有两三片发软。师傅说“大姐你这挑得仔细“。她说“我家那个小的挑食“。这话不对。陆深在家的时候她做饭从来不挑。她只是没话找话。付了钱，没再接。
陆母从菜场出来走的是左边那条，左边那条近。到家的时候陆父已经在院子里那个水泥台子前坐着了。水泥台是洗菜洗衣服用的，台面有一块菜刀砍出来的小坑。陆父在那坐着，没别的事，今天调休，手边一支烟，没点。
陆母先没进屋，她把白菜放在门外长凳上。
“今天涨了一毛。“
“嗯。“
“是不是吃不了三斤。“
“嗯。“
“那就先腌一些。“
“嗯。“
陆父嗯完这三个没再补。陆母也没等他。她拎白菜进厨房，洗白菜，控水，一部分扔进坛子，一部分切半留着中午吃。切白菜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刀口在砧板上碰了一声，陆父在院子里听见了。
陆父从院子里问：“切着没有？“
“没。“
“嗯。“
陆父嗯完也没再补。陆母把白菜腌好，切了姜，切了辣椒。她一只手弄辣椒，另一只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辣椒辣到了虎口，她用嘴咬了一下，没叫。
这一天她本来不打电话。这天本来是腌白菜、做中午饭、傍晚去菜场再转一圈。
她第二天才打的电话。
第二天早上，陆父去厂里上班，陆母一个人在家里。早上十点她把腌菜清点了一下：两坛半，一坛昨晚腌的，一坛前一周腌的，半坛一个月前腌的。坛子边沿她用保鲜膜再压了一遍，没动。
中午她一个人吃昨天的剩饭。剩饭热了吃。洗碗的时候她想给儿子打一个电话。
不是专门想打。是她算了一下，儿子走的时候是九月八号，到今天十一月初，差不多两个月。两个月的日子她一直没打电话。不是不想打，是陆父不让她打。陆父在儿子走那天说“他刚去，让他自己打电话“。她答应过陆父。她答应过她就得守。
上午十一点她从抽屉底下抠出来一张 IC卡。这卡是去年小灵通留下来的，卡里还剩两块钱。两块钱拨一个长途，前面一块八，后面每分钟两毛五。拨得通，说一分钟不到一块。她走过去。
她家离最近的那部 IC卡公用电话有七分钟步行。电话在小卖部门口。小卖部是王嫂开的，王嫂上午不出来，王嫂的电视开着，王嫂在看电视。陆母到的时候王嫂正好出门。
王嫂的家和小卖部是一起的。王嫂家有一扇开在小卖部侧面的木门，木门关着，但木门的合页那里漏出一条缝。陆母过去的时候她听见木门里头王嫂家那只猫在叫，叫得断断续续，又静了。王嫂不想让猫出去，猫想出去，王嫂是那种把猫关在屋里的人。陆母跟那只猫打了两年照面了，每次过来，那只猫都在木门合页那条缝里露一只眼。陆母今天没看那条缝。
陆母往 IC卡机走。IC卡机上的卡槽有一片是翘起的，角落那一块壳子被人踩过，壳子裂开了一点。陆母自己也在这个卡机上拨过，她知道卡槽翘起的这一块她要把卡往左边偏一点插进去才会读出来。
“陆姐你打长途？“
“嗯。“
“又打到芜湖？“
“嗯。“
“今天他不上课？“
“嗯。“
王嫂进屋倒了一杯热水。陆母没喝。她把 IC卡插进卡机。号码是陆深走之前她抄在小本子上的，她按了七次，第八次按错了一位，重按，第九次按对了。卡机“咔“地响了一下。听筒拿起来。
电话里先响“嘟——嘟——嘟“，她听六下。第七下有人接。
“喂。“
是陆深的声音。
“喂。“陆母说。
“妈？“
“嗯。“
“你打长途？“
“嗯。“
陆母嗯完这一下她又补了一句。
“你今天吃了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包子。“
“什么馅？“
“肉的。“
“什么肉？“
“猪肉白菜。“
“白菜要新鲜的。“
“嗯。“
陆母嗯完又补。
“白菜这边今天涨了一毛。“
“嗯。“
陆深没接。陆母也不等他接。
她又问：“你那鞋穿得怎么样？“
“合脚。“
“合脚就行。“
“嗯。“
陆母嗯完又补：“厂门口这几天冷不冷？“
陆深说：“妈，我在芜湖。“
“我知道你在芜湖，“陆母说，“我是问你那边冷不冷。“
