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美术楼侧门

二十四个透明的夏天 · 行者莲生 · 第33章 · 2402字

18px
← → 切换章节
陆深是在上午十点四十左右从编辑部出来的。

他从新图书馆二楼下来,推开大门,外面是灰色的天。十一月初的芜湖开始冷了,但还没冷到要穿棉袄——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扣子没有扣上。他要去食堂吃午饭,方竹让他去,顺便带一份食堂的红烧肉回来,方竹自己在编辑部吃搪瓷缸里的剩饭。

从新图书馆到食堂的路要经过美术楼。美术楼在校园的东边,和食堂隔着一条种满法梧的路。他平时去食堂走的是另一条路——那条路更近,从教学楼后面穿过去。但今天他走的是美术楼这一边,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走到美术楼后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美术楼后面有一条窄路,平时很少有人走,路边长着几丛杂草。他看到美术楼后门旁边停着一辆三轮车。三轮车是旧的,后斗里装着几个空纸箱,纸箱上印着“顺丰“的红色字。三轮车旁边蹲着一个人,正在抽一根烟。

陆深没有过去。他站在窄路和主路交汇的地方,看了一眼那辆三轮车。那辆三轮车的样式他不熟悉——不是学校里的车,学校里常见的是那种绿色的快递三轮。这一辆是蓝色的,有些旧,车把上挂着一根红色的塑料绳。

那个人抬了一下头,看到他了,但没说什么。陆深也没有说话。他转身继续往食堂方向走。

走到法梧路上的时候他想起来——三轮车上的纸箱是空的。如果是送快递的车,纸箱不会空。纸箱空了意味着东西已经卸下来了,或者东西已经被搬走了。卸下来的东西去了哪里,他不知道。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美术楼后门开着,侧门里面是楼梯间的暗处。他看不到楼梯间里面有什么。

他转身继续走。食堂就在前面,他能看到食堂门口排队的人。法梧的叶子从树上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又被风吹到地上。

食堂里人很多。他排了五分钟的队,买了两个菜一份饭——一份是红烧肉,一份是土豆丝。红烧肉打包,给方竹。自己的那份他端着去找位子。

食堂的位子不太好找。他端着饭绕了一圈,看到靠窗那边有一个空位。走过去坐下之前他看到窗外——窗外是校园的那条主路,主路对面就是美术楼的前门。美术楼前门那一排法梧和这条路上的一样,叶子黄了大半。前门那里没有人。

他坐下来吃饭。

他吃饭的时候想起一件事。上周六他和知漾在赭山山上的时候,知漾说了一句话——她说“上次来这里的时候下着雨“。九月的雨。他在雨棚底下看到一个人从山上下来。那个人就是她。

他夹了一口土豆丝,嚼得很慢。土豆丝有点凉,他喝了口热水。他想起上周末——上周末是六天前。六天前他和她在赭山台阶上走了两段石阶,他伸手扶了她一把,她没有立刻抽开。六天前他的小臂碰到了她的小臂,六天后他坐在食堂里吃饭,那段小臂的温度早就散了。

他抬头又看了一眼窗外。食堂窗外那排法梧没有动——风停了。他能看到美术楼前门三楼那一排窗户,但看不到画室那一扇。他不知道画室在哪一扇窗后面,他从来没有去过画室。他知道画室在美术楼三楼,但具体是哪一间,他不知道。

他把饭吃完了,把碗端到收餐台。他又打了一份红烧肉,是给方竹的。他端着红烧肉往编辑部走。

走到美术楼后门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那辆三轮车。三轮车还在,烟头被扔在地上,三个。那个人不在了——可能去上厕所了,可能走了。

他没有进美术楼后门。他从主路绕过去,从前门方向看了一眼。前门那一排法梧还是没人。他继续往编辑部走。

回到编辑部的时候方竹还在长桌那一头看校样。方竹看到他端回来的红烧肉,抬了一下头,把搪瓷缸推到一边。方竹吃饭的时候不说话,陆深就坐在他对面,等他吃完。

方竹吃完了,把筷子放在搪瓷缸上,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走路有点慢。“方竹说。

“没有。“

“你平时从食堂回来走七分钟。今天走十分钟。“

陆深没有说话。方竹不常这样——方竹不问他去哪了,不问他为什么慢。但方竹会注意到他慢了这件事。

“路上看了一会儿落叶。“陆深说。

“落叶有什么好看。“

“不知道。好看。“

方竹没有再问。他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茶,站起来把搪瓷缸放在窗台上。他走到门口把门推开,让走廊的风吹进来一点。

“今天下午没有会。“方竹说。“你要走就走。“

“我在这里改稿。“

“嗯。“

陆深坐在长桌靠门那一侧,从抽屉里拿出稿纸。稿纸是新的,他没有在稿纸上写字——他看着稿纸,看了一会儿。稿纸上有几条横线,是用圆珠笔划过的,已经淡了,但还在。他用手按了一下那些横线。

他想起刚才在美术楼后门看到的那个纸箱。纸箱上印着“顺丰“的红色字——但那不是顺丰快递,顺丰快递的车是绿色的。那一辆三轮车不是学校的车,也不是快递的车。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车。

他想起三轮车旁边蹲着的那个人。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色外套,手里夹着一根烟。他看了陆深一眼,但没有说话。他抽烟的姿势不像学生——学生抽烟的方式不一样,这个人抽烟的方式像是不常抽烟但偶尔抽一根。

陆深把稿纸放在桌上。他拿出笔,在稿纸上写了一行字:“他看到一辆三轮车。“他看了一眼这行字,把它划掉了。然后他又写了一行:“她今天上午没去画室。“他也划掉了。他把笔放在桌上,把稿纸收起来。

方竹在长桌另一头看校样,没有看他。

他坐了一下午。下午五点他收拾稿纸,把抽屉关上。他从编辑部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走到楼下他往美术楼方向看了一眼——美术楼后门已经关了。三轮车不在了。

他走到食堂。食堂里已经亮了灯,窗口还有人排队。他买了一份饭,端着往靠窗的位子走。靠窗那个位子空着——和中午一样的位子。他坐下来吃饭。

食堂窗外那排法梧的影子在路灯下变成了黑色。他夹了一口菜,看了一眼窗外。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他走进食堂的时候,他没有注意到食堂门口那个女同学的头发。今天的头发不是那天食堂里那种头发。食堂门口没有人让他想起那一天。

他吃饭的时候没有再想起美术楼后门。他只是把饭吃完了,把碗端到收餐台,往宿舍的方向走。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法梧的影子照在他身上,叶子落在地上。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