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画室的百合谢了

二十四个透明的夏天 · 行者莲生 · 第44章 · 405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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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那只搪瓷缸还在原来的位置。

知漾推开画室的门,门轴响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画室里传开,像一颗石子扔进干井,回荡了很久才散尽。画室里没有人,童谣还在合肥。

窗台上那只搪瓷缸还在原来的位置,白漆掉了两块,露出底下的铁皮,铁皮上有一道锈痕,从缸沿一直蔓延到缸底。缸是画室里的老物件,上一届留下来的。搪瓷缸旁边的百合谢了,花瓣掉在窗台上,她没有清理。花瓣在下午的光线里发白,边缘卷曲干枯,像一张张皱缩的纸。花蕊的黄粉末散在窗台木板上,粘在木纹里擦不掉,粉末细得像面粉,风一吹就飞起来。

窗台角落里还有一只空的颜料管,管身挤扁了,盖子拧得歪歪扭扭,管口干结了一圈白色的皮。画室中间立着一个画架,画架上夹着一张纸,纸边卷起来,纸上画了一半,是几条线,看不出是什么。

她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外套是深灰色的棉布料,袖口磨白了一圈,领口内侧有汗渍发黄,洗不掉,成了旧痕。她从包里拿出速写本。包是帆布的,底部磨穿了一个小洞,线头垂下来,走路时一晃一晃的。

她翻到那张空白页。速写本的封皮磨圆了角,封面上有一块旧的颜料渍,深褐色,是颜料干了之后蹭上去的。早上在香樟树下画的那条线还在,从左上角划到右下角,线条淡,铅笔压得不重,纸面上能看到铅笔划过的痕迹,像一道浅浅的沟。她拿起铅笔,铅笔是黄杨木的,六棱,棱角磨圆了,笔杆上有牙印,是她啃的,咬得很深。

她画了第二笔。第二条线和第一条线平行,不相交,不靠近,不分开,中间隔着两厘米的空白。她放下铅笔,用指尖比了一下那两厘米,比了两次,一样宽。纸是米黄色的,边缘有一道褶痕,是翻书时折的,压得很平,摸上去硬硬的。

她把速写本合上,合上的声音很轻。她把铅笔放在桌上,铅笔尖滚了一圈,停在速写本封面边缘。她坐在画室的椅子上,椅子腿有一只垫了纸片,坐上去会晃一下。纸片是从稿纸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上面还有几行淡蓝色的格子线。

她看着窗台上那些百合花瓣,看了一会儿,没有清理。花瓣掉下来的那天她在画室,她记得,她没有捡。

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脖子上什么都没有,她记得围巾,记得围巾上的味道,羊毛和旧衣物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洗衣粉没漂净的碱味。围巾还在宿舍床头,昨天没带出来,搭在床头栏杆上,绒毛尖上有灰尘。她出门的时候想过要不要带,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她想起陆深把《赭山》递给她那天。她把《赭山》揣进棉袄口袋,口袋深,能装下。回宿舍的时候她把《赭山》放在桌上,把围巾搭在《赭山》上。围巾是深蓝色的,《赭山》是浅绿色的,围巾搭在《赭山》上,像一条河搁在另一条河上。

她从包里拿出一包烟。烟盒是白色的,包装纸皱了,盒面上印着的红色字体褪了色,红色变成了粉红。这包烟她带了半个月,一根也没有少。她抽出一根夹在手指间,没点火。烟嘴在指缝间转了一圈,烟丝紧实,没有松散。

她不吸烟,烟夹在手里是个习惯。方竹说过,手里有东西才不至于空着。

窗外有脚步声,有人经过走廊,脚步声走远了。她没有抬头,不看人来人往的方向,这是个习惯,从小养成的。

她想起赭山台阶。那天她坐在台阶第三级上画速写,画到一半,那块松动的石头硌得她站起来。她站在石阶下面的时候,陆深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指。手指收紧的那一下,力度不大,但她感觉到了,指骨被压得发白。她站稳之后没有立刻抽开,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她在速写本上画过那级台阶,台阶上面有一个人的背影,背影很小,看不清脸。男人问她这个背影是谁,她说不是谁,是台阶上的一个人。