“有一点。“
“一点点不冷。“
“嗯。“
她又补：“你爸的腰这两天好一些了。“
“嗯。“
“你昨天没打电话。“
“昨天忙。“
“忙就好。“
“嗯。“
她又补：“我今天走了十分钟去另一个菜场买菜。“
“为什么？“
“我没说为什么。“
“好。“
她又补：“卡里还有两毛，我挂了。“
“挂吧。“
陆母没立刻挂。她把听筒贴在耳朵上多停了一两秒。听筒那一头陆深在把什么东西放下，猜不到是什么，有一声金属轻响。她猜那是窗扣。她没问，把听筒挂了。
她从卡机里拔出 IC卡塞回兜里。她从王嫂桌上端起那杯没喝的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回啦？“
“嗯。“
“他说啥？“
“说穿了。“
“鞋穿了？“
“鞋穿了。“
她补了一句。
“还有两毛没用完。“
“那下次打他那边。“
“那边没用，“陆母说，“打电话一定要用自己的卡。“
她出门的时候外面是十一月里一个阳光很亮的早晨。阳光打到水泥地上水泥地发干。这一段水泥路是去年冬天陆父单位出钱重新浇的，水泥地上的纹理被冬季冻得有一处翘了一小块，那一块陆母每天经过的时候已经踩过几千次。路对面是一家收废旧电器的铺面，铺面今天早上还没开门，铁卷帘门拉到一半就停了。陆母低头走了三步。她抬头看了一眼梧桐树。
梧桐叶这边也有，但这边不是法国梧桐，是本地的，叶片小一圈，黄得快。梧桐树底下那几根气根是弯的，气根上有一种发黏的水汽，十一月这一阵水汽干了。陆母走过梧桐树的时候顺手把一片快要掉的叶子又推回去了。叶子本来就在掉，她这一推也没让叶子不掉，她这一推只是让她自己也心安。她继续走。
她走了七分钟回家。
到家以后她把剩下的两毛钱压在茶几上的玻璃杯底下。陆父中午十二点多才回来。她一个人把剩饭吃完，洗碗，去院子里晒了一床被子。
陆父回来的时候陆母在厨房切咸萝卜。咸萝卜是陆母腌的，这一坛腌了大概三周了，萝卜表面发暗但还脆。刀在砧板上响得有节奏，陆母切菜的节奏平时比较快，今天稍微慢了一些。陆母没看陆父进来。
“今天打了。“陆母说。
陆父站在厨房门口。他没脱外套，外套是工厂发的蓝布衫，蓝布衫的袖口磨了一个小白点，那一处是陆父在厂里弯腰低头留下的。陆父那一处他自己常常不知道，别人看见了知道。
“嗯。“
“他穿了。“
“穿了。“
“鞋合脚。“
“合脚。“
陆母把盘子递过去。陆父接。陆父又嗯了一声。她自己夹了一片咸萝卜。两个人吃饭。电视开着，本地台央视四。陆母不爱看，但她把电视开着。电视开着屋子不静，电视里头在演天气预报，播报员说今天华北晴转多云。陆母不爱看天气预报，但她也没换台。
陆父把碗放下，没去水池。他站在厨房门口看陆母洗碗，他看了一会儿。他走到院子里，在水泥台前坐了一会儿。
他看了一眼水泥台上那块小坑，没说话。他没点烟盒里那根抖出来的烟，又放回去了。
陆母洗完碗出来。她在水泥台前站了一下。她手里还有一块没扔的姜。她把姜扔了。她把水泥台擦了一下，擦到那个小坑那里她擦得慢一点。擦完她没说话，走回屋里。
她在自己房间的小床坐下。她在围裙兜里摸了一下那张 IC卡，卡边沿有一道她刚捏过的痕。卡还在。
她把窗帘拉上一半。
下午她没出门。她把昨天换下来的那条围巾洗了。围巾是陆深小时候戴的，她自己织的。陆深上高中以后就不戴了，她把它压在箱底。这一年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把它翻出来。她想了一下，把围巾洗了，晾在院子里。院子那根晾衣绳上挂过儿子小衣服的那一处她特意不挂，她挂在另一头。
晾完围巾她回屋里。
下午四点多陆父还没回来。陆母把去年的挂历拿出来。挂历是去年的，今年还没买。她翻到三月那一页，三月那一页印的是桃花。她把这一页撕下来压在那张 IC卡底下。
她做完这一点小事，自己也说不上来做什么。她没说。
