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香水百合
方敏是从信里才知道冬天这件事的。那封信是陆母寄来的，邮戳是芜湖，日期是十月初。信是从邮递员手里接过来的，邮递员每天上午十点来一次，把当天的信放在她店门口的信箱里。那天上午她正在给一束康乃馨包纸，听见门口的信箱响了一声，没有立刻去拿。包完那一束康乃馨之后她才走过去，从信箱里把信抽出来。信封上的字她认识，是陆母的字，陆母的字很大，一个字占一行。
不是冬天的天气，芜湖的冬天她没有经历过，她不知道那边的冬天是不是真的像陆母写的那样，要在棉衣外面再套一件罩衫。她知道的是另一种冬天，是日历翻到最后一页那种冬天，是信纸上的字越来越短那种冬天。陆母不识多少字，但她写的字都很大，一个字占一行，像是怕方敏看不清。陆母的字方敏认识，她寄的信方敏都留着，叠在一个铁盒子里，盒子放在店后面楼梯间的柜子里，已经存了六封。信是十月初寄来的，方敏到现在才收到。
信封里有一张火车票，夹在信纸中间。火车票是芜湖的，出发地不是茂名，出发地是广州，茂名没有直达芜湖的车。
方敏把火车票抽出来看了一眼，是下周三的。票是那种老式的硬纸板卡片，蓝色的底，正面印着出发站和到达站，背面印着时间。下周三，下午一点从茂名出发，第二天早上六点到芜湖。三十多个小时。茂名到芜湖没有直达车，要先到广州，再从广州转车到合肥，再从合肥到芜湖。三段加起来差不多三十个小时。方敏从来没有坐过这么远的火车。她之前最远去过的是广州，去批发市场进货，那一趟才五六个小时。她也没有去过芜湖，她不知道芜湖的冬天冷不冷，不知道知漾住的那个画室有多远。她之前最远去过的是广州，去批发市场进货，那一趟才五六个小时。
方敏把火车票放在柜台上，用手指按了一下，确认它是真的。然后她拿起那封信重新读了一遍。信很短，陆母写东西永远只写短句子，她不识多少字，但她识得“冷“这个字。她说今年芜湖的冬天来得早。她说知漾从小怕冷，小时候有一次下雪，知漾把手套忘在学校门口，第二天早上回来手上长了冻疮。她让方敏给知漾带一件棉衣，“那件灰的就行，“她在信里写。
棉衣方敏已经备好了。是一件旧的、洗过很多遍的灰色棉袄，是知漾小时候穿过的。方敏把它从箱子底下翻出来，抖了一下，又叠好。棉袄是方敏自己做的，做的时候知漾才八九岁。棉袄的领子是方敏用别的碎布头拼的，那时候家里没有多余的布，她去隔壁裁缝店要了几块边角料。棉布洗得发白，但里面的棉花还是蓬的。她用手捏了一下，棉袄软软的。她把棉袄装进一个塑料袋里，袋口扎好。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
她走到店里，从靠墙的冷藏柜里取出一束百合。冷藏柜的温度是四度，她一打开柜门就有一股凉气扑面而来。百合放在柜子最里面一层，那一层只放百合，康乃馨和玫瑰放在外面那几层，方敏从来不混。百合是白色的，五个花苞，每一个都裹着一层浅绿色的边，方敏从来没有见过开了的百合是这样开始的。方敏买百合不是第一次，但以前买百合都是为了包花束，白色的百合配康乃馨，粉色的康乃馨配满天星，扎成一束。这是花店的规矩，方敏做了二十多年的规矩。
但这一次她没有把百合放进包装纸里——她把包装纸卷起来放回原处，又从柜台上把棉袄的塑料袋打开。她把百合单独拿出来，单独放在棉袄的塑料袋里，让它和棉袄挤在一起。
第二天方敏给知漾打电话。电话打到画室，画室的电话是方敏问了好几个人才问到的，是上一届留下来的学姐告诉她的。电话响了三声，有人接了。
“知漾。“
“你妈。“
对面愣了一下，然后说“妈“。声音比方敏想象的平静，但方敏听得出那种平静里有点慌。知漾一向是这样，平时什么都不说，一旦有什么事声音就会变平。变平就是慌。
“你陆阿姨来了一封信。“
“陆阿姨？“
“陆深的妈。她说芜湖今年冬天来得早。你怕冷。“
对面没有说话。方敏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在电话两头安静了一下，电话线里传来嘟嘟的底噪。
“下周三我坐火车去芜湖。“
“你来？“
“给你送棉袄。你陆阿姨让我送。“
“我自己有棉袄。“
“这件是你小时候穿的那件。“
对面又安静了一下。方敏能听到有人在画室的另一头说什么，说完就安静了。方敏把电话听筒换了一个耳朵。
“棉袄我洗过了。棉花还是蓬的。“
“嗯。“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给你带了一束百合。“
“百合？“
“白色的。不是花店的，是给你的。不是给客户的。“
对面又安静了一下。方敏在那段安静里等着，没有挂。她听到对面有什么东西被放下了，笔碰桌子的声音。
“妈。“
“嗯。“
“你坐火车累不累。“
方敏在电话这头愣了一下。她没有想到知漾会问这个。她想说“不累“，但她忽然觉得这三个字说出来太轻了。她想了想，说：“我带个苹果上车。“
