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封皮里的新叶
稿纸合上的那一声很轻。
陆深坐在宿舍桌前，桌面上并排放着两样东西，左边是牛皮纸封皮，封皮里夹着一片新叶，右边是《赭山》第四期，扉页夹着一片旧叶，一新一旧，两样东西分开来，中间隔着一根圆珠笔。
圆珠笔是黑色的，笔帽拧在笔杆上，他拿起圆珠笔，拧开笔帽，笔尖触到封皮封面的空白处，他在封皮上写下一个日期，2008.9.3，写完又划掉，黑色的墨迹把日期遮住了，他又在旁边写了一行字，桐叶篇发表，又划掉，笔尖在纸面上来回划，划出一片灰黑的痕迹，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宿舍里听得真切。
他合上笔帽，把圆珠笔放回两样东西中间。
窗外的法梧叶子在风里动，声音很细，像有人在轻轻搓纸，上午九点多的光照进来，光线是淡黄色的，落在封皮上，落在《赭山》上，落在圆珠笔上，新叶是深绿色的，叶面完整，叶脉清清楚楚，旧叶是灰黄色的，叶面发脆，叶脉的颜色变成了灰白，他数了一下新叶的主脉，七条，旧叶的主脉他数不清了，边沿碎了太多。
他伸手把封皮拿起来，翻开封皮，新叶还在原来的位置，他用手指按了一下新叶的叶柄，叶柄干透了，硬硬的，他把封皮合上，封皮合上的声音比稿纸重一点。
他又伸手把《赭山》拿起来，翻到扉页，旧叶夹在扉页和版权页之间，旧叶的叶柄朝下，叶面朝上，他用手指碰了一下旧叶的边沿，边沿有一点碎屑掉下来，落在版权页上，碎屑是灰黄色的，像一小撮干土，他把《赭山》合上。
宿舍门被推开，赵一鸣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两个馒头和一根咸菜，塑料袋在他手里晃动，发出细碎的响声。
“回来了。“赵一鸣说，他把塑料袋放在自己床上，床板发出一声闷响，“食堂那边排队，我买了点干粮。“
陆深没有抬头，“嗯。“
赵一鸣走到陆深桌前，看了一眼桌面上的两样东西，他的影子落在桌面上，盖住了圆珠笔，“又是这两样。“
“嗯。“
“方竹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
赵一鸣拿起《赭山》，翻开《赭山》，翻到第七页，桐叶那篇在那里，标题是《芜湖码头的最后一夜》，标题下面印着陆深的名字，赵一鸣看了一眼最后一句，合上《赭山》，把《赭山》放回桌上，书角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方竹没退稿。“赵一鸣说，“今年头一回。“
陆深没有说话，看着桌面上的圆珠笔，笔帽上有个小裂口，是去年摔的。
“你打算怎么处理。“赵一鸣问，“旧叶留在《赭山》里，新叶留在封皮里，分开了。“
陆深把圆珠笔拿起来，在封皮封面的空白处又写了一行字，他写的是：旧叶归档，没有划掉，墨迹渗进牛皮纸的纤维里，他把圆珠笔放下。
“封皮带走。“陆深说，“《赭山》留编辑部。“
赵一鸣点了点头，“那张照片呢，抽屉里那张。“
陆深的手停了一下，他在桌前坐着，手悬在圆珠笔上方，指尖离笔帽还有两厘米，没有立刻回答。
“照片还在抽屉里。“他说，“背面有日期，二〇〇六年七月三日。“
赵一鸣站在他旁边，“你要不要给她看。“
陆深把圆珠笔握在手里，笔杆是塑料的，手感有点凉，他想起那张照片，照片是黑白的，洗出来的时候边角有一点泛白，照片上是赭山台阶，台阶上有一个人的背影，背影很小，看不清脸，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日期，字迹是陆深写的，他写日期的时候手稳，没有划掉，那是他唯一一次没划掉的日期。
“不急。“陆深说。
赵一鸣没有再问，从陆深桌前走开，走到自己床边，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馒头，掰开咸菜夹进去，咬了一口，咀嚼的声音在宿舍里很清楚，馒头碎屑掉在被子上。
陆深把封皮从桌上拿起来，放进外套口袋，外套挂在椅背上，他把外套取下来，穿上，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他把《赭山》也从桌上拿起来，揣进外套另一侧口袋，两样东西分开装，左边口袋装封皮，右边口袋装《赭山》，他拍了一下左边口袋，硬角硌着手掌。
