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芜湖的早晨
知漾接到方敏电话的第二天就去买了两个肉包子。不是说要去接方敏那天买，是去接方敏的那天早上买——她算了算时间，火车早上六点到，她要在五点半之前到火车站。她从宿舍出门的时候天还黑着，路灯亮着，她把那两个肉包子装在一个塑料袋里，袋口扎好，揣在怀里。包子的热气隔着塑料袋和外套传到她身上，走路的时候能闻到面和肉混在一起的味道。她走得不快，从学校到火车站要走半个小时，半个小时里肉包子就凉了。
到火车站的时候才五点五十。出站口还没开门，她站在外面等着。火车站前面的广场上有一盏很高的灯，灯罩发黄，光照下来的时候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把手揣在口袋里，站在灯下面，把脖子缩进领子里。十一月初的芜湖早晨很冷，比她想象的冷——陆母信里没说错。
她等了大约十分钟，开始看到有人从火车站里走出来。最先出来的是几个拉行李箱的中年男人，拖着箱子走得很急。然后是几个背着大包的旅客。火车六点到站，从车上下来要二十分钟。六点二十的时候，出站口开始有人往外面走，她抬头看每一个出来的人。
方敏是最后出来的。知漾一开始没认出她——方敏穿着一件灰色的厚外套，头发用一根黑色橡皮筋扎着，脸上的表情比知漾想象的平静。她拎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一个纸箱，纸箱上面写着“知漾的棉袄“。知漾看到那几个字的时候愣了一下，她没有想到方敏会在纸箱上写字——方敏的字她知道，写得不好看，但她没想到方敏会把它写在纸箱上。
“妈。“
方敏抬头看到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纸箱往她这边递了一下。纸箱不重，但方敏递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她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火车，手是僵的。知漾接过纸箱的时候碰到了方敏的手指，方敏的手指是凉的。
“你的手很凉。“
“车上冷。“方敏说。她说完就把塑料袋里的另一个袋子拿了出来——是一个更小的塑料袋，里面装着白色的东西。知漾看到了百合的花苞，五个。
“这是给你的。“
“百合？“
“嗯。“
知漾看着那束百合。花苞还是闭着的，但带了一点点白色，塑料袋上有一层水汽。她伸手接过百合的时候碰到了塑料袋的袋口，袋口有一点凉。她把百合抱在怀里，百合和她早上揣在怀里的肉包子——已经凉了——靠在一起。
“我买了肉包子。“知漾说。
“两个？“
“两个。“
“你吃了没有。“
“吃了。出门之前吃了一个。“
方敏看了她一眼。知漾穿了那件灰外套，扣子扣到最上面那一颗，脖子上围着一条围巾。方敏看着那条围巾——围巾是知漾上个月买的，颜色是深蓝，方敏信里让她买厚一点，她就买了这一条。
“吃了几个。“方敏问。
“一个。“
“那一个够了。“
方敏说完伸手从知漾怀里的塑料袋里把另一个肉包子拿了出来——她没有问知漾能不能吃，她直接拿了。包子已经凉了，但面皮还是软的。她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她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火车，嘴里没味道，但包子是咸的，咬下去的时候咸味在嘴里散开了一点。
“走吧。“方敏说。
知漾带着方敏往火车站外面走。火车站前面的广场上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在排队买早餐，有人蹲在台阶上刷牙。她带着方敏往公交站的方向走，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她不知道方敏要去哪里。
“先去画室。“知漾说。
“画室在哪里。“
“学校后门出去要走一段路。“
“走路多远。“
“二十分钟。“
“我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火车，再走二十分钟。“