她伸手把速写本拿起来,翻到那张速写。铅笔线条淡了,边缘有手指蹭过的灰痕,灰痕沿着台阶的边缘蔓延开来,像烟一样。台阶画了三级,第三级的石头她画了两遍,第二遍比第一遍重,纸面凹下去一点。

她用拇指擦了一下背影的肩膀,铅笔灰沾在指尖,指尖变灰了,她顺手在指缝间擦掉,不看一眼。这是她的习惯,调色时也这样,颜料沾在指缝里,顺手擦在裤子上,不看一眼。裤子上有几块旧的颜料渍洗不掉,朱红渍在大腿侧面,中黄渍在膝盖上,群青渍在口袋边缘,渍斑边缘发硬。

她合上速写本,放在桌上。桌面上有几管颜料,盖子都拧紧了,管身横七竖八,有一管滚到桌边,悬着半个身子。钛白的盖子边缘干结了一圈白皮,剥不下来。中黄的管身挤扁了,从尾部卷起来,卷起的边缘裂开了。她没有打开任何一管。她伸手摸了一下桌角,桌角磕碰过,漆皮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木头色,木头纹理粗糙,蹭一下手指,指尖传来一阵刺痛,指甲缝里嵌进了一点木刺。

她想起陆深。陆深今天在编辑部,方竹回来了。陆深要去深圳,保研名额下来了,深圳大学中文系,十月要过去报到。她不知道陆深有没有告诉方竹,她没有问,陆深也没有说。

她在画室报名的时候,男人看她的速写,说冬天画得动,她没说话。报名表上要填姓名,她写林知漾三个字,笔尖顿了一下,写得很慢。男人说你下个月来,她说好。男人的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睛,手指上有墨迹,嵌在指甲缝里,蓝黑色的。

她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不是她的,是早上在香樟树下画完线之后,随手塞进口袋的一张废纸。她展开,纸上没有字,是一张空白的稿纸,方格整齐,格子线淡蓝色,边缘有一行微微发黄,发黄的地方脆得像枯叶。她把纸重新折叠,塞回口袋,指尖摸到口袋里的线头,线头粗糙。

窗台上的百合花瓣动了一下。风从窗缝吹进来,带着一股干草味,还有远处食堂飘来的油烟味。花瓣被吹起来一片,落在桌面上,落在速写本封面上。她伸手把花瓣从封面上拨开,花瓣干脆得像纸,指尖碰到花瓣边缘,碎成两半,碎片落在桌面上,安静得没有声音。

她把碎花瓣捏在手里,走到窗前,把手伸出窗外,松开手指。碎花瓣被风接走,飘下去,落在楼下的草丛里。草丛里有几朵小黄花,不知名的野花,开得很低,贴着地面。风吹过,小黄花晃一下又站直了,花茎细得像线。

她从窗前走回桌前,坐下,椅子发出一声轻响。烟还夹在手指间,烟头干了,烟丝从烟嘴边缘松散出来。她把烟放在烟灰缸里。烟灰缸是陶瓷的,蓝色的,边缘有个缺口,缺口处釉面剥落,露出白色的胎体,胎体粗糙,吸水。她没点火,烟就这样躺在烟灰缸里。

她拿起速写本,翻到那两条平行线的那页。她盯着那两条线看了一会儿,铅笔痕迹很淡,快看不清了,纸面上的纤维在光线里若隐若现,纤维方向无序。她伸手把速写本合上,合上的声音很轻。

她从桌上拿起那包烟,再抽出一根,夹在手指间。这次她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打火机是银色的,边缘有磨损,金属表面有细密的划痕,划痕交叉成网。她点着火,火苗蓝蓝的,烟头燃起来,烟雾盘旋上升,蓝灰色的。她吸了一口,烟雾进喉咙,呛得她咳了一声,咳嗽声在画室里回荡,回荡了几秒才消失。她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烟头拧了两圈,熄灭了。烟灰缸里多了一截烟头,黑色的,烟灰灰白的,堆得很高。