晚上陆父回来。陆母把饭热了。两个人在院子里吃。对面那条街有人骑摩托车过去。摩托车声远了她把院子收了。她把围巾从绳上收下来，已经干了，叠好，放进儿子的旧衣柜，围巾放在最底下，柜门关上。
她把柜门关上的那一声木头响她在院里听见。
晚上十一点陆父睡了。陆母一个人在院子里。月光比较淡。她在水泥台前站了一会儿。她抬手把晾衣绳最右边那一支拧了拧，铁钉有一点松，她按了一下没用。她放开了。
她回到屋里。她路过陆父房间的时候门虚掩着，她从门缝里看见陆父侧身睡，陆父的呼吸轻轻。她没开门，走过去，进她自己那间屋，躺下。
她听挂钟的秒针。秒针走得轻。她每天入睡的最后一个声音就是这种。她今天听了三十秒。
她再过三十秒就睡着了。
她在睡前心里默念的是“他穿了“。她答应过陆父“让他自己打电话“。陆深今天没打，是她打的。她把陆父让她守信的那一件事，做完了。
她在黑暗里把那个没出口的“嗯“又换了一次。她换了一下。她换过来这一下她就睡着了。她在睡着之前用被子角擦了一下嘴角，被子角有一点潮，大概是天色还没彻底冷的时候被子里的潮气。
她在睡着前没有去看院子。
她在睡着的时候，芜湖那一头陆深也睡了。陆深那晚没有告诉她这两个月里任何一个下午做了什么。她不知道陆深封皮里夹了一片桐叶。她不知道陆深被方竹点了一下。她不知道陆深有一篇稿子改了第三遍。她不知道陆深有第二个“嗯“。
她睡得比平时好一点。
在那一头陆深也是。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就回到床上。窗扣的声音陆母在电话那一头听见了一下。窗扣那一下响是因为陆深挪到窗户前，他那个窗扣已经旧了，开和关的时候都有声音。陆深没去管那个声音。陆母也没去问。
陆深那晚没有继续写什么。
陆母走到菜场尽头那一摊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早上从床底下抠出来的一毛硬币，硬币上有她指甲抠出来的痕。她今天走到这一摊比平时多走了十分钟。两三天前那一摊师傅拦过她，说“大姐你下次还来“，她就再去。那一摊师傅和他们家的人在菜场里低头不见抬头见，她多走十分钟是想让人知道，陆家的人说话算数。
她买了三斤白菜。白菜是新到的，叶子还没抱紧，外圈有两三片发软。师傅说“大姐你这挑得仔细“。她说“我家那个小的挑食“。这话不对。陆深在家的时候她做饭从来不挑。她只是没话找话。付了钱，没再接。
陆母从菜场出来走的是左边那条，左边那条近。到家的时候陆父已经在院子里那个水泥台子前坐着了。水泥台是洗菜洗衣服用的，台面有一块菜刀砍出来的小坑。陆父在那坐着，没别的事，今天调休，手边一支烟，没点。
陆母先没进屋，她把白菜放在门外长凳上。
“今天涨了一毛。“
“嗯。“
“是不是吃不了三斤。“
“嗯。“
“那就先腌一些。“
“嗯。“
陆父嗯完这三个没再补。陆母也没等他。她拎白菜进厨房，洗白菜，控水，一部分扔进坛子，一部分切半留着中午吃。切白菜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刀口在砧板上碰了一声，陆父在院子里听见了。
陆父从院子里问：“切着没有？“
“没。“
“嗯。“
陆父嗯完也没再补。陆母把白菜腌好，切了姜，切了辣椒。她一只手弄辣椒，另一只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辣椒辣到了虎口，她用嘴咬了一下，没叫。
这一天她本来不打电话。这天本来是腌白菜、做中午饭、傍晚去菜场再转一圈。
她第二天才打的电话。
第二天早上，陆父去厂里上班，陆母一个人在家里。早上十点她把腌菜清点了一下：两坛半，一坛昨晚腌的，一坛前一周腌的，半坛一个月前腌的。坛子边沿她用保鲜膜再压了一遍，没动。
中午她一个人吃昨天的剩饭。剩饭热了吃。洗碗的时候她想给儿子打一个电话。
不是专门想打。是她算了一下，儿子走的时候是九月八号，到今天十一月初，差不多两个月。两个月的日子她一直没打电话。不是不想打，是陆父不让她打。陆父在儿子走那天说“他刚去，让他自己打电话“。她答应过陆父。她答应过她就得守。