他从椅背上把帽子拿起来，帽子是棒球帽，深蓝色的，帽檐有点弯，帽檐边缘磨白了一圈，他戴上帽子，帽檐挡住了眉毛，他走到宿舍门口，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桌面，桌面上只剩下圆珠笔，孤零零地躺在桌面中间，笔尖朝着窗外。
“走不走。“赵一鸣含着馒头问，“不走我锁门了。“
陆深推开门，“走。“
门关上的声音不大，走廊里没有人，灯还没关，灯光照在水泥地上，他下楼了，沿着法梧路走到学校南门，法梧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九月的风还是热的，夹着桂花味，桂花味不浓，夹在热风里，要凑近了才闻得出来，他从南门出去，往右转，走向新图书馆，编辑部在新图书馆二楼，路边的梧桐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才抱得住，树皮裂成一块块的，像干涸的河床。
他走进新图书馆，大厅里没几个人，暑假刚结束，大部分学生还没回来，空调开着，冷气从出风口吹下来，他上楼梯，楼梯扶手是大理石的，冰凉，二楼走廊尽头是编辑部，编辑部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推门进去。
编辑部里只有他一个人，方竹的桌子上堆着稿纸和书，书脊上写着《现代汉语词典》《唐宋词鉴赏》《鲁迅全集》，陆深的桌子上空着，桌面是木头的，木纹深浅相间，他走到自己桌前，从左边口袋把封皮拿出来，放在桌上，封皮底部磕到了桌角，从右边口袋把《赭山》拿出来，放在封皮旁边，两样东西又并排了，中间空出一寸多宽的缝。
他坐下，椅子发出一声吱呀响，打开封皮，新叶还在，叶脉在光线下透着绿，合上封皮，打开《赭山》，扉页的旧叶还在，旧叶的叶脉不透光了，合上《赭山》。
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稿纸，稿纸是空白的，方格整齐，纸边缘有一行微微发黄，他拿起圆珠笔，在稿纸上写下一个标题，邮票，写完标题，笔尖停在方格里，墨迹在纸面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没有继续写。
他想起一件事，去年这个时候他在编辑部实习，方竹让他写《理发》，他写了三遍结尾，方竹退回三次，退稿单上的红字他还记得，最后方竹说结尾不写也行，今年桐叶篇方竹没退，方竹说那一句结尾好，那一句是：那时天还没黑，梧桐叶正黄，那一句他改了七遍，第七遍他才不划掉。
他在稿纸上画了一枚邮票，邮票是方形的，边缘有锯齿，锯齿他画了十二个，他画了面值，八分，八分的笔画他写了两遍，第一遍太歪，他在邮票上画了一片梧桐叶，叶子很小，只占邮票的一个角，叶柄朝左下角，他把圆珠笔放下，笔帽滚到稿纸边缘。
他把那张稿纸从稿纸本上撕下来，撕纸的声音很脆，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折痕压得很平，把小方块塞进裤子口袋，裤子口袋里已经有半包烟，烟盒被压扁了一边。
他想起知漾，知漾今天在画室，他不知道知漾画什么，没有问，从右边口袋摸出《赭山》，翻到桐叶那篇，又看了一遍最后一句，那一句他写得重，比前面那些字都重，笔尖差点划破纸面，合上《赭山》，把《赭山》揣回口袋。
编辑部的门被推开，方竹走了进来，方竹穿着一件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肘上的皮肤松弛下来，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公文包是牛皮的，边角磨得发亮，看到陆深坐在桌前，点了点头，头动了一下，不大。
“回来了。“方竹说，走到自己桌前，把公文包放下，公文包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合肥那边展览不错，回来带了几本画册。“
陆深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半米，“方竹。“