“可以打车。“
“不用打车。走走。“
方敏把手里剩了一半的包子咬完了，把塑料袋卷起来塞进口袋里。她跟着知漾往公交站走。她走路比知漾慢——她脚上的鞋是布鞋，鞋底软，走石子路的时候脚底板疼。知漾走在前面，走几步就回头看她一眼。
她们上了公交。公交车上人不多，她们找了靠窗的位子坐下。方敏把纸箱放在脚边，百合放在膝盖上。百合花苞的方向朝着窗户外面，塑料袋上的水汽被车里的暖气吹干了。
“你一个人坐三十多个小时火车。“知漾说。
“嗯。“
“累不累。“
“还行。“方敏说。她说完把头靠在窗户上，窗玻璃凉凉的，贴着她的太阳穴。她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她能感觉到窗外的光在变，从火车站那一段很亮的灯变成中山路那段暗暗的路灯，又变成法梧路上那种被树叶挡住了一半的光。
公交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学校后门。知漾带着方敏下车，从后门进了学校。学校里早上七点多，有人背着书包往教学楼方向走，有人推着自行车。方敏看着那些学生，没有说话。
“这边。“知漾说。
她带着方敏走到美术楼楼下。美术楼后面有一道侧门，从侧门进去上楼就是画室。方敏跟着她上了三楼，走到三楼最里面那一间。画室的门是木头的，门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上一届留下来的。
知漾推开门，把灯打开。画室的灯是日光灯，白色的光。灯亮了之后画室里的一切都看得清楚——靠墙立着几个画架，最外面那个画架上的画布还绑着，没有画。靠窗那张桌子上放着一瓶水、一个调色盘、几支笔。窗台上那只搪瓷缸还在原来的位置。
方敏站在画室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看着画室，眼睛从画架上移到桌上，从桌上移到窗台上。她看到了那只搪瓷缸——搪瓷缸是白色的，缸口有几道磕痕。
“这是你的画室？“方敏问。
“嗯。“
“一个人用？“
“两个人。我和童谣。“
“童谣是谁。“
“我同学。“
方敏没有再问。她走进画室，把纸箱放在地上，把百合放在桌上。百合从塑料袋里拿出来的时候花苞的尖被塑料袋压弯了一点，方敏用手把它掰直。她把百合放在搪瓷缸旁边——搪瓷缸里没有水，她没有往里加水。她只是把百合放在那里，让花苞的茎靠着搪瓷缸的外壁。
知漾站在画架旁边，看着方敏。她看到方敏从纸箱里把塑料袋拿出来，抖了一下。塑料袋里是那件灰色的棉袄。方敏把棉袄抖开，抖的时候棉袄发出一声闷响——里面还有棉花撞击的声音。
“穿穿看。“方敏说。
“现在穿？“
“穿上看看合适不合适。你小时候穿着刚合身，现在不知道。“
知漾接过棉袄，把外套脱了，把棉袄套上。棉袄是宽松的，领子有点大，能塞进去一只手。知漾把棉袄的扣子扣上，扣到最上面那一颗的时候觉得脖子有点紧——是领子的问题。
“有点紧。“知漾说。
“哪里。“
“脖子。“
“领子。“方敏走过来，伸手摸了一下棉袄的领子。领子比知漾脖子大一点，但扣上之后显得紧——是布的问题，洗了太多遍之后领子变硬了。方敏用手指按了一下领子，想让它软一点。
“我去的时候领子边上加一圈绒。“方敏说。
“不用。“
“加一圈好看。“方敏说。她说完把棉袄的扣子解开，让知漾把棉袄脱下来。她把棉袄叠好，放在画室角落那张桌子上。
“这个放哪里。“方敏指了指纸箱。
“我宿舍。“
“你宿舍还有地方。“
“床底。“
方敏没有说话。她看着画室，看了一会儿。她看到画架上那块没有画完的画布——画布上有一片颜色，像是灰绿，又像是灰蓝。方敏不认识那种颜色，但她看了很久。
“你画的。“方敏问。
“嗯。“
“瓶子的。“
“嗯。“
方敏点了点头。她没有问画的是谁家的瓶子，也没有问为什么画了一幅画放着没画完。她只是看着那个画架，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来看着知漾。
“棉袄的事就到这里。“方敏说。
“嗯。“
“我下午的火车回去。“
“你不在这儿住几天。“
“不住。家里还有店。“
知漾点了点头。她知道方敏不会在这儿住。方敏从来不离开店超过三天——她走之前会提前把冷藏柜里的花处理掉，能卖的就卖，卖不掉的就扔。她不会留花在家里等她回去。
