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厂门口的账簿
陆母把信寄出去之后的第三天，又去了一趟厂里。
那天早上她起得比平时早——五点多就醒了，躺了一会儿又起来。她去厂里的路是从家里出来往东走，经过菜市场，再穿过一条水泥路。水泥路上有几块石板翘起来了，她走过的时候脚底板硌得有一点疼。这条路她走了很多年，每一块翘起来的石板她都记得。
到厂门口的时候是上午八点多一点。厂门口那一根铜管今天没响——铜管是厂里的老规矩，工人进出厂门的时候有人敲，敲一声是上班，敲两声是下班。今天没有敲，说明今天不开工。厂门口那只黄狗趴在水泥地上，看到她来了抬了一下头，又趴下了。
陆父在传达室里。传达室是水泥砌的，门朝南开，门口有一张木头椅子。陆父坐在木头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只搪瓷缸，搪瓷缸上印着“劳动模范“几个字，红色的字已经褪了一些。陆父今天不上班，他今天轮休。他看到陆母来了，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搪瓷缸往桌子里面推了一下。
“来了。“
“给你送冬衣。“
陆母把塑料袋放在传达室的桌子上。袋子里是一件灰色的厚棉袄——不是新的，是旧的，洗过很多遍的那种。她在家里已经叠好了，整整齐齐放在塑料袋里。
陆父伸手把塑料袋打开，看了一下棉袄。他没有把棉袄拿出来，只是隔着塑料袋捏了一下棉袄的厚度。
“棉袄。“他说。
“嗯。你上回说那件薄了。“
“我没说薄。我说你给我的那件扣子掉了一颗。“
“扣子缝上了。“
陆父没有说话。他把塑料袋重新扎好，放在传达室桌子角上。他又坐回椅子上，把搪瓷缸拉回面前。
陆母没有立刻走。她站在传达室门口，看了一下厂门口的水泥地。水泥地上有几块石板翘起来了，和她走过来那条路上的一样——这两个地方是同一个厂，厂区大门口和厂门口的水泥地是连着的。她在传达室门口的木头椅子上坐下来。椅子的木头被太阳晒得有点烫，她用手摸了一下，把位置往边上挪了一点。
“陆深有没有打电话回来。“陆母问。
陆父端着搪瓷缸，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
“不知道。“
“你没问。“
“我问了传达室。传达室说没有。“
“上回呢。“
“上回也没有。“
陆母没有说话。她看着厂门口的水泥地。那只黄狗还趴在那里，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黄狗是陆父去年从街上捡的，捡回来的时候还是小狗，现在已经长到小腿那么高了。黄狗不叫，看到认识的人也不叫，就是趴着。
“我寄信了。“陆母说。
“嗯。“
“给方敏。让她送棉袄去芜湖。“
“给陆深。“
“给知漾。陆深的棉袄他穿够了，薄的厚的都有。是知漾怕冷。“
陆父点了一下头。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他喝得很慢。
“陆深在芜湖。“陆父说。
“嗯。“
“他没打电话回来。“
“嗯。“
陆父又喝了一口水。陆母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知道陆父下一句话要说什么——陆父说话从来只说半句，下半句他自己不说，等着别人接。但陆母今天没有接。
两个人在传达室门口坐了一会儿。水泥地上没有人进出——今天不开工。传达室里面有一只旧挂钟，秒针走得很响，一下一下的，每一声都清清楚楚。
“方竹兄那边有没有信来。“陆母问。
“没有。“
“陆深在编辑部帮忙。“
“嗯。“
“他写东西。“
“嗯。“
陆父说话永远只说一个“嗯“。陆母已经习惯了。她没有再问。
她从传达室门口的椅子上站起来。她想走，但又没有立刻走。她走到传达室的桌子旁边，把那个塑料袋重新打开。她从塑料袋里把棉袄拿出来——不是陆父的那件，是另外一件。那件棉袄是陆深的中学棉袄，蓝色棉布，已经拆了。她把棉袄拆成了三团布料，叠在一起。
“这是陆深中学穿的。“陆母说。“拆了。“
陆父看了一眼那三团布料。三团布料叠在一起，蓝色的棉布已经被洗得发白了，但还能看出来是蓝色的。陆父记得这件棉袄——陆深上中学的时候穿这件，那年冬天特别冷，棉袄外面还要套一件罩衫。
