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扉页上的叶子

二十四个透明的夏天 · 行者莲生 · 第42章 · 346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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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漾回到宿舍的时候才六点多一点。

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童谣昨天去了合肥看展览,还没回来。宿舍里没有开灯——早晨六点的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比昨天晚上亮一点,但还不够亮。她没有开灯。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下宿舍——床上叠好的被子、桌上那瓶水、童谣桌上那个空的杯子。

她把门关上。她走到桌前。她从棉袄口袋里把《赭山》拿出来——《赭山》装在口袋里一整路,硬角硌着她的腰。她把《赭山》放在桌上。

《赭山》的封面是浅绿色的。封面上印着“赭山“两个字和“第四期“。她看了一下封面。她把《赭山》翻开。

《赭山》第四期一共有 32页。前几页是文学社其他人的文章——她不认识那些作者。后几页是“窗外“栏目——“窗外“是陆深开始做的栏目。她翻到第七页。

第七页是桐叶那篇。标题是《芜湖码头的最后一夜》。标题下面印着“陆深“两个字。她看着那个标题。她把《赭山》放在桌上,站着看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读。她先把《赭山》放在桌上。她从棉袄口袋里把围巾拿出来——围巾不在口袋里,围巾在床头。她看着围巾。围巾是羊毛的,深蓝色的,方竹送给陆深的。她伸手摸了一下围巾。围巾是凉的。

她把围巾放在桌上。她把《赭山》翻开。她从第一段开始读。

文章的第一段她读得很快。文章讲的是芜湖码头——码头上有几个人在等船,几个人靠在栏杆上,栏杆下面就是江。她读到第三段的时候停了一下。第三段写的是一个人在看江水——那个人没有名字,只是“他“。她想起陆深。陆深写东西的时候不写名字——他只写“他“或“她“。

她读到第五段的时候又停了一下。第五段写的是码头上一块石板——石板是灰白色的,被无数人踩过。她想起赭山公园后门那一道石阶——石阶第一级是平的,第二级也是平的,第三级有一块松动的石头。她没有站上那块松动的石头。她记得。

她继续读。文章的最后一段只有一句——她读到那一句的时候停了很久。

那一句是:“那时天还没黑,梧桐叶正黄。“

她看着那一句话。她没有立刻看下一段——文章在那里停了。文章的最后一个字是“黄“。“黄“字在文章的最后一行的最后面。“黄“字下面什么都没有——下面是空白页,是装订线,是下一篇文章的开始。

她把《赭山》合上。她没有立刻翻回扉页。她把《赭山》放在桌上。她站在桌前看了一下那本《赭山》。

她想起今天早上陆深说的那句话。他说“走之前我想再待一会儿“。她说“那就待一会儿“。她不知道他要走。她知道他要写完桐叶那篇。桐叶那篇写完了。她不知道写完了之后他要做什么。

她伸手把《赭山》翻回扉页。扉页是空白的——本来要印编者按,但方竹没有写编者按。她看着那一页空白。

她把《赭山》翻过来。她又翻回去。她又把《赭山》翻到扉页。她看着那一页空白。

她又把《赭山》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版权页。版权页的下方有陆深的签名——签名是用圆珠笔写的,写在版权页的右下角。签名很小,但她认出来了。她看着那个签名。

她把《赭山》翻回扉页。她看着那一页空白。她把《赭山》合上。

她伸手把《赭山》拿起来。她把《赭山》翻到扉页——她又翻了一次。她看着那一页空白。她看了很久。

她又把《赭山》合上。她没有把《赭山》放回桌上。她把《赭山》揣进棉袄口袋。

她走到窗前。她把窗帘拉开。窗帘拉开之后早晨的光照进来——早晨六点多的光是淡蓝色的,光线比刚才亮了。她看着窗外的法梧。法梧在早晨的光线里是深绿色的。

她伸手摸了一下棉袄口袋——《赭山》的硬角还在口袋里。她记得桐叶那篇的最后一个字——“黄“。她记得那个“黄“字在文章的最后一行的最后面。她记得那个“黄“字下面什么都没有。

她从窗前走回桌前。她从桌上拿起围巾。她把围巾围在脖子上。围巾是羊毛的,深蓝色的,羊毛蹭着她的脖子。她记得围巾上的味道——不是香水的味道,是羊毛和旧衣物的味道。她记得那个味道。

她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她把围巾塞进棉袄领子里面。棉袄的领子是加绒的——加绒之后软了很多,不扎脖子。围巾和加绒的领子贴在一起。

她走到桌前。她从棉袄口袋里把《赭山》拿出来。她把《赭山》放在桌上。她翻开《赭山》——翻到扉页。扉页是空白的。她看了那一页空白。

她把《赭山》合上。她把《赭山》放在桌上。

她从桌前站起来。她走到宿舍门口。她推开宿舍的门。门吱呀响了一声。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下走廊——走廊里没有人。

