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旧卡

二十四个透明的夏天 · 行者莲生 · 第29章 · 387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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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之后,陆深在桌前坐了很久。赵一鸣还没有回来,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没有开灯,窗外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桌面上投出一道细细的亮线,他坐在那道亮线旁边,没有去碰它。他没有去翻桌上的稿纸,也没有去抽屉里拿任何东西,只是坐在那里,手搁在桌面上,感觉到口袋里那两张卡叠在一起的重量。一张是旧的,一张是新的,靠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塑料摩擦声。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把台灯拉亮,把口袋里的东西全部掏出来放在桌上。

一双卡。新卡是补办的,开学的时候去学生处补的,等了三天才拿到。边角还带着切割时的锋利感,没有磨损,也没有划痕,卡面上的字印得很清晰,一看就是新的。旧卡边角已经磨圆了,字也有一点褪色,像是被人反复摸过的。旧卡边角上有一个指甲掐出来的印子,是他刚拿到卡的那天不小心掐的,那天他刚从邮局寄完明信片回来,卡放在口袋里,他掏钥匙的时候指甲在上面掐了一下。印子很浅,但一直没消掉。他拿起旧卡对着灯光看了一下,印子还在,在卡的上沿,位置偏左,用指甲用力掐过留下的。那个位置刚好是右手拇指自然搭上去的地方,也就是说他平时拿着这张卡的时候,拇指正好按在那道印子上,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一点,但现在发现了。他记得那天他刚从邮局寄完明信片回来,卡放在口袋里,掏钥匙的时候指甲刮了一下,留下了这道印子。他记得自己当时低头看了一眼,觉得没事,就没有管它。后来他再也没有注意过这道印子。但现在拿着这张卡,他看到它还在,就好像过去的那一年并没有真的过去。

他把新卡收到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几本校刊、一份退稿信和一支没水的圆珠笔。他把新卡放在那些东西上面,把抽屉关上。

旧卡他放回了口袋里。卡贴着口袋的内侧,和他的手机放在一起,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贴着他的腿。那种重量他熟悉的,和过去一年里他摸到口袋里有卡时一样,不重,但能感觉到。不是因为他需要用卡,是因为他觉得这张卡在他手里放了快一年了,又回到了他这里,他想再用一段时间。

第二天早上他去食堂吃早饭。食堂的早饭窗口比中午人少,只有三四个人在排队,有人站在窗口前等煎饼,有人端着一碗粥在找位子。他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豆浆是甜的。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窗户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窗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外面的法梧在雾气的后面变得模糊了。他吃了一口包子,抬头看了一眼门口,没有人进来。他把包子吃完,喝了一半豆浆,站起来走了。

上午他去编辑部,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门是虚掩着的,他隔着门缝看了一眼,方竹不在。他推开门,走进去,把校样放在长桌上。他把校样放在长桌上。桌上那本校刊还在昨天那个位置,封面朝下,和她伸手碰过时的角度一样。他把校样放好之后没有立刻走,在门口站了一下。昨天她坐过的那个位子现在是空的,椅子已经被人推回原位,靠背靠在桌沿,和她来的时候一样,和她走了之后一样,看不出有人坐过。

他下午没有课,一个人在宿舍里改稿子。那篇稿子是前几天开始写的,写到今天写了不到八百字。他看了一遍,改了几行,又划掉了。然后他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收好,出了门。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走出宿舍楼之后站在楼下停了一下。法梧的落叶被风吹到他脚边,又吹走了。他往校门口的方向走了一段,又折回来,最后往赭山公园的方向去了。

从学校后门走出去,穿过一条种着梧桐的路,再走十来分钟就能到赭山公园的后门。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以前是和方竹一起走的,方竹走在他前面两三步的位置,步子比他快,他跟在后面,后来他自己一个人也走过很多次。每一次走,路边的树都在变化,从春天的嫩绿到夏天的深绿到秋天的黄。今天叶子已经黄了大半,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的,像踩在碎纸上。秋天的赭山,桂花开过两茬了,树上的花已经不多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甜味,很淡,要仔细闻才能闻得到。

他走到山脚下的时候,没有立刻上去。山脚下有一片空地,几棵桂花树分布在路边,花已经谢了大半,枝头还挂着几撮枯黄的花粒,风一吹就掉。空地边上摆着两张石凳,凳面被晒了一天还有一点余温,他用手摸了一下,没有坐。石凳旁边有一棵歪脖子的槐树,树干上刻着几行字,被时间磨得看不清了。树上绑了一根绿色的尼龙绳,绳子上晾着一双洗过的白球鞋,鞋底朝外,还在滴水,不知道是谁晾在那里的。他站在那片空地上看了一会儿那双球鞋,然后踏上石阶,开始往上走。