她没有再抽,烟盒合上,扔在桌上,烟盒落在速写本上,压住了封面。她没有把烟盒拿开。

她想起一件事。去年这个时候她在这间画室,窗台上的百合还开着,白花瓣,花蕊是黄的。童谣陪她来报名。童谣说,我跟你蹭堂课,童谣没蹭成,童谣在门口等她等了两个小时。童谣说,我跟你说,那个男老师看你的眼神不一样。她没说话。童谣说,你觉不觉得,他看你的样子,像在看一张没画完的画。她也没说话。童谣的酒窝在说话的时候一深一浅,酒窝里藏着光。

现在童谣在合肥看展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她伸手把速写本装进包里,拉链拉上,拉链头卡了一下,她用力一拉,拉顺了,拉链齿咬合的声音很脆,像昆虫鸣叫。包里还有半管颜料,她摸到了,没有拿出来。她提起包,提起包的那一刻,她感觉包里有东西硬硬的。《赭山》在包里,硬角硌着她的手背,硬角的棱角划过皮肤,留下一道红痕。

她走到门口,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画室。窗台上的百合花瓣还在发白,搪瓷缸还在原来的位置,画架上的那张纸还夹着,纸边卷起来,画了一半的线在光线里淡得看不清。桌上那管朱红颜料盖子拧得很紧,盖子边缘渗出一点红色的颜料,红色像血。烟灰缸里那根烟还冒着一缕青烟,青烟在阳光里像一根细线,直直地往上升。

她推门出去,门关上的声音不大。走廊里没有人,灯没亮,走廊里灰蒙蒙的,墙皮剥落了一块块的。她下楼,楼梯转角处有个拐角,她扶了一下墙,墙面粗糙,蹭掉一点皮,指尖传来刺痛,指甲断了一点。楼梯拐角的窗户开着,窗外是那棵香樟,叶子厚厚的,绿得发黑。

她走出美术楼,外面的阳光比里面亮得多,她眯了一下眼睛,泪水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掉下来。眼泪热,眼皮凉,眼睫毛湿了。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才往路上走。

她沿着法梧路走。法梧的叶子在风里密密麻麻地动,叶片碰撞的声音像雨,声音铺天盖地,没完没了。这条路她每天走,早上从宿舍到画室,下午从画室到食堂,路边的法梧她画过好几棵,树皮裂开的纹路记得住。她伸手摸了一下包带,包带勒在肩膀上,勒痕陷进肉里,勒痕发白。

她走到十字路口。十字路口往左转是火车站,往右转是学校,她往右转,往学校走。路边的法梧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才抱得住,树皮裂成一块块的,像干涸的河床,树皮缝里塞着干枯的叶子,叶子碎成了粉末。

她走到香樟树下,停了一下。香樟是常绿的,叶子比法梧厚,冬天也不落。树下有几个长椅,漆皮剥落了,木板上刻着名字,笔画模糊了,名字旁边还有日期,数字歪歪扭扭。她去年也在这棵树下画过速写,那时候树皮缝里还没有干叶子,现在是九月末,叶子落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她从包里把速写本拿出来,翻到那两条平行线的那页,拿起铅笔,在两条线中间画了一条短线,短线连着两条长线,像一个横杠,横杠歪歪扭扭。她画完,铅笔尖断了,铅笔尖掉在纸上,她没捡,铅笔尖躺在两条线中间,像一颗种子。

她合上速写本,装进包里,拉链拉上。她继续往学校走,法梧的影子铺在路面上,树影和人影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树哪是人。她走在影子里,影子动,她也动,她没有回头,身后的路延伸出去,空无一人。路面上有几片落叶,被风吹得滚来滚去,落叶在路面上打转,像陀螺,陀螺转得飞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