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天外有声
夜色还压着万山。
高处的雪峰接着星光，积雪终年不化。往下数千丈，山腰尽被云海遮住，偶有一角青黑崖壁从云中探出来，转眼又叫翻涌的雾吞了。再往下，古木连绵，藤蔓沿石而生，溪水从树根与石缝间穿过。树冠太密，月光落不进林底，只有不知名的虫子在草叶下叫，一声接着一声，将深山衬得愈发幽静。
群山在夜色里一重接着一重，最远的只剩淡墨般的影子。站在最高的峰顶望去，目力所及也不过太和一隅；若沿着群峰一直走，走过冬雪消融，再看雪色重回峰头，前方仍有山。
云泉就在群山最深处。泉眼不大，水从爬满青苔的古岩下涌出，初时只够漫过鞋面。雾贴着水流，绕过老树盘结的根，一路向山下去。星光照进水里，水底便有极淡的颜色醒来，青、赤、金、紫，彼此相融，随波而动。
泉水走出深山，汇成文石溪。溪底原是寻常山石，只因在水中躺得久了，纹理里渐渐浸出九色微光。白日里不显，到了夜深，水从石上流过，像有碎霞藏在溪底。
文石溪收了千涧万壑的水，出了群山，便成了流霞江。江面窄处尚能望见对岸，宽处却只见水雾，不见山脚。近岸停着渔舟与货船，远处一盏船灯顺水而行，被雾遮得只剩针尖大小。水下九色流光层层荡开，照见两岸的稻田、药圃与屋脊。
流霞江在山间转过一处处大弯，江湾内积出平野，田地与村落便依水生长；再往远处，屋舍渐疏，山林重新合拢，有些旧石桥架在云下，桥这头还是人家，桥那头已是古木遮天。乘舟顺江走上一日，也走不出太和。
更远的山谷里有灯，悬崖上也有灯。有道人影踏月而过，落入某处村庄；挑柴的樵夫沿石阶回家，经过溪边时抬头看了一眼，照旧赶路。
夜色将尽时，东边先露出一线灰白。雪峰最早亮起来。那点光沿着山脊缓缓往下走，照开云海，照进林梢，又顺着水路一程程送到人烟深处。沉了一夜的雾从流霞江上升起，雾里揉着九色水光，浓处如烟，薄处如纱。隔江望去，田地、村舍、桥梁都在雾中半隐半现，屋瓦上结着的露水被晨光一照，一片一片亮了。
炊烟也起来了，鸡鸣从山脚传到河湾，犬吠隔着几道篱笆应了两声。有人推开院门泼水，有人蹲在灶前吹火，柴枝烧得噼啪作响。江边一艘早船解了缆，船夫撑篙离岸，船头坐着两个背药篓的人，还没睡醒，脑袋随着水波一点一点。
河湾外是一片水田。田埂上的老汉天不亮就来了，裤腿卷到膝上，赤脚踩进泥里，正弯腰拔一块卡死的旧木闸。闸板吃了水，又胀又沉，他两只手都攀上去，憋得脖子发红，木闸却只肯挪动半寸。
“昨晚叫你抹油，你非说还能凑合。”田埂上有人笑他。
说话的是个年轻人，背后斜挂着一只药篓，鞋面干干净净，像是刚从山上下来。老汉头也没抬，张口就骂：“少站那儿说风凉话。看见我拔不动，你就不知道搭把手？”
年轻人笑着从田埂上一步迈下，脚掌将要踩进泥水时，身子却轻轻提了一下，像被晨风托住，越过两丈水田，落在木闸旁边。他伸手握住闸板，刚一用力，老汉立刻瞪眼：“轻点！你想拔闸还是想拔河堤？这东西还得用呢！”
“知道了，知道了。”
年轻人卸去手上的力气，老老实实跟着老汉一寸寸往上抬。木闸终于松开，清水哗地涌进田渠，带着极淡的九色微光，在一畦畦稻苗间散开。老汉赶紧拿锄头引水，忙完才接过孙女送来的粗瓷碗，顺手也塞给年轻人一碗热粥。
年轻人没客气，捧着碗蹲在田边喝。刚喝两口，他忽然抬起了头。
田里的水停了一下。