方竹回头，“嗯。“
“桐叶那篇。“陆深说，“发表了。“
方竹看了他一眼，眼镜片反着光，“知道，校刊昨天发到系里了，舒小禾拿了一本给美术系。“
陆深的手在裤子口袋里握紧了《赭山》，指节发白，“舒小禾看了。“
“大概。“方竹说，“她问我作者是谁，我说是你，她没说话。“
陆深没有说话，看着方竹，方竹戴着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看不清神色，方竹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烟盒是红色的，包装纸皱了，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火，烟嘴在嘴唇间动了一下，把烟盒扔在桌上，烟盒滚了一圈，停在稿纸堆边缘。
“你要去深圳。“方竹说，不是问句，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深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摸到那张折叠的稿纸，纸角硌着手指，指尖有点发麻。
“保研名额下来了。“陆深说，“深圳大学，中文系。“
方竹叼着烟，点了点头，下巴动了一下，“好事。“
“十月要过去报到。“陆深说，“手续办完就走。“
方竹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打火机是银色的，边缘有磨损，点着烟，火苗蓝蓝的，烧着烟头，烟雾在编辑部里散开，烟味混着纸张味，“走之前。“
陆深等着，没动，脚底贴着地板。
“把那篇写完。“方竹说，“你欠我的那篇，不是桐叶，是你自己的。“
陆深看着方竹，方竹吐出一口烟，烟雾飘到陆深面前，陆深没有躲，烟雾钻进鼻孔，呛得他喉咙发紧。
“知道了。“陆深说。
方竹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烟头在烟灰里拧了两圈，熄灭了，“那封皮。“
陆深从左边口袋把封皮拿出来，放在桌上，“新叶夹在里面。“
方竹走过来，脚步声在木地板上闷闷的，拿起封皮，翻开封皮，看了一眼新叶，眼镜片下移了一点，合上封皮，把封皮还给陆深，手指碰到陆深手背。
“留着。“方竹说，“明年再换。“
陆深接过封皮，把封皮揣回左边口袋，摸了一下口袋里的封皮角，硬角硌着手指，指尖发红。
“走了。“陆深说。
转身走向门口，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方竹，方竹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红笔，在一叠稿纸上划着什么，红笔的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留下红色的痕迹，红色的线条在白纸上显得很直。
陆深推门出去，下楼，楼梯转角处有个拐角，他扶了一下墙，墙面粗糙，蹭掉一点皮，走出新图书馆，外面的阳光比里面亮得多，眯了一下眼睛，泪水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掉下来，走到法梧路，法梧的叶子在风里密密麻麻地动，叶片碰撞的声音像雨，伸手摸了一下左边口袋，封皮在里面，新叶在封皮里，摸了一下右边口袋，《赭山》在里面，旧叶在《赭山》里，两边口袋鼓鼓的，不对称。
往学校北门走，北门外面是江边，江边有码头，码头上有石板路，石板路通到江水边，石板缝里长着野草，草尖黄了，走着走着，脚步慢下来，从裤子口袋里摸出那张折叠的稿纸，展开，稿纸上画着一枚邮票，邮票上画着一片梧桐叶，面值八分，邮票的锯齿有一个画断了，没有写收件人，没有写地址，没有贴在信封上，风吹过来，稿纸在手里动了一下。
把稿纸重新折叠，塞回裤子口袋，指尖摸到烟盒的棱角。
继续往北门走，法梧的影子铺在路面上，树影和人影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树哪是人，走在影子里，影子动，他也动，没有回头，身后的路延伸出去，空无一人，走到北门的时候，口袋里的封皮硬角还硌着他的手指。