“拆了做什么。“陆父问。
“改一改，给知漾穿。“
陆父看了一眼那三团布料。他没有说话。
“棉布厚。“陆母说。“改一改能穿。我让方敏带去。方敏认识路。“
“方敏走不走得了。“陆父说。
“她坐火车。三十多个小时。“
“坐那么远。“
“她愿意去。“
陆父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
陆母把三团布料重新叠好，放回塑料袋。她把塑料袋袋口扎紧。
“我走了。“陆母说。
“路上慢一点。“
“嗯。“
陆母从厂门口走出去。经过水泥路的时候她又踩到了那块翘起来的石板。脚底板还是硌得有一点疼。她走过去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厂门口——传达室的木头椅子还在那里，黄狗还趴在那里。陆父没有出来送她。
陆母走回家之后，从柜子里拿出账本。账本是那种小学生的横格作业本，封面是牛皮纸的。她翻开账本，翻到今天那一页。
她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冬衣陆父 1件“。
她写完又看了一眼那三团布料——三团布料放在柜子的角落里，还没有改。她拿起其中一团布料，用手捏了一下。布料是软的，棉花已经有点结了。她把布料放回角落。
她又拿起账本，翻到昨天那一页。昨天那一页上她写了一行字：“棉袄布料蓝色 3团知漾“。字写得歪歪斜斜的，“知“字的右边那一撇她写得太开了。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她自己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记这一笔。账本上记的都是进货出货，她从来没有记过送人的东西。但她还是写了。
她把账本合上，放回柜子里。
她走到厨房，开始做午饭。午饭是白菜炖粉条——白菜是她昨天在菜市场买的，粉条是柜子里剩的。她把白菜洗干净，切了，下锅。锅里咕嘟咕嘟响着，水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口锅。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陆深中学那件棉袄是 2002年冬天做的，那时候陆深刚上初一。她记得做棉袄的那一天——她在缝纫机上踩，踩到一半针断了，她换了一根针继续踩。那一年她四十岁。现在陆深二十三岁，她五十八岁。
她把锅盖掀开，用铲子搅了一下。粉条已经软了，白菜也软了。她把火关了，盛出来。
她坐在饭桌前，一个人吃午饭。饭桌上摆了一双筷子，一碗菜。她吃饭的时候没有说话。吃完饭她把碗洗了，放回柜子里。
下午她在家里坐了一会儿。她没有出门——她今天已经出过门了，下午不想再出去。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窗外是水泥路，水泥路上没有人。
她想起陆深。陆深上中学的时候穿的棉袄她拆了——拆的那天是上个月，上个月她坐在床上拆了一下午，拆到棉花露出来，她把棉花收在一个塑料袋里。布料她叠成三团，放在柜子角落。现在三团布料要给知漾改一件棉袄——她在想改多大。知漾比陆深瘦一点，肩膀窄一点。她不知道知漾现在长什么样了——上次见知漾是三年前，三年前知漾还是高中生。
她走到柜子旁边，把那三团布料拿出来。她把三团布料摊在床上，看了一下。布料还能改一件棉袄——刚好够。她从柜子里拿出针线，开始用针把三团布料连起来。
针脚走得不快。她缝一下，手停一下，再缝一下。缝到一半她忽然想起——陆深不喜欢穿旧棉袄。陆深上中学的时候穿过那件蓝色的，后来大学不穿了，嫌土。但知漾不知道陆深中学穿这件棉袄。知漾只知道这是陆母做的。
她没有停。她继续缝。她缝到天快黑了，棉袄的上身部分缝好了。下身还要改，改起来要慢一点。她把针线放下，把缝好的部分叠起来，放在床头。
床头那只空的护手霜盒还在原来的位置。她看了盒子一眼，把缝好的棉袄放在盒子旁边。
她打开衣柜，把那件缝好的棉袄挂在衣架上。衣架是木头的，被磨得发亮。她把衣架挂在衣柜门后面的钩子上——那个钩子平时挂陆深的旧衣服，挂了两年了，陆深没有回来取过。