她走回桌前。她从桌上拿起《赭山》。她把《赭山》揣回棉袄口袋。

她走到窗前。她看了一下窗外的法梧。法梧在早晨的光线里是深绿色的。她伸手摸了一下脖子——围巾绕在脖子上,围巾下面是棉袄的领子。她没有摸到围巾。她只是摸了一下脖子。

她从窗前走回桌前。她坐在桌前的椅子上。她没有立刻做什么。她只是坐着。她看着桌上的围巾——围巾被她放在椅背上。她看着椅背上的围巾。

她伸手把围巾从椅背上拿下来。她把围巾放在膝盖上。她没有围围巾。她只是把围巾放在膝盖上。她看着围巾——围巾是深蓝色的,羊毛被磨得有点起球。她记得围巾上的味道。

她把围巾从膝盖上拿起来。她把围巾放在桌上。她没有围围巾。她只是把围巾放在桌上。

她从桌前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把窗帘拉开一半——窗帘只拉了一半,另一半还挡着。窗外的光从拉开的半边照进来,光线落在桌上。光线落在《赭山》的封面上——浅绿色的封面在早晨的光线里显得更深一点。

她从窗前走回桌前。她坐在桌前的椅子上。她把《赭山》从桌上拿起来。她把《赭山》揣回棉袄口袋。

她没有再看《赭山》。她把《赭山》揣在口袋里。她坐在椅子上。她看着桌上的围巾。

她伸手把围巾从桌上拿起来。她把围巾围在脖子上。她把围巾绕了一圈。她把围巾塞进棉袄领子里面。

她站起来。她从桌上拿起那瓶水。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她把瓶盖拧上。

她走到宿舍门口。她推开宿舍的门。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下走廊——走廊里还是没有人。

她走出宿舍。她从宿舍楼下来。她沿着法梧路走到学校南门。她从南门出了学校。

她沿着右转的那条路走。她记得那条路——她记得那条路上的居民楼、十字路口那棵老的法梧、赭山公园后门那一道石阶。她没有停。她从赭山公园后门走过去。她没有站上石阶。

她继续往前走。她走到香樟那棵树下。她在香樟树下停了一下。她从棉袄口袋里把《赭山》拿出来。她翻开《赭山》——翻到扉页。扉页是空白的。

她看着那一页空白。

她把《赭山》合上。她把《赭山》揣回棉袄口袋。她从香樟树下继续走。她走到那家画室。画室的门还是关着——今天不是报名日。她站在画室门口看了一下。她没有进去。

她从画室门口往回走。她走到香樟树下。她在香樟树下停了一下。她从棉袄口袋里把《赭山》拿出来。她翻开《赭山》——翻到扉页。扉页是空白的。

她看着那一页空白。她看了很久。

她把《赭山》合上。她把《赭山》揣回棉袄口袋。她从香樟树下继续走。

她走到赭山公园后门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她没有站上石阶。她站在石阶下面的路面上。她看了一下石阶。石阶上空着,没有人。

她伸手摸了一下棉袄口袋——《赭山》的硬角还在口袋里。她记得桐叶那篇的最后一个字——“黄“。她记得那个“黄“字下面什么都没有。

她从石阶下面继续走。她绕过赭山公园的后门,沿着那条水泥路走。水泥路两边的砖房在早晨的光线里显得比早上更亮。她走过那些砖房,走到下一个路口。

下一个路口那棵老的法梧——法梧在早晨的光线里枝丫交错。她从法梧下面走过去。她走到十字路口。十字路口往左转是火车站,往右转是学校。她往右转。

她沿着右转之后的路走。她走到学校南门。她从南门进了学校。她沿着法梧路走到宿舍楼下。她上楼了。

她推开宿舍的门。她把棉袄脱了。她把棉袄挂在椅背上。她从棉袄口袋里把《赭山》拿出来。她把《赭山》放在桌上。

她坐在桌前的椅子上。她看着桌上的《赭山》——《赭山》的封面是浅绿色的。她看了《赭山》很久。

她伸手把《赭山》拿起来。她把《赭山》揣回棉袄口袋。她没有把《赭山》放在桌上。她把《赭山》揣在口袋里。

她从桌前站起来。她走到宿舍门口。她把宿舍的门关上。

她没有出门。她站在门口。她伸手摸了一下脖子——围巾绕在脖子上。她记得围巾上的味道。她记得桐叶那篇的最后一个字。她记得那个“黄“字下面什么都没有。

她走到桌前。她坐在桌前的椅子上。她从棉袄口袋里把《赭山》拿出来。她把《赭山》放在桌上。她翻开《赭山》——翻到扉页。扉页是空白的。

她看着那一页空白。她看了很久。

她把《赭山》合上。她把《赭山》放在桌上。她把围巾从脖子上取下来。她把围巾放在《赭山》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