陆深坐在宿舍桌前，桌面上并排放着两样东西，左边是牛皮纸封皮，封皮里夹着一片新叶，右边是《赭山》第四期，扉页夹着一片旧叶，一新一旧，两样东西分开来，中间隔着一根圆珠笔。
圆珠笔是黑色的，笔帽拧在笔杆上，他拿起圆珠笔，拧开笔帽，笔尖触到封皮封面的空白处，他在封皮上写下一个日期，2008.9.3，写完又划掉，黑色的墨迹把日期遮住了，他又在旁边写了一行字，桐叶篇发表，又划掉，笔尖在纸面上来回划，划出一片灰黑的痕迹，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宿舍里听得真切。
他合上笔帽，把圆珠笔放回两样东西中间。
窗外的法梧叶子在风里动，声音很细，像有人在轻轻搓纸，上午九点多的光照进来，光线是淡黄色的，落在封皮上，落在《赭山》上，落在圆珠笔上，新叶是深绿色的，叶面完整，叶脉清清楚楚，旧叶是灰黄色的，叶面发脆，叶脉的颜色变成了灰白，他数了一下新叶的主脉，七条，旧叶的主脉他数不清了，边沿碎了太多。
他伸手把封皮拿起来，翻开封皮，新叶还在原来的位置，他用手指按了一下新叶的叶柄，叶柄干透了，硬硬的，他把封皮合上，封皮合上的声音比稿纸重一点。
他又伸手把《赭山》拿起来，翻到扉页，旧叶夹在扉页和版权页之间，旧叶的叶柄朝下，叶面朝上，他用手指碰了一下旧叶的边沿，边沿有一点碎屑掉下来，落在版权页上，碎屑是灰黄色的，像一小撮干土，他把《赭山》合上。
宿舍门被推开，赵一鸣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两个馒头和一根咸菜，塑料袋在他手里晃动，发出细碎的响声。
“回来了。“赵一鸣说，他把塑料袋放在自己床上，床板发出一声闷响，“食堂那边排队，我买了点干粮。“
陆深没有抬头，“嗯。“
赵一鸣走到陆深桌前，看了一眼桌面上的两样东西，他的影子落在桌面上，盖住了圆珠笔，“又是这两样。“
“嗯。“
“方竹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
赵一鸣拿起《赭山》，翻开《赭山》，翻到第七页，桐叶那篇在那里，标题是《芜湖码头的最后一夜》，标题下面印着陆深的名字，赵一鸣看了一眼最后一句，合上《赭山》，把《赭山》放回桌上，书角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方竹没退稿。“赵一鸣说，“今年头一回。“
陆深没有说话，看着桌面上的圆珠笔，笔帽上有个小裂口，是去年摔的。
“你打算怎么处理。“赵一鸣问，“旧叶留在《赭山》里，新叶留在封皮里，分开了。“
陆深把圆珠笔拿起来，在封皮封面的空白处又写了一行字，他写的是：旧叶归档，没有划掉，墨迹渗进牛皮纸的纤维里，他把圆珠笔放下。
“封皮带走。“陆深说，“《赭山》留编辑部。“
赵一鸣点了点头，“那张照片呢，抽屉里那张。“
陆深的手停了一下，他在桌前坐着，手悬在圆珠笔上方，指尖离笔帽还有两厘米，没有立刻回答。
“照片还在抽屉里。“他说，“背面有日期，二〇〇六年七月三日。“
赵一鸣站在他旁边，“你要不要给她看。“
陆深把圆珠笔握在手里，笔杆是塑料的，手感有点凉，他想起那张照片，照片是黑白的，洗出来的时候边角有一点泛白，照片上是赭山台阶，台阶上有一个人的背影，背影很小，看不清脸，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日期，字迹是陆深写的，他写日期的时候手稳，没有划掉，那是他唯一一次没划掉的日期。
“不急。“陆深说。
赵一鸣没有再问，从陆深桌前走开，走到自己床边，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馒头，掰开咸菜夹进去，咬了一口，咀嚼的声音在宿舍里很清楚，馒头碎屑掉在被子上。
陆深把封皮从桌上拿起来，放进外套口袋，外套挂在椅背上，他把外套取下来，穿上，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他把《赭山》也从桌上拿起来，揣进外套另一侧口袋，两样东西分开装，左边口袋装封皮，右边口袋装《赭山》，他拍了一下左边口袋，硬角硌着手掌。