上午十一点她从抽屉底下抠出来一张 IC卡。这卡是去年小灵通留下来的，卡里还剩两块钱。两块钱拨一个长途，前面一块八，后面每分钟两毛五。拨得通，说一分钟不到一块。她走过去。
她家离最近的那部 IC卡公用电话有七分钟步行。电话在小卖部门口。小卖部是王嫂开的，王嫂上午不出来，王嫂的电视开着，王嫂在看电视。陆母到的时候王嫂正好出门。
王嫂的家和小卖部是一起的。王嫂家有一扇开在小卖部侧面的木门，木门关着，但木门的合页那里漏出一条缝。陆母过去的时候她听见木门里头王嫂家那只猫在叫，叫得断断续续，又静了。王嫂不想让猫出去，猫想出去，王嫂是那种把猫关在屋里的人。陆母跟那只猫打了两年照面了，每次过来，那只猫都在木门合页那条缝里露一只眼。陆母今天没看那条缝。
陆母往 IC卡机走。IC卡机上的卡槽有一片是翘起的，角落那一块壳子被人踩过，壳子裂开了一点。陆母自己也在这个卡机上拨过，她知道卡槽翘起的这一块她要把卡往左边偏一点插进去才会读出来。
“陆姐你打长途？“
“嗯。“
“又打到芜湖？“
“嗯。“
“今天他不上课？“
“嗯。“
王嫂进屋倒了一杯热水。陆母没喝。她把 IC卡插进卡机。号码是陆深走之前她抄在小本子上的，她按了七次，第八次按错了一位，重按，第九次按对了。卡机“咔“地响了一下。听筒拿起来。
电话里先响“嘟——嘟——嘟“，她听六下。第七下有人接。
“喂。“
是陆深的声音。
“喂。“陆母说。
“妈？“
“嗯。“
“你打长途？“
“嗯。“
陆母嗯完这一下她又补了一句。
“你今天吃了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包子。“
“什么馅？“
“肉的。“
“什么肉？“
“猪肉白菜。“
“白菜要新鲜的。“
“嗯。“
陆母嗯完又补。
“白菜这边今天涨了一毛。“
“嗯。“
陆深没接。陆母也不等他接。
她又问：“你那鞋穿得怎么样？“
“合脚。“
“合脚就行。“
“嗯。“
陆母嗯完又补：“厂门口这几天冷不冷？“
陆深说：“妈，我在芜湖。“
“我知道你在芜湖，“陆母说，“我是问你那边冷不冷。“
“有一点。“
“一点点不冷。“
“嗯。“
她又补：“你爸的腰这两天好一些了。“
“嗯。“
“你昨天没打电话。“
“昨天忙。“
“忙就好。“
“嗯。“
她又补：“我今天走了十分钟去另一个菜场买菜。“
“为什么？“
“我没说为什么。“
“好。“
她又补：“卡里还有两毛，我挂了。“
“挂吧。“
陆母没立刻挂。她把听筒贴在耳朵上多停了一两秒。听筒那一头陆深在把什么东西放下，猜不到是什么，有一声金属轻响。她猜那是窗扣。她没问，把听筒挂了。
她从卡机里拔出 IC卡塞回兜里。她从王嫂桌上端起那杯没喝的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回啦？“
“嗯。“
“他说啥？“
“说穿了。“
“鞋穿了？“
“鞋穿了。“
她补了一句。
“还有两毛没用完。“
“那下次打他那边。“
“那边没用，“陆母说，“打电话一定要用自己的卡。“
她出门的时候外面是十一月里一个阳光很亮的早晨。阳光打到水泥地上水泥地发干。这一段水泥路是去年冬天陆父单位出钱重新浇的，水泥地上的纹理被冬季冻得有一处翘了一小块，那一块陆母每天经过的时候已经踩过几千次。路对面是一家收废旧电器的铺面，铺面今天早上还没开门，铁卷帘门拉到一半就停了。陆母低头走了三步。她抬头看了一眼梧桐树。
梧桐叶这边也有，但这边不是法国梧桐，是本地的，叶片小一圈，黄得快。梧桐树底下那几根气根是弯的，气根上有一种发黏的水汽，十一月这一阵水汽干了。陆母走过梧桐树的时候顺手把一片快要掉的叶子又推回去了。叶子本来就在掉，她这一推也没让叶子不掉，她这一推只是让她自己也心安。她继续走。
她走了七分钟回家。
到家以后她把剩下的两毛钱压在茶几上的玻璃杯底下。陆父中午十二点多才回来。她一个人把剩饭吃完，洗碗，去院子里晒了一床被子。