那一刻，刚流进田渠的水、岸边拍着石阶的水、流霞江上推向下游的万顷江水，似乎都忘了该往哪里去。细小的水纹齐齐收紧，水底原本相融的九色流光骤然错开，青赤交错，金紫奔散，紧接着又朝群山深处退去。
一道声音从天外传来。
它并不响，也不像雷。雷从云里滚过，总有来处，也总有去处，这一声却远得无法分辨方向，传到太和时，只剩下一点沉沉的余韵。像在不可知的极远处，有什么庞然之物重重撞过天地，声音走了太久，越过太多山河，到这里已经轻得只够让一碗热粥颤出几圈细纹。
老汉端着碗，没有听清，胸口却莫名发闷。他皱眉望了望天：“要变天？”
年轻人没有答。
方才还在林间鸣叫的鸟雀全静了。流霞江上的雾贴着水面一点点低下去；山外几条常有人行走的旧路仍在那里，石阶、树影、路旁的野花都没有变，可若有人此时从外面望来，目光只会顺着山势偏开，再也找不到路究竟通向何处。
田边的风停了片刻，随后，水又向前流。
错开的九色重新融回江中，船夫的长篙落进水里，远处迟了半拍的鸡鸣也终于接上。老汉低头喝了一口粥，嘴里还在嘀咕今年的春雨来得古怪。年轻人却仍望着群山之外，直到碗里的热气扑上眼睛，才慢慢收回目光。
那道声音越过太和时，已经所剩无几。它掠过雪峰，沉进云海，沿着无数溪涧与地脉走了一程，又被山河一层层接住。等传到鹿鸣镇，只在屋瓦与窗纸间留下一阵极轻的震动，轻得没有惊醒巷中的人家。
镇子还没完全醒。老街两旁门窗紧闭，几盏挂了一夜的灯已经烧得发暗。昨夜落下的薄霜铺在屋檐上，天光一照，化出细细的水珠。巷子深处偶尔传来几声咳嗽，很快又归于安静。
顾家旧宅里已经亮了灯。灶上煨着粥，米香从半开的窗缝里钻出来。林素秋站在灶前，长发只松松挽了一下，鬓边落着两绺碎发。她一手扶着锅沿，另一只手拿勺慢慢搅着，免得米沉在锅底。院里，顾明野坐在矮凳上，膝头搁着一只还没做完的竹知了，正低头削那根系绳的短竹棒，嘴里还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顾惜年昨晚嫌他先前做的那只只哑哑响了两声，压根不像知了，抱着他的腿闹了半天，非要他天亮以前修好。顾明野嘴上答应得痛快，夜里忘了，临到清晨才爬起来赶工。
刀锋擦过竹节，发出细细的沙响。那道来自天外的余韵落进院中时，石缸里的水轻轻一颤。顾明野手里的小刀停住了，嘴里的曲子也没了下文。
几乎同一刻，林素秋也放下了木勺。锅里的粥还在咕嘟作响，蒸汽从她指间升过去。夫妻二人隔着一扇敞开的窗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立刻开口。
顾明野抬头望向院外，屋檐下晨光尚浅，远处的山看不见异样，连落在墙头的麻雀都重新跳了起来。他右眉已经压了下来，眉尾那一小处天生浅淡的缺口反而更显眼，平日总显得松快的脸也安静下来。
林素秋擦净手，先往里屋走去。顾惜年睡得正沉，小小的身子横在床上，被子早被他踢到一边，一只脚露在外面。枕边放着昨夜从竹知了上掉下来的半片薄竹翅，一只手还压在枕头底下。窗纸被晨光照得发白，他皱了皱鼻子，翻身抱住半边枕头，嘴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也不知梦见了什么。
林素秋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俯身替他把被子盖好。
顾明野跟到门口，他手里还拿着那只没系好细绳的竹知了。过了片刻，他将竹知了和刻刀一同放在窗下的桌上，动作很轻，没惊动孩子。
夫妻二人再次望向窗外。