他从椅背上把帽子拿起来，帽子是棒球帽，深蓝色的，帽檐有点弯，帽檐边缘磨白了一圈，他戴上帽子，帽檐挡住了眉毛，他走到宿舍门口，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桌面，桌面上只剩下圆珠笔，孤零零地躺在桌面中间，笔尖朝着窗外。
“走不走。“赵一鸣含着馒头问，“不走我锁门了。“
陆深推开门，“走。“
门关上的声音不大，走廊里没有人，灯还没关，灯光照在水泥地上，他下楼了，沿着法梧路走到学校南门，法梧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九月的风还是热的，夹着桂花味，桂花味不浓，夹在热风里，要凑近了才闻得出来，他从南门出去，往右转，走向新图书馆，编辑部在新图书馆二楼，路边的梧桐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才抱得住，树皮裂成一块块的，像干涸的河床。
他走进新图书馆，大厅里没几个人，暑假刚结束，大部分学生还没回来，空调开着，冷气从出风口吹下来，他上楼梯，楼梯扶手是大理石的，冰凉，二楼走廊尽头是编辑部，编辑部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推门进去。
编辑部里只有他一个人，方竹的桌子上堆着稿纸和书，书脊上写着《现代汉语词典》《唐宋词鉴赏》《鲁迅全集》，陆深的桌子上空着，桌面是木头的，木纹深浅相间，他走到自己桌前，从左边口袋把封皮拿出来，放在桌上，封皮底部磕到了桌角，从右边口袋把《赭山》拿出来，放在封皮旁边，两样东西又并排了，中间空出一寸多宽的缝。
他坐下，椅子发出一声吱呀响，打开封皮，新叶还在，叶脉在光线下透着绿，合上封皮，打开《赭山》，扉页的旧叶还在，旧叶的叶脉不透光了，合上《赭山》。
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稿纸，稿纸是空白的，方格整齐，纸边缘有一行微微发黄，他拿起圆珠笔，在稿纸上写下一个标题，邮票，写完标题，笔尖停在方格里，墨迹在纸面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没有继续写。
他想起一件事，去年这个时候他在编辑部实习，方竹让他写《理发》，他写了三遍结尾，方竹退回三次，退稿单上的红字他还记得，最后方竹说结尾不写也行，今年桐叶篇方竹没退，方竹说那一句结尾好，那一句是：那时天还没黑，梧桐叶正黄，那一句他改了七遍，第七遍他才不划掉。
他在稿纸上画了一枚邮票，邮票是方形的，边缘有锯齿，锯齿他画了十二个，他画了面值，八分，八分的笔画他写了两遍，第一遍太歪，他在邮票上画了一片梧桐叶，叶子很小，只占邮票的一个角，叶柄朝左下角，他把圆珠笔放下，笔帽滚到稿纸边缘。
他把那张稿纸从稿纸本上撕下来，撕纸的声音很脆，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折痕压得很平，把小方块塞进裤子口袋，裤子口袋里已经有半包烟，烟盒被压扁了一边。
他想起知漾，知漾今天在画室，他不知道知漾画什么，没有问，从右边口袋摸出《赭山》，翻到桐叶那篇，又看了一遍最后一句，那一句他写得重，比前面那些字都重，笔尖差点划破纸面，合上《赭山》，把《赭山》揣回口袋。
编辑部的门被推开，方竹走了进来，方竹穿着一件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肘上的皮肤松弛下来，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公文包是牛皮的，边角磨得发亮，看到陆深坐在桌前，点了点头，头动了一下，不大。
“回来了。“方竹说，走到自己桌前，把公文包放下，公文包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合肥那边展览不错，回来带了几本画册。“
陆深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半米，“方竹。“
方竹回头，“嗯。“
“桐叶那篇。“陆深说，“发表了。“