陆父回来的时候陆母在厨房切咸萝卜。咸萝卜是陆母腌的，这一坛腌了大概三周了，萝卜表面发暗但还脆。刀在砧板上响得有节奏，陆母切菜的节奏平时比较快，今天稍微慢了一些。陆母没看陆父进来。
“今天打了。“陆母说。
陆父站在厨房门口。他没脱外套，外套是工厂发的蓝布衫，蓝布衫的袖口磨了一个小白点，那一处是陆父在厂里弯腰低头留下的。陆父那一处他自己常常不知道，别人看见了知道。
“嗯。“
“他穿了。“
“穿了。“
“鞋合脚。“
“合脚。“
陆母把盘子递过去。陆父接。陆父又嗯了一声。她自己夹了一片咸萝卜。两个人吃饭。电视开着，本地台央视四。陆母不爱看，但她把电视开着。电视开着屋子不静，电视里头在演天气预报，播报员说今天华北晴转多云。陆母不爱看天气预报，但她也没换台。
陆父把碗放下，没去水池。他站在厨房门口看陆母洗碗，他看了一会儿。他走到院子里，在水泥台前坐了一会儿。
他看了一眼水泥台上那块小坑，没说话。他没点烟盒里那根抖出来的烟，又放回去了。
陆母洗完碗出来。她在水泥台前站了一下。她手里还有一块没扔的姜。她把姜扔了。她把水泥台擦了一下，擦到那个小坑那里她擦得慢一点。擦完她没说话，走回屋里。
她在自己房间的小床坐下。她在围裙兜里摸了一下那张 IC卡，卡边沿有一道她刚捏过的痕。卡还在。
她把窗帘拉上一半。
下午她没出门。她把昨天换下来的那条围巾洗了。围巾是陆深小时候戴的，她自己织的。陆深上高中以后就不戴了，她把它压在箱底。这一年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把它翻出来。她想了一下，把围巾洗了，晾在院子里。院子那根晾衣绳上挂过儿子小衣服的那一处她特意不挂，她挂在另一头。
晾完围巾她回屋里。
下午四点多陆父还没回来。陆母把去年的挂历拿出来。挂历是去年的，今年还没买。她翻到三月那一页，三月那一页印的是桃花。她把这一页撕下来压在那张 IC卡底下。
她做完这一点小事，自己也说不上来做什么。她没说。
晚上陆父回来。陆母把饭热了。两个人在院子里吃。对面那条街有人骑摩托车过去。摩托车声远了她把院子收了。她把围巾从绳上收下来，已经干了，叠好，放进儿子的旧衣柜，围巾放在最底下，柜门关上。
她把柜门关上的那一声木头响她在院里听见。
晚上十一点陆父睡了。陆母一个人在院子里。月光比较淡。她在水泥台前站了一会儿。她抬手把晾衣绳最右边那一支拧了拧，铁钉有一点松，她按了一下没用。她放开了。
她回到屋里。她路过陆父房间的时候门虚掩着，她从门缝里看见陆父侧身睡，陆父的呼吸轻轻。她没开门，走过去，进她自己那间屋，躺下。
她听挂钟的秒针。秒针走得轻。她每天入睡的最后一个声音就是这种。她今天听了三十秒。
她再过三十秒就睡着了。
她在睡前心里默念的是“他穿了“。她答应过陆父“让他自己打电话“。陆深今天没打，是她打的。她把陆父让她守信的那一件事，做完了。
她在黑暗里把那个没出口的“嗯“又换了一次。她换了一下。她换过来这一下她就睡着了。她在睡着之前用被子角擦了一下嘴角，被子角有一点潮，大概是天色还没彻底冷的时候被子里的潮气。
她在睡着前没有去看院子。
她在睡着的时候，芜湖那一头陆深也睡了。陆深那晚没有告诉她这两个月里任何一个下午做了什么。她不知道陆深封皮里夹了一片桐叶。她不知道陆深被方竹点了一下。她不知道陆深有一篇稿子改了第三遍。她不知道陆深有第二个“嗯“。
她睡得比平时好一点。
在那一头陆深也是。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就回到床上。窗扣的声音陆母在电话那一头听见了一下。窗扣那一下响是因为陆深挪到窗户前，他那个窗扣已经旧了，开和关的时候都有声音。陆深没去管那个声音。陆母也没去问。
陆深那晚没有继续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