对面又笑了一下，那种很轻的笑，方敏听得出来。知漾从小就不太会笑，但她笑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一点，方敏听得出来。
“我来接你。“
“火车站大。你认路不认路。“
“我不认路我打车。“
“出租车站要走十分钟。“
“那我就走十分钟。“
方敏在电话这头又笑了一下。那种笑比知漾的更轻，几乎听不出来。她把电话挂上的时候手指在听筒上停了一下。塑料的听筒有一点凉。
她把听筒放回去，拿起柜台上那封信和火车票。她把火车票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回柜台上。她又把塑料袋里的棉袄拿出来抖了一下，把那束百合重新摆正，百合花苞的尖被棉袄压弯了一点，她用手把它掰直。
她把棉袄和百合重新装好，袋口扎紧。然后她走到店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中山路上的路灯刚亮，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照进来，在水泥地上画出一道斜线。她站在那道斜线里，看着门外。
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上一届留下来的一束百合，客户没有来取，放在店里三天了。百合已经开了，开得太大，花瓣的边开始卷了。再放一天就不能用了。
她走回店里，从冷藏柜里把那束百合拿出来。百合的花瓣已经软了，她轻轻一捏就变形。她看了一眼，把它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她站在垃圾桶旁边看了一会儿那个垃圾桶。
她走回柜台，从柜台下面拿了一块抹布，把刚才扔百合时溅到地上的一点水擦干净。然后她打开抽屉，从抽屉里拿出账本，翻到今天那一页。账本是那种小学生用的横格作业本，封面是牛皮纸的，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账本上“进货“那一栏还空着。她拿起圆珠笔，在那一栏里写了一行字：“百合 5枝白色知漾“。
她写“知漾“两个字的时候笔停了一下。“知“字她写得不顺手，她小时候没怎么念过书，“知“字右边那一撇一捺她总是写得太开，像两只手臂撑开的姿势。她又写了一遍，还是不对。她就不擦了。“知“字她写得不对，她总是把“知“字的右边写得太宽。她又写了一遍，还是太宽。她就不擦了，就让它那样歪歪斜斜地躺在那里。
她把账本合上，放回抽屉。
然后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纸箱。纸箱是装花的旧箱子，她用圆珠笔在纸箱的侧面写了“知漾的棉袄“五个字。“棉袄“两个字她写得比“知漾“更丑，但她说不出为什么，就是写得不好看。她把塑料袋装进纸箱里，把纸箱封好，封箱的胶带她绕了三圈。
她把纸箱搬到店门口，放在卷帘门旁边。纸箱不重，但搬的时候她的手腕勒出了一道红印，她把棉袄和百合装得太满了，塑料袋塞得紧。她站在那里甩了甩手。下周三之前这个纸箱要搬上火车。她从来没有托运过东西，她不知道火车上能不能把这样一个纸箱带上。她站在纸箱旁边，看了一眼它的尺寸。她站在纸箱旁边，低头看了一下那五个字。
“知漾的棉袄。“
她把卷帘门完全拉下来，关了店里的大灯，只留下一盏小灯，小灯在冷藏柜顶上，照着门口那一片，方便她上楼下楼的时候看清路。她从冷藏柜里拿出一瓶水，喝了两口，把瓶子放在楼梯口。楼梯间里没有灯，她摸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二楼的时候她闻到一股百合的香味，不是冷的百合，是放在店里三天那一束的香味，已经淡了，但还在。
她没有开灯。她摸黑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床上的被子是早上叠的，叠得很整齐。她坐在床边，没有脱鞋。窗外中山路上有人骑车经过，铃铛响了一声，又远了。
她想起那个扔掉的百合。三天前她从冷藏柜里拿出来的时候花苞还是闭的，她还想过这束百合能撑一周。结果三天就开了，开得太大，再留一天就要烂。
她坐在床边，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她看到床头柜上那只空的护手霜盒。盒子是她擦完一支护手霜之后留下来的，她没有扔掉，放在床头柜上。她伸手摸了一下那个盒子，盒子的盖子有点松，她把它按紧了。
她想起陆深。陆深没有来过这个店，也没有来过茂名，知漾在信里说过这一点，说陆深是安徽人，家在芜湖附近的县城。陆深是知漾学校里的人，方敏没有见过他。但她从知漾的上一封信里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是写东西的人。但她从知漾信里知道了陆深的名字，不是这一封信，是上一封信。上一封信里知漾提到过他，用的是“那个人“。她说“那个人“的时候方敏没有问，因为她知道那个人是谁。