方竹看了他一眼，眼镜片反着光，“知道，校刊昨天发到系里了，舒小禾拿了一本给美术系。“
陆深的手在裤子口袋里握紧了《赭山》，指节发白，“舒小禾看了。“
“大概。“方竹说，“她问我作者是谁，我说是你，她没说话。“
陆深没有说话，看着方竹，方竹戴着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看不清神色，方竹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烟盒是红色的，包装纸皱了，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火，烟嘴在嘴唇间动了一下，把烟盒扔在桌上，烟盒滚了一圈，停在稿纸堆边缘。
“你要去深圳。“方竹说，不是问句，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深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摸到那张折叠的稿纸，纸角硌着手指，指尖有点发麻。
“保研名额下来了。“陆深说，“深圳大学，中文系。“
方竹叼着烟，点了点头，下巴动了一下，“好事。“
“十月要过去报到。“陆深说，“手续办完就走。“
方竹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打火机是银色的，边缘有磨损，点着烟，火苗蓝蓝的，烧着烟头，烟雾在编辑部里散开，烟味混着纸张味，“走之前。“
陆深等着，没动，脚底贴着地板。
“把那篇写完。“方竹说，“你欠我的那篇，不是桐叶，是你自己的。“
陆深看着方竹，方竹吐出一口烟，烟雾飘到陆深面前，陆深没有躲，烟雾钻进鼻孔，呛得他喉咙发紧。
“知道了。“陆深说。
方竹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烟头在烟灰里拧了两圈，熄灭了，“那封皮。“
陆深从左边口袋把封皮拿出来，放在桌上，“新叶夹在里面。“
方竹走过来，脚步声在木地板上闷闷的，拿起封皮，翻开封皮，看了一眼新叶，眼镜片下移了一点，合上封皮，把封皮还给陆深，手指碰到陆深手背。
“留着。“方竹说，“明年再换。“
陆深接过封皮，把封皮揣回左边口袋，摸了一下口袋里的封皮角，硬角硌着手指，指尖发红。
“走了。“陆深说。
转身走向门口，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方竹，方竹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红笔，在一叠稿纸上划着什么，红笔的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留下红色的痕迹，红色的线条在白纸上显得很直。
陆深推门出去，下楼，楼梯转角处有个拐角，他扶了一下墙，墙面粗糙，蹭掉一点皮，走出新图书馆，外面的阳光比里面亮得多，眯了一下眼睛，泪水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掉下来，走到法梧路，法梧的叶子在风里密密麻麻地动，叶片碰撞的声音像雨，伸手摸了一下左边口袋，封皮在里面，新叶在封皮里，摸了一下右边口袋，《赭山》在里面，旧叶在《赭山》里，两边口袋鼓鼓的，不对称。
往学校北门走，北门外面是江边，江边有码头，码头上有石板路，石板路通到江水边，石板缝里长着野草，草尖黄了，走着走着，脚步慢下来，从裤子口袋里摸出那张折叠的稿纸，展开，稿纸上画着一枚邮票，邮票上画着一片梧桐叶，面值八分，邮票的锯齿有一个画断了，没有写收件人，没有写地址，没有贴在信封上，风吹过来，稿纸在手里动了一下。
把稿纸重新折叠，塞回裤子口袋，指尖摸到烟盒的棱角。
继续往北门走，法梧的影子铺在路面上，树影和人影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树哪是人，走在影子里，影子动，他也动，没有回头，身后的路延伸出去，空无一人，走到北门的时候，口袋里的封皮硬角还硌着他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