那天早上她起得比平时早——五点多就醒了，躺了一会儿又起来。她去厂里的路是从家里出来往东走，经过菜市场，再穿过一条水泥路。水泥路上有几块石板翘起来了，她走过的时候脚底板硌得有一点疼。这条路她走了很多年，每一块翘起来的石板她都记得。
到厂门口的时候是上午八点多一点。厂门口那一根铜管今天没响——铜管是厂里的老规矩，工人进出厂门的时候有人敲，敲一声是上班，敲两声是下班。今天没有敲，说明今天不开工。厂门口那只黄狗趴在水泥地上，看到她来了抬了一下头，又趴下了。
陆父在传达室里。传达室是水泥砌的，门朝南开，门口有一张木头椅子。陆父坐在木头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只搪瓷缸，搪瓷缸上印着“劳动模范“几个字，红色的字已经褪了一些。陆父今天不上班，他今天轮休。他看到陆母来了，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搪瓷缸往桌子里面推了一下。
“来了。“
“给你送冬衣。“
陆母把塑料袋放在传达室的桌子上。袋子里是一件灰色的厚棉袄——不是新的，是旧的，洗过很多遍的那种。她在家里已经叠好了，整整齐齐放在塑料袋里。
陆父伸手把塑料袋打开，看了一下棉袄。他没有把棉袄拿出来，只是隔着塑料袋捏了一下棉袄的厚度。
“棉袄。“他说。
“嗯。你上回说那件薄了。“
“我没说薄。我说你给我的那件扣子掉了一颗。“
“扣子缝上了。“
陆父没有说话。他把塑料袋重新扎好，放在传达室桌子角上。他又坐回椅子上，把搪瓷缸拉回面前。
陆母没有立刻走。她站在传达室门口，看了一下厂门口的水泥地。水泥地上有几块石板翘起来了，和她走过来那条路上的一样——这两个地方是同一个厂，厂区大门口和厂门口的水泥地是连着的。她在传达室门口的木头椅子上坐下来。椅子的木头被太阳晒得有点烫，她用手摸了一下，把位置往边上挪了一点。
“陆深有没有打电话回来。“陆母问。
陆父端着搪瓷缸，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
“不知道。“
“你没问。“
“我问了传达室。传达室说没有。“
“上回呢。“
“上回也没有。“
陆母没有说话。她看着厂门口的水泥地。那只黄狗还趴在那里，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黄狗是陆父去年从街上捡的，捡回来的时候还是小狗，现在已经长到小腿那么高了。黄狗不叫，看到认识的人也不叫，就是趴着。
“我寄信了。“陆母说。
“嗯。“
“给方敏。让她送棉袄去芜湖。“
“给陆深。“
“给知漾。陆深的棉袄他穿够了，薄的厚的都有。是知漾怕冷。“
陆父点了一下头。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他喝得很慢。
“陆深在芜湖。“陆父说。
“嗯。“
“他没打电话回来。“
“嗯。“
陆父又喝了一口水。陆母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知道陆父下一句话要说什么——陆父说话从来只说半句，下半句他自己不说，等着别人接。但陆母今天没有接。
两个人在传达室门口坐了一会儿。水泥地上没有人进出——今天不开工。传达室里面有一只旧挂钟，秒针走得很响，一下一下的，每一声都清清楚楚。
“方竹兄那边有没有信来。“陆母问。
“没有。“
“陆深在编辑部帮忙。“
“嗯。“
“他写东西。“
“嗯。“
陆父说话永远只说一个“嗯“。陆母已经习惯了。她没有再问。
她从传达室门口的椅子上站起来。她想走，但又没有立刻走。她走到传达室的桌子旁边，把那个塑料袋重新打开。她从塑料袋里把棉袄拿出来——不是陆父的那件，是另外一件。那件棉袄是陆深的中学棉袄，蓝色棉布，已经拆了。她把棉袄拆成了三团布料，叠在一起。
“这是陆深中学穿的。“陆母说。“拆了。“
陆父看了一眼那三团布料。三团布料叠在一起，蓝色的棉布已经被洗得发白了，但还能看出来是蓝色的。陆父记得这件棉袄——陆深上中学的时候穿这件，那年冬天特别冷，棉袄外面还要套一件罩衫。
“拆了做什么。“陆父问。
“改一改，给知漾穿。“
陆父看了一眼那三团布料。他没有说话。