方敏把那只护手霜盒放回床头柜。盒子在柜面上发出一声轻轻的“啪“。她想起今天中午扔掉的那束百合，再留一天就要烂。她想起刚才在账本上写的“百合 5枝白色知漾“。
她想起那封信。信是陆母写的，陆母说知漾怕冷。陆母不知道方敏给知漾准备了棉袄，但她知道方敏会做这件事。
她躺在床上，没有脱鞋。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块淡黄色的光斑。她看着那块光斑，过了一会儿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下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打开卷帘门，中山路上有人在她店门口丢了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空的，袋子被风吹得鼓了起来。她把塑料袋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走到店里，从冷藏柜里又取出一束百合。五个花苞，白色的，花瓣还没有完全打开。她把百合放在柜台上，看了一下。
她从柜台下面拿出账本，翻到昨天那一页。账本上“百合 5枝白色知漾“那一行字还在。她拿起圆珠笔，在下面又加了一行：“百合 5枝白色茂名-芜湖“。
她把账本合上。她看着柜台上那束百合，又看了一眼那个写着“知漾的棉袄“的纸箱。百合和棉袄都要带到芜湖去。
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更小的塑料袋，把百合装进去。袋口扎紧的时候百合花苞的尖又被压弯了一点，她用手把它掰直。掰的时候她轻轻说了一句话。
“给你的。不是给客户的。“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愣了一下。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在对谁说。是对百合说，还是对知漾说，还是对那个她没有见过面的陆深说。
她把那个小塑料袋放进纸箱里，把纸箱重新封好。封箱的胶带她绕了三圈，和昨天一样。她把纸箱推到店门口，等下周三。
中山路上的路灯已经关了。天亮堂堂地照在她的店门口，照在她刚写的那几个歪歪斜斜的字上。
“知漾的棉袄。“
不是冬天的天气，芜湖的冬天她没有经历过，她不知道那边的冬天是不是真的像陆母写的那样，要在棉衣外面再套一件罩衫。她知道的是另一种冬天，是日历翻到最后一页那种冬天，是信纸上的字越来越短那种冬天。陆母不识多少字，但她写的字都很大，一个字占一行，像是怕方敏看不清。陆母的字方敏认识，她寄的信方敏都留着，叠在一个铁盒子里，盒子放在店后面楼梯间的柜子里，已经存了六封。信是十月初寄来的，方敏到现在才收到。
信封里有一张火车票，夹在信纸中间。火车票是芜湖的，出发地不是茂名，出发地是广州，茂名没有直达芜湖的车。
方敏把火车票抽出来看了一眼，是下周三的。票是那种老式的硬纸板卡片，蓝色的底，正面印着出发站和到达站，背面印着时间。下周三，下午一点从茂名出发，第二天早上六点到芜湖。三十多个小时。茂名到芜湖没有直达车，要先到广州，再从广州转车到合肥，再从合肥到芜湖。三段加起来差不多三十个小时。方敏从来没有坐过这么远的火车。她之前最远去过的是广州，去批发市场进货，那一趟才五六个小时。她也没有去过芜湖，她不知道芜湖的冬天冷不冷，不知道知漾住的那个画室有多远。她之前最远去过的是广州，去批发市场进货，那一趟才五六个小时。
方敏把火车票放在柜台上，用手指按了一下，确认它是真的。然后她拿起那封信重新读了一遍。信很短，陆母写东西永远只写短句子，她不识多少字，但她识得“冷“这个字。她说今年芜湖的冬天来得早。她说知漾从小怕冷，小时候有一次下雪，知漾把手套忘在学校门口，第二天早上回来手上长了冻疮。她让方敏给知漾带一件棉衣，“那件灰的就行，“她在信里写。
棉衣方敏已经备好了。是一件旧的、洗过很多遍的灰色棉袄，是知漾小时候穿过的。方敏把它从箱子底下翻出来，抖了一下，又叠好。棉袄是方敏自己做的，做的时候知漾才八九岁。棉袄的领子是方敏用别的碎布头拼的，那时候家里没有多余的布，她去隔壁裁缝店要了几块边角料。棉布洗得发白，但里面的棉花还是蓬的。她用手捏了一下，棉袄软软的。她把棉袄装进一个塑料袋里，袋口扎好。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