天已经亮了。
高处的雪峰接着星光，积雪终年不化。往下数千丈，山腰尽被云海遮住，偶有一角青黑崖壁从云中探出来，转眼又叫翻涌的雾吞了。再往下，古木连绵，藤蔓沿石而生，溪水从树根与石缝间穿过。树冠太密，月光落不进林底，只有不知名的虫子在草叶下叫，一声接着一声，将深山衬得愈发幽静。
群山在夜色里一重接着一重，最远的只剩淡墨般的影子。站在最高的峰顶望去，目力所及也不过太和一隅；若沿着群峰一直走，走过冬雪消融，再看雪色重回峰头，前方仍有山。
云泉就在群山最深处。泉眼不大，水从爬满青苔的古岩下涌出，初时只够漫过鞋面。雾贴着水流，绕过老树盘结的根，一路向山下去。星光照进水里，水底便有极淡的颜色醒来，青、赤、金、紫，彼此相融，随波而动。
泉水走出深山，汇成文石溪。溪底原是寻常山石，只因在水中躺得久了，纹理里渐渐浸出九色微光。白日里不显，到了夜深，水从石上流过，像有碎霞藏在溪底。
文石溪收了千涧万壑的水，出了群山，便成了流霞江。江面窄处尚能望见对岸，宽处却只见水雾，不见山脚。近岸停着渔舟与货船，远处一盏船灯顺水而行，被雾遮得只剩针尖大小。水下九色流光层层荡开，照见两岸的稻田、药圃与屋脊。
流霞江在山间转过一处处大弯，江湾内积出平野，田地与村落便依水生长；再往远处，屋舍渐疏，山林重新合拢，有些旧石桥架在云下，桥这头还是人家，桥那头已是古木遮天。乘舟顺江走上一日，也走不出太和。
更远的山谷里有灯，悬崖上也有灯。有道人影踏月而过，落入某处村庄；挑柴的樵夫沿石阶回家，经过溪边时抬头看了一眼，照旧赶路。
夜色将尽时，东边先露出一线灰白。雪峰最早亮起来。那点光沿着山脊缓缓往下走，照开云海，照进林梢，又顺着水路一程程送到人烟深处。沉了一夜的雾从流霞江上升起，雾里揉着九色水光，浓处如烟，薄处如纱。隔江望去，田地、村舍、桥梁都在雾中半隐半现，屋瓦上结着的露水被晨光一照，一片一片亮了。
炊烟也起来了，鸡鸣从山脚传到河湾，犬吠隔着几道篱笆应了两声。有人推开院门泼水，有人蹲在灶前吹火，柴枝烧得噼啪作响。江边一艘早船解了缆，船夫撑篙离岸，船头坐着两个背药篓的人，还没睡醒，脑袋随着水波一点一点。
河湾外是一片水田。田埂上的老汉天不亮就来了，裤腿卷到膝上，赤脚踩进泥里，正弯腰拔一块卡死的旧木闸。闸板吃了水，又胀又沉，他两只手都攀上去，憋得脖子发红，木闸却只肯挪动半寸。
“昨晚叫你抹油，你非说还能凑合。”田埂上有人笑他。
说话的是个年轻人，背后斜挂着一只药篓，鞋面干干净净，像是刚从山上下来。老汉头也没抬，张口就骂：“少站那儿说风凉话。看见我拔不动，你就不知道搭把手？”
年轻人笑着从田埂上一步迈下，脚掌将要踩进泥水时，身子却轻轻提了一下，像被晨风托住，越过两丈水田，落在木闸旁边。他伸手握住闸板，刚一用力，老汉立刻瞪眼：“轻点！你想拔闸还是想拔河堤？这东西还得用呢！”
“知道了，知道了。”
年轻人卸去手上的力气，老老实实跟着老汉一寸寸往上抬。木闸终于松开，清水哗地涌进田渠，带着极淡的九色微光，在一畦畦稻苗间散开。老汉赶紧拿锄头引水，忙完才接过孙女送来的粗瓷碗，顺手也塞给年轻人一碗热粥。
年轻人没客气，捧着碗蹲在田边喝。刚喝两口，他忽然抬起了头。
田里的水停了一下。
那一刻，刚流进田渠的水、岸边拍着石阶的水、流霞江上推向下游的万顷江水，似乎都忘了该往哪里去。细小的水纹齐齐收紧，水底原本相融的九色流光骤然错开，青赤交错，金紫奔散，紧接着又朝群山深处退去。
一道声音从天外传来。