“棉布厚。“陆母说。“改一改能穿。我让方敏带去。方敏认识路。“
“方敏走不走得了。“陆父说。
“她坐火车。三十多个小时。“
“坐那么远。“
“她愿意去。“
陆父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
陆母把三团布料重新叠好，放回塑料袋。她把塑料袋袋口扎紧。
“我走了。“陆母说。
“路上慢一点。“
“嗯。“
陆母从厂门口走出去。经过水泥路的时候她又踩到了那块翘起来的石板。脚底板还是硌得有一点疼。她走过去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厂门口——传达室的木头椅子还在那里，黄狗还趴在那里。陆父没有出来送她。
陆母走回家之后，从柜子里拿出账本。账本是那种小学生的横格作业本，封面是牛皮纸的。她翻开账本，翻到今天那一页。
她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冬衣陆父 1件“。
她写完又看了一眼那三团布料——三团布料放在柜子的角落里，还没有改。她拿起其中一团布料，用手捏了一下。布料是软的，棉花已经有点结了。她把布料放回角落。
她又拿起账本，翻到昨天那一页。昨天那一页上她写了一行字：“棉袄布料蓝色 3团知漾“。字写得歪歪斜斜的，“知“字的右边那一撇她写得太开了。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她自己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记这一笔。账本上记的都是进货出货，她从来没有记过送人的东西。但她还是写了。
她把账本合上，放回柜子里。
她走到厨房，开始做午饭。午饭是白菜炖粉条——白菜是她昨天在菜市场买的，粉条是柜子里剩的。她把白菜洗干净，切了，下锅。锅里咕嘟咕嘟响着，水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口锅。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陆深中学那件棉袄是 2002年冬天做的，那时候陆深刚上初一。她记得做棉袄的那一天——她在缝纫机上踩，踩到一半针断了，她换了一根针继续踩。那一年她四十岁。现在陆深二十三岁，她五十八岁。
她把锅盖掀开，用铲子搅了一下。粉条已经软了，白菜也软了。她把火关了，盛出来。
她坐在饭桌前，一个人吃午饭。饭桌上摆了一双筷子，一碗菜。她吃饭的时候没有说话。吃完饭她把碗洗了，放回柜子里。
下午她在家里坐了一会儿。她没有出门——她今天已经出过门了，下午不想再出去。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窗外是水泥路，水泥路上没有人。
她想起陆深。陆深上中学的时候穿的棉袄她拆了——拆的那天是上个月，上个月她坐在床上拆了一下午，拆到棉花露出来，她把棉花收在一个塑料袋里。布料她叠成三团，放在柜子角落。现在三团布料要给知漾改一件棉袄——她在想改多大。知漾比陆深瘦一点，肩膀窄一点。她不知道知漾现在长什么样了——上次见知漾是三年前，三年前知漾还是高中生。
她走到柜子旁边，把那三团布料拿出来。她把三团布料摊在床上，看了一下。布料还能改一件棉袄——刚好够。她从柜子里拿出针线，开始用针把三团布料连起来。
针脚走得不快。她缝一下，手停一下，再缝一下。缝到一半她忽然想起——陆深不喜欢穿旧棉袄。陆深上中学的时候穿过那件蓝色的，后来大学不穿了，嫌土。但知漾不知道陆深中学穿这件棉袄。知漾只知道这是陆母做的。
她没有停。她继续缝。她缝到天快黑了，棉袄的上身部分缝好了。下身还要改，改起来要慢一点。她把针线放下，把缝好的部分叠起来，放在床头。
床头那只空的护手霜盒还在原来的位置。她看了盒子一眼，把缝好的棉袄放在盒子旁边。
她打开衣柜，把那件缝好的棉袄挂在衣架上。衣架是木头的，被磨得发亮。她把衣架挂在衣柜门后面的钩子上——那个钩子平时挂陆深的旧衣服，挂了两年了，陆深没有回来取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