她走到店里，从靠墙的冷藏柜里取出一束百合。冷藏柜的温度是四度，她一打开柜门就有一股凉气扑面而来。百合放在柜子最里面一层，那一层只放百合，康乃馨和玫瑰放在外面那几层，方敏从来不混。百合是白色的，五个花苞，每一个都裹着一层浅绿色的边，方敏从来没有见过开了的百合是这样开始的。方敏买百合不是第一次，但以前买百合都是为了包花束，白色的百合配康乃馨，粉色的康乃馨配满天星，扎成一束。这是花店的规矩，方敏做了二十多年的规矩。
但这一次她没有把百合放进包装纸里——她把包装纸卷起来放回原处，又从柜台上把棉袄的塑料袋打开。她把百合单独拿出来，单独放在棉袄的塑料袋里，让它和棉袄挤在一起。
第二天方敏给知漾打电话。电话打到画室，画室的电话是方敏问了好几个人才问到的，是上一届留下来的学姐告诉她的。电话响了三声，有人接了。
“知漾。“
“你妈。“
对面愣了一下，然后说“妈“。声音比方敏想象的平静，但方敏听得出那种平静里有点慌。知漾一向是这样，平时什么都不说，一旦有什么事声音就会变平。变平就是慌。
“你陆阿姨来了一封信。“
“陆阿姨？“
“陆深的妈。她说芜湖今年冬天来得早。你怕冷。“
对面没有说话。方敏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在电话两头安静了一下，电话线里传来嘟嘟的底噪。
“下周三我坐火车去芜湖。“
“你来？“
“给你送棉袄。你陆阿姨让我送。“
“我自己有棉袄。“
“这件是你小时候穿的那件。“
对面又安静了一下。方敏能听到有人在画室的另一头说什么，说完就安静了。方敏把电话听筒换了一个耳朵。
“棉袄我洗过了。棉花还是蓬的。“
“嗯。“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给你带了一束百合。“
“百合？“
“白色的。不是花店的，是给你的。不是给客户的。“
对面又安静了一下。方敏在那段安静里等着，没有挂。她听到对面有什么东西被放下了，笔碰桌子的声音。
“妈。“
“嗯。“
“你坐火车累不累。“
方敏在电话这头愣了一下。她没有想到知漾会问这个。她想说“不累“，但她忽然觉得这三个字说出来太轻了。她想了想，说：“我带个苹果上车。“
对面又笑了一下，那种很轻的笑，方敏听得出来。知漾从小就不太会笑，但她笑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一点，方敏听得出来。
“我来接你。“
“火车站大。你认路不认路。“
“我不认路我打车。“
“出租车站要走十分钟。“
“那我就走十分钟。“
方敏在电话这头又笑了一下。那种笑比知漾的更轻，几乎听不出来。她把电话挂上的时候手指在听筒上停了一下。塑料的听筒有一点凉。
她把听筒放回去，拿起柜台上那封信和火车票。她把火车票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回柜台上。她又把塑料袋里的棉袄拿出来抖了一下，把那束百合重新摆正，百合花苞的尖被棉袄压弯了一点，她用手把它掰直。
她把棉袄和百合重新装好，袋口扎紧。然后她走到店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中山路上的路灯刚亮，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照进来，在水泥地上画出一道斜线。她站在那道斜线里，看着门外。
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上一届留下来的一束百合，客户没有来取，放在店里三天了。百合已经开了，开得太大，花瓣的边开始卷了。再放一天就不能用了。
她走回店里，从冷藏柜里把那束百合拿出来。百合的花瓣已经软了，她轻轻一捏就变形。她看了一眼，把它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她站在垃圾桶旁边看了一会儿那个垃圾桶。
她走回柜台，从柜台下面拿了一块抹布，把刚才扔百合时溅到地上的一点水擦干净。然后她打开抽屉，从抽屉里拿出账本，翻到今天那一页。账本是那种小学生用的横格作业本，封面是牛皮纸的，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账本上“进货“那一栏还空着。她拿起圆珠笔，在那一栏里写了一行字：“百合 5枝白色知漾“。
她写“知漾“两个字的时候笔停了一下。“知“字她写得不顺手，她小时候没怎么念过书，“知“字右边那一撇一捺她总是写得太开，像两只手臂撑开的姿势。她又写了一遍，还是不对。她就不擦了。“知“字她写得不对，她总是把“知“字的右边写得太宽。她又写了一遍，还是太宽。她就不擦了，就让它那样歪歪斜斜地躺在那里。
她把账本合上，放回抽屉。