方敏把搪瓷缸旁边的百合拿起来，看了一下。花苞还是闭着的，但她知道过两天就会开。她把百合放回原处，没有重新装进塑料袋。
“这个留给你。“方敏说。
“嗯。“
“不是花店的。是给你的。“
知漾没有说话。她看着那只搪瓷缸旁边的百合——白色的花苞靠着白色的搪瓷缸，颜色几乎一样。她伸手摸了一下百合的花苞，花苞凉凉的，比她想象的硬。
“我去送你。“知漾说。
“不用。你去上课。“
“今天上午没课。“
方敏看了她一眼。知漾说今天上午没课——她记得知漾说过周二上午没课。方敏没问为什么没课。她把纸箱放在脚边，把塑料袋卷起来塞进口袋里。
“那一起走一段。“方敏说。
她们从画室出来，走下楼，从美术楼后面绕到了前门。前门那条路上有法梧，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在风里晃。方敏走在知漾右边，知漾走在左边。她们没有并排走——路不宽，只能并排走两个人，但方敏走在后面半步的位置，她不是不认路，她是习惯了跟在女儿后面。
走到学校后门的时候方敏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美术楼三楼那一扇窗——窗台上那束百合隐约看得到，白色的。
“花开了你会打电话吗。“方敏问。
“会。“
“什么时候开。“
“过两天。“
“开了拍照。“
知漾点了点头。她知道方敏让她拍照不是要看花——方敏是要看画室。她要让方敏看到百合放在搪瓷缸旁边，她要让方敏知道她没有把百合扔掉。
她们从学校后门出去，走到公交站。方敏站在那里等公交的时候，知漾把怀里那个装肉包子的塑料袋递给她——里面还剩方敏早上咬了一半的那半个包子，凉了。
“路上吃。“知漾说。
方敏接过塑料袋，没有说话。公交来了，方敏上车。知漾站在公交站台上，看着公交开走。公交开出站台的时候方敏在车窗里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挥手，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公交转过弯，看不见了。
知漾站在公交站台上，把外套的扣子扣到最上面那一颗。风从法梧的方向吹过来，叶子落在她肩膀上。她把叶子拿下来，看了一下——叶子是黄的，已经开始卷了。她把叶子放在站台的椅子上，转身往画室的方向走。
她要回去看那束百合。她要等它开。
到火车站的时候才五点五十。出站口还没开门，她站在外面等着。火车站前面的广场上有一盏很高的灯，灯罩发黄，光照下来的时候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把手揣在口袋里，站在灯下面，把脖子缩进领子里。十一月初的芜湖早晨很冷，比她想象的冷——陆母信里没说错。
她等了大约十分钟，开始看到有人从火车站里走出来。最先出来的是几个拉行李箱的中年男人，拖着箱子走得很急。然后是几个背着大包的旅客。火车六点到站，从车上下来要二十分钟。六点二十的时候，出站口开始有人往外面走，她抬头看每一个出来的人。
方敏是最后出来的。知漾一开始没认出她——方敏穿着一件灰色的厚外套，头发用一根黑色橡皮筋扎着，脸上的表情比知漾想象的平静。她拎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一个纸箱，纸箱上面写着“知漾的棉袄“。知漾看到那几个字的时候愣了一下，她没有想到方敏会在纸箱上写字——方敏的字她知道，写得不好看，但她没想到方敏会把它写在纸箱上。
“妈。“
方敏抬头看到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纸箱往她这边递了一下。纸箱不重，但方敏递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她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火车，手是僵的。知漾接过纸箱的时候碰到了方敏的手指，方敏的手指是凉的。
“你的手很凉。“
“车上冷。“方敏说。她说完就把塑料袋里的另一个袋子拿了出来——是一个更小的塑料袋，里面装着白色的东西。知漾看到了百合的花苞，五个。
“这是给你的。“
“百合？“
“嗯。“