它并不响，也不像雷。雷从云里滚过，总有来处，也总有去处，这一声却远得无法分辨方向，传到太和时，只剩下一点沉沉的余韵。像在不可知的极远处，有什么庞然之物重重撞过天地，声音走了太久，越过太多山河，到这里已经轻得只够让一碗热粥颤出几圈细纹。
老汉端着碗，没有听清，胸口却莫名发闷。他皱眉望了望天：“要变天？”
年轻人没有答。
方才还在林间鸣叫的鸟雀全静了。流霞江上的雾贴着水面一点点低下去；山外几条常有人行走的旧路仍在那里，石阶、树影、路旁的野花都没有变，可若有人此时从外面望来，目光只会顺着山势偏开，再也找不到路究竟通向何处。
田边的风停了片刻，随后，水又向前流。
错开的九色重新融回江中，船夫的长篙落进水里，远处迟了半拍的鸡鸣也终于接上。老汉低头喝了一口粥，嘴里还在嘀咕今年的春雨来得古怪。年轻人却仍望着群山之外，直到碗里的热气扑上眼睛，才慢慢收回目光。
那道声音越过太和时，已经所剩无几。它掠过雪峰，沉进云海，沿着无数溪涧与地脉走了一程，又被山河一层层接住。等传到鹿鸣镇，只在屋瓦与窗纸间留下一阵极轻的震动，轻得没有惊醒巷中的人家。
镇子还没完全醒。老街两旁门窗紧闭，几盏挂了一夜的灯已经烧得发暗。昨夜落下的薄霜铺在屋檐上，天光一照，化出细细的水珠。巷子深处偶尔传来几声咳嗽，很快又归于安静。
顾家旧宅里已经亮了灯。灶上煨着粥，米香从半开的窗缝里钻出来。林素秋站在灶前，长发只松松挽了一下，鬓边落着两绺碎发。她一手扶着锅沿，另一只手拿勺慢慢搅着，免得米沉在锅底。院里，顾明野坐在矮凳上，膝头搁着一只还没做完的竹知了，正低头削那根系绳的短竹棒，嘴里还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顾惜年昨晚嫌他先前做的那只只哑哑响了两声，压根不像知了，抱着他的腿闹了半天，非要他天亮以前修好。顾明野嘴上答应得痛快，夜里忘了，临到清晨才爬起来赶工。
刀锋擦过竹节，发出细细的沙响。那道来自天外的余韵落进院中时，石缸里的水轻轻一颤。顾明野手里的小刀停住了，嘴里的曲子也没了下文。
几乎同一刻，林素秋也放下了木勺。锅里的粥还在咕嘟作响，蒸汽从她指间升过去。夫妻二人隔着一扇敞开的窗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立刻开口。
顾明野抬头望向院外，屋檐下晨光尚浅，远处的山看不见异样，连落在墙头的麻雀都重新跳了起来。他右眉已经压了下来，眉尾那一小处天生浅淡的缺口反而更显眼，平日总显得松快的脸也安静下来。
林素秋擦净手，先往里屋走去。顾惜年睡得正沉，小小的身子横在床上，被子早被他踢到一边，一只脚露在外面。枕边放着昨夜从竹知了上掉下来的半片薄竹翅，一只手还压在枕头底下。窗纸被晨光照得发白，他皱了皱鼻子，翻身抱住半边枕头，嘴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也不知梦见了什么。
林素秋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俯身替他把被子盖好。
顾明野跟到门口，他手里还拿着那只没系好细绳的竹知了。过了片刻，他将竹知了和刻刀一同放在窗下的桌上，动作很轻，没惊动孩子。
夫妻二人再次望向窗外。
天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