然后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纸箱。纸箱是装花的旧箱子，她用圆珠笔在纸箱的侧面写了“知漾的棉袄“五个字。“棉袄“两个字她写得比“知漾“更丑，但她说不出为什么，就是写得不好看。她把塑料袋装进纸箱里，把纸箱封好，封箱的胶带她绕了三圈。
她把纸箱搬到店门口，放在卷帘门旁边。纸箱不重，但搬的时候她的手腕勒出了一道红印，她把棉袄和百合装得太满了，塑料袋塞得紧。她站在那里甩了甩手。下周三之前这个纸箱要搬上火车。她从来没有托运过东西，她不知道火车上能不能把这样一个纸箱带上。她站在纸箱旁边，看了一眼它的尺寸。她站在纸箱旁边，低头看了一下那五个字。
“知漾的棉袄。“
她把卷帘门完全拉下来，关了店里的大灯，只留下一盏小灯，小灯在冷藏柜顶上，照着门口那一片，方便她上楼下楼的时候看清路。她从冷藏柜里拿出一瓶水，喝了两口，把瓶子放在楼梯口。楼梯间里没有灯，她摸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二楼的时候她闻到一股百合的香味，不是冷的百合，是放在店里三天那一束的香味，已经淡了，但还在。
她没有开灯。她摸黑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床上的被子是早上叠的，叠得很整齐。她坐在床边，没有脱鞋。窗外中山路上有人骑车经过，铃铛响了一声，又远了。
她想起那个扔掉的百合。三天前她从冷藏柜里拿出来的时候花苞还是闭的，她还想过这束百合能撑一周。结果三天就开了，开得太大，再留一天就要烂。
她坐在床边，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她看到床头柜上那只空的护手霜盒。盒子是她擦完一支护手霜之后留下来的，她没有扔掉，放在床头柜上。她伸手摸了一下那个盒子，盒子的盖子有点松，她把它按紧了。
她想起陆深。陆深没有来过这个店，也没有来过茂名，知漾在信里说过这一点，说陆深是安徽人，家在芜湖附近的县城。陆深是知漾学校里的人，方敏没有见过他。但她从知漾的上一封信里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是写东西的人。但她从知漾信里知道了陆深的名字，不是这一封信，是上一封信。上一封信里知漾提到过他，用的是“那个人“。她说“那个人“的时候方敏没有问，因为她知道那个人是谁。
方敏把那只护手霜盒放回床头柜。盒子在柜面上发出一声轻轻的“啪“。她想起今天中午扔掉的那束百合，再留一天就要烂。她想起刚才在账本上写的“百合 5枝白色知漾“。
她想起那封信。信是陆母写的，陆母说知漾怕冷。陆母不知道方敏给知漾准备了棉袄，但她知道方敏会做这件事。
她躺在床上，没有脱鞋。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块淡黄色的光斑。她看着那块光斑，过了一会儿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下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打开卷帘门，中山路上有人在她店门口丢了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空的，袋子被风吹得鼓了起来。她把塑料袋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走到店里，从冷藏柜里又取出一束百合。五个花苞，白色的，花瓣还没有完全打开。她把百合放在柜台上，看了一下。
她从柜台下面拿出账本，翻到昨天那一页。账本上“百合 5枝白色知漾“那一行字还在。她拿起圆珠笔，在下面又加了一行：“百合 5枝白色茂名-芜湖“。
她把账本合上。她看着柜台上那束百合，又看了一眼那个写着“知漾的棉袄“的纸箱。百合和棉袄都要带到芜湖去。
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更小的塑料袋，把百合装进去。袋口扎紧的时候百合花苞的尖又被压弯了一点，她用手把它掰直。掰的时候她轻轻说了一句话。
“给你的。不是给客户的。“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愣了一下。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在对谁说。是对百合说，还是对知漾说，还是对那个她没有见过面的陆深说。
她把那个小塑料袋放进纸箱里，把纸箱重新封好。封箱的胶带她绕了三圈，和昨天一样。她把纸箱推到店门口，等下周三。
中山路上的路灯已经关了。天亮堂堂地照在她的店门口，照在她刚写的那几个歪歪斜斜的字上。
“知漾的棉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