知漾看着那束百合。花苞还是闭着的，但带了一点点白色，塑料袋上有一层水汽。她伸手接过百合的时候碰到了塑料袋的袋口，袋口有一点凉。她把百合抱在怀里，百合和她早上揣在怀里的肉包子——已经凉了——靠在一起。
“我买了肉包子。“知漾说。
“两个？“
“两个。“
“你吃了没有。“
“吃了。出门之前吃了一个。“
方敏看了她一眼。知漾穿了那件灰外套，扣子扣到最上面那一颗，脖子上围着一条围巾。方敏看着那条围巾——围巾是知漾上个月买的，颜色是深蓝，方敏信里让她买厚一点，她就买了这一条。
“吃了几个。“方敏问。
“一个。“
“那一个够了。“
方敏说完伸手从知漾怀里的塑料袋里把另一个肉包子拿了出来——她没有问知漾能不能吃，她直接拿了。包子已经凉了，但面皮还是软的。她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她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火车，嘴里没味道，但包子是咸的，咬下去的时候咸味在嘴里散开了一点。
“走吧。“方敏说。
知漾带着方敏往火车站外面走。火车站前面的广场上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在排队买早餐，有人蹲在台阶上刷牙。她带着方敏往公交站的方向走，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她不知道方敏要去哪里。
“先去画室。“知漾说。
“画室在哪里。“
“学校后门出去要走一段路。“
“走路多远。“
“二十分钟。“
“我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火车，再走二十分钟。“
“可以打车。“
“不用打车。走走。“
方敏把手里剩了一半的包子咬完了，把塑料袋卷起来塞进口袋里。她跟着知漾往公交站走。她走路比知漾慢——她脚上的鞋是布鞋，鞋底软，走石子路的时候脚底板疼。知漾走在前面，走几步就回头看她一眼。
她们上了公交。公交车上人不多，她们找了靠窗的位子坐下。方敏把纸箱放在脚边，百合放在膝盖上。百合花苞的方向朝着窗户外面，塑料袋上的水汽被车里的暖气吹干了。
“你一个人坐三十多个小时火车。“知漾说。
“嗯。“
“累不累。“
“还行。“方敏说。她说完把头靠在窗户上，窗玻璃凉凉的，贴着她的太阳穴。她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她能感觉到窗外的光在变，从火车站那一段很亮的灯变成中山路那段暗暗的路灯，又变成法梧路上那种被树叶挡住了一半的光。
公交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学校后门。知漾带着方敏下车，从后门进了学校。学校里早上七点多，有人背着书包往教学楼方向走，有人推着自行车。方敏看着那些学生，没有说话。
“这边。“知漾说。
她带着方敏走到美术楼楼下。美术楼后面有一道侧门，从侧门进去上楼就是画室。方敏跟着她上了三楼，走到三楼最里面那一间。画室的门是木头的，门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上一届留下来的。
知漾推开门，把灯打开。画室的灯是日光灯，白色的光。灯亮了之后画室里的一切都看得清楚——靠墙立着几个画架，最外面那个画架上的画布还绑着，没有画。靠窗那张桌子上放着一瓶水、一个调色盘、几支笔。窗台上那只搪瓷缸还在原来的位置。
方敏站在画室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看着画室，眼睛从画架上移到桌上，从桌上移到窗台上。她看到了那只搪瓷缸——搪瓷缸是白色的，缸口有几道磕痕。
“这是你的画室？“方敏问。
“嗯。“
“一个人用？“
“两个人。我和童谣。“
“童谣是谁。“
“我同学。“
方敏没有再问。她走进画室，把纸箱放在地上，把百合放在桌上。百合从塑料袋里拿出来的时候花苞的尖被塑料袋压弯了一点，方敏用手把它掰直。她把百合放在搪瓷缸旁边——搪瓷缸里没有水，她没有往里加水。她只是把百合放在那里，让花苞的茎靠着搪瓷缸的外壁。