他没有约任何人,没有带稿纸,没有带笔。他来爬山,不是因为有什么非来不可的理由,只是因为他在宿舍里坐不住。那间宿舍今天下午只有他一个人,赵一鸣去上课了,马原去了图书馆。他一个人在桌前坐了四十分钟,稿纸上写了三个字又划掉了三个字,然后他站起来,出了门。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在平台那里停了一下。平台上有一张石桌和几张石凳,石桌上刻着一副象棋盘,线已经模糊了。石凳空着,没有人。从这里可以看到学校的一部分,教学楼的灰墙红瓦在下午的光线里安安静静地立着,比他入学那年旧了一点,但整体的样子没有变。操场上有一个人在跑步,从这么远的距离看过去,只是一个移动的小点。

他站了几分钟,然后继续往上走。石阶上的落叶比山脚多,踩上去发出沙沙声。那些叶子大多是梧桐叶,也有一些是槐树叶,小的,圆的,混在一起。他没有刻意去踩它们,但也没有绕开。

山不大,从山脚到山顶用不了多长时间。他走到山顶的时候,山顶上也没有人。风比山下大一些,吹在脸上有一点凉,但不冷。他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用手掌按了一下石面,有一点凉,但还是坐下来了。风从山的另一面吹过来,比在山下的时候大一些,吹在他脸上,有一点凉。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旧卡,没有拿出来,只是确认了一下它还在那里。

他在山顶坐了大概快一个小时。山顶上没有其他人,只有他一个。他坐在石头上,看着山下学校的方向,看着那些楼和树在光线里慢慢地改变颜色。他没有想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坐着。他没有看时间,不知道在那里坐了多久。太阳慢慢偏西了,他坐的那块石头的影子从一边移到了另一边。后来风变大了,吹在他身上开始觉得冷了,他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和碎草屑,往山下走。

下山的时候他走得不快,石阶上的落叶被风吹到一边,他踩在没有叶子的石面上,步子一步一步的。下到半山腰平台那个位置的时候,他听到上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隔着一段距离传下来,分辨不出是男是女,也不像是叫谁的名字,就是普通的说话声,被风切碎了,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只剩下一些模糊的音节。他没有仔细听,也没有回头看。他继续往下走。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石凳上那双球鞋已经不在那里了,被收走了,只剩下那根空绳子还绑在树上。他站在那里看了一眼那根空绳子。绳子被风吹动了一下,荡了荡,又静止了。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路面上投出他的影子。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半黑了,走廊里的灯亮着,但不太均匀,隔几米亮一盏,中间有一段是暗的。他穿过那段暗处,走到宿舍门口,推门进去。赵一鸣已经回来了,在桌前看书,是一本从图书馆借的小说。他抬头看了陆深一眼,没有问他去哪里了。陆深坐回自己的位子上,把那张旧卡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卡的边角被他的口袋焐热了,有一点暖,然后又放了回去。

回来的路上他走得不快。天色从灰蓝变成了灰黑,路灯已经全亮了。路上有人拎着东西从他身边走过去,也有人骑着车从他身边过去。他都没有注意。回到学校的时候他经过食堂,食堂已经过了晚饭时间,窗口关了,但里面还有灯。他没有进去。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走廊的灯亮着,楼梯口有人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隔着一层楼板能听到。他没有等那个人打完电话,上了楼,走到宿舍门口,推门进去了。

他没有立刻坐下来,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然后站在窗前看了一下外面的法梧。从二楼的窗户看出去,法梧的树冠正好在窗台下方一点的位置,叶子已经黄了大半,有一些开始卷边了。他站在那里没有动,直到听到身后赵一鸣翻了一页书的声音,才回到桌前坐下。

他把抽屉拉开,把那张旧卡拿了出来。灯光下卡的边角被磨得发亮,那道指甲掐出来的印子还在。他用拇指在印子上按了一下,然后把它放回口袋里。新卡还躺在抽屉里,和那本校刊放在一起,他没有把新卡拿出来。

他关了灯躺下的时候,口袋里那张旧卡硌着他的大腿。他翻了一个身,卡跟着他翻了一个面。他没有把它拿出来。第二天早上穿外套的时候,他伸手摸了一下口袋,旧卡还在。

他躺下来之后没有立刻睡着。走廊里的脚步声和远处水房的水声从门缝里透进来,那些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清清楚楚。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口袋里那张旧卡硌着他,他没有把它掏出来。过了一会儿那些声音都消失了,宿舍里只剩下赵一鸣均匀的呼吸声。他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他醒了。走廊里已经有脚步声和水声,新的一天开始了。他从床上坐起来,穿上外套的时候手习惯性地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旧卡还在。他把它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然后他穿上鞋,去洗漱了。

上午他去编辑部的时候,方竹来了。方竹坐在长桌那一头看校样,面前放着他的蓝色搪瓷缸,里面泡着茶。陆深叫了他一声,他抬起头,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看。陆深把昨天剩的校样收了,又放了几张新的上去。他在长桌靠门的那一侧坐了一下,没有坐太久,站起来走了。

方竹翻了一页校样,头也没抬。陆深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桌面上那本校刊,封面浅绿色,和昨天同样的位置。然后他走出去了。走廊里的灯还亮着,白天光线足够,但灯没有关。他走过那一段走廊的时候没有关灯,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