知漾站在画架旁边，看着方敏。她看到方敏从纸箱里把塑料袋拿出来，抖了一下。塑料袋里是那件灰色的棉袄。方敏把棉袄抖开，抖的时候棉袄发出一声闷响——里面还有棉花撞击的声音。
“穿穿看。“方敏说。
“现在穿？“
“穿上看看合适不合适。你小时候穿着刚合身，现在不知道。“
知漾接过棉袄，把外套脱了，把棉袄套上。棉袄是宽松的，领子有点大，能塞进去一只手。知漾把棉袄的扣子扣上，扣到最上面那一颗的时候觉得脖子有点紧——是领子的问题。
“有点紧。“知漾说。
“哪里。“
“脖子。“
“领子。“方敏走过来，伸手摸了一下棉袄的领子。领子比知漾脖子大一点，但扣上之后显得紧——是布的问题，洗了太多遍之后领子变硬了。方敏用手指按了一下领子，想让它软一点。
“我去的时候领子边上加一圈绒。“方敏说。
“不用。“
“加一圈好看。“方敏说。她说完把棉袄的扣子解开，让知漾把棉袄脱下来。她把棉袄叠好，放在画室角落那张桌子上。
“这个放哪里。“方敏指了指纸箱。
“我宿舍。“
“你宿舍还有地方。“
“床底。“
方敏没有说话。她看着画室，看了一会儿。她看到画架上那块没有画完的画布——画布上有一片颜色，像是灰绿，又像是灰蓝。方敏不认识那种颜色，但她看了很久。
“你画的。“方敏问。
“嗯。“
“瓶子的。“
“嗯。“
方敏点了点头。她没有问画的是谁家的瓶子，也没有问为什么画了一幅画放着没画完。她只是看着那个画架，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来看着知漾。
“棉袄的事就到这里。“方敏说。
“嗯。“
“我下午的火车回去。“
“你不在这儿住几天。“
“不住。家里还有店。“
知漾点了点头。她知道方敏不会在这儿住。方敏从来不离开店超过三天——她走之前会提前把冷藏柜里的花处理掉，能卖的就卖，卖不掉的就扔。她不会留花在家里等她回去。
方敏把搪瓷缸旁边的百合拿起来，看了一下。花苞还是闭着的，但她知道过两天就会开。她把百合放回原处，没有重新装进塑料袋。
“这个留给你。“方敏说。
“嗯。“
“不是花店的。是给你的。“
知漾没有说话。她看着那只搪瓷缸旁边的百合——白色的花苞靠着白色的搪瓷缸，颜色几乎一样。她伸手摸了一下百合的花苞，花苞凉凉的，比她想象的硬。
“我去送你。“知漾说。
“不用。你去上课。“
“今天上午没课。“
方敏看了她一眼。知漾说今天上午没课——她记得知漾说过周二上午没课。方敏没问为什么没课。她把纸箱放在脚边，把塑料袋卷起来塞进口袋里。
“那一起走一段。“方敏说。
她们从画室出来，走下楼，从美术楼后面绕到了前门。前门那条路上有法梧，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在风里晃。方敏走在知漾右边，知漾走在左边。她们没有并排走——路不宽，只能并排走两个人，但方敏走在后面半步的位置，她不是不认路，她是习惯了跟在女儿后面。
走到学校后门的时候方敏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美术楼三楼那一扇窗——窗台上那束百合隐约看得到，白色的。
“花开了你会打电话吗。“方敏问。
“会。“
“什么时候开。“
“过两天。“
“开了拍照。“
知漾点了点头。她知道方敏让她拍照不是要看花——方敏是要看画室。她要让方敏看到百合放在搪瓷缸旁边，她要让方敏知道她没有把百合扔掉。
她们从学校后门出去，走到公交站。方敏站在那里等公交的时候，知漾把怀里那个装肉包子的塑料袋递给她——里面还剩方敏早上咬了一半的那半个包子，凉了。
“路上吃。“知漾说。
方敏接过塑料袋，没有说话。公交来了，方敏上车。知漾站在公交站台上，看着公交开走。公交开出站台的时候方敏在车窗里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挥手，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公交转过弯，看不见了。
知漾站在公交站台上，把外套的扣子扣到最上面那一颗。风从法梧的方向吹过来，叶子落在她肩膀上。她把叶子拿下来，看了一下——叶子是黄的，已经开始卷了。她把叶子放在站台的椅子上，转身往画室的方向走。
她要回去看那束百合。她要等它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