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等我们回家

长天不渡 · 沄蘅晏 · 第2章 · 844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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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经亮了。

顾惜年趴在石桌边,左手按着半片薄竹,右手去够父亲手里的细绳。他还不到四岁,胳膊短了一截,指尖追着绳头转了两圈,什么也没捞着,急得把一只脚踩上了石凳。

“爹。”

顾明野把手抬高一点:“叫爹也没用。翅膀还没磨平,先给你拿去,转两下就得扎手。”

“我不怕扎。”

“昨晚是谁扎了一下,跑去找你娘告状?”

“不是这个手。”顾惜年赶紧把右手藏到背后,左手还在够,“是那个手。那个手已经好了。”

林素秋端着三只碗从灶房出来,听见这句,低头看了看他藏得不太严实的手:“好了还藏?”

顾惜年想了一会儿,索性把两只手都背过去:“我没藏。”

顾明野笑得手一抖,细绳从竹片中穿歪了。他把那只没做完的竹知了往桌上一放,伸手去捉儿子。顾惜年早有防备,绕着石桌往林素秋身后跑,才跑半圈,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

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山,把一块巨石按进了水里。

桌上三碗热粥没有晃,檐下晾着的衣裳也没动。顾惜年还在笑,伸手抱住了母亲的腿。顾明野却抬起头,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林素秋把碗放下。

第二声来得更轻。东边墙角那口水缸里,水面无风分开,一半贴着缸沿往上爬,一半沉向缸底,中间露出一道笔直的空隙。空隙里先映出几座倒悬的山,随后掠过一张哭得通红的小脸。水哗啦一声合回去,那声哭也断了。

顾明野的手还搭在竹知了上,指腹已经按住桌面。东边极远处,几段互不相邻的山河正在被人强接到一起。每接上一段,倒置的江山便向外多压一重,那张哭红的小脸也在水隙里闪过一次。

“离得很远。”他说,“再这么接下去,沿途还要塌更多地方。”

林素秋抬起两指,夹住水缸合拢时溅来的一滴水。水珠里有两道护着孩子的气息,后面六道,一道不少。

“你去把路拨开。”她弹碎水珠,“我去断他们留下的牵连。”

顾明野看了她一眼:“那粥怎么办?”

“回来热。”

顾明野抬手在儿子脑袋上揉了一把:“那就回来再吃,省得粥凉了赖我。”

许婆婆已经站在院门里。她本是来取前几日借给林素秋的药筛,花白头发束得牢,手里还提着一只空竹篮。远处那点动静她觉不出深浅,只看见夫妻二人同时放下了手里的事,便把竹篮搁到墙边,伸手将还想跟着往外挤的顾惜年拦了回来。

“站好。你那两条腿跟得上谁?”

“我跑得快。”

“先把鞋穿正了再说快。”

顾惜年低头一看,右脚的鞋果真被自己踩歪了。他蹲下去扯鞋帮,扯了两下没扯动,林素秋已经蹲在他面前,替他把鞋穿好,又将跑乱的衣领理平。

“年年乖,在家等爹娘。我们很快就回来。”

“那我做知了。”

“可以。小刀不能碰。”

“我只转它。”

顾明野已经迈出院门,一手扶着门,又探回半个身子:“别乱跑啊。”

顾惜年答得很快:“知道啦。”

答完他又想起一件要紧事,抢在门合上以前问:“爹,竹知了呢?你还没做好。”

“桌上那个先归你。”顾明野笑道,“回来给你换根长绳,再带只真会叫的。你俩比一比,谁叫得响。”

“真的?”

“假的也不会叫啊。”

院门合上了。

顾惜年在门后站了一会儿,转身跑回石桌旁,拿起那只还没装好翅片的竹知了。许婆婆跟过去,才来得及说一句慢些,他已经攥住细绳,用力抡了一圈。

竹片歪歪斜斜撞着风,发出一声发闷的嗡鸣。

那声音很短,也不怎么像知了。

相隔无数山河,另一声低鸣正从倒悬的江水下碾过去。

温小满被母亲抱在怀里,只能看见一截染血的衣襟。

她三岁多,还不明白天为什么跑到了脚下。刚才明明在头顶的云,一转眼落进了山谷;山谷里的河拔地而起,千丈流水悬在半空,水草与河底白石一同撞进云里。数座山峰失了上下,峰头相对,山根朝外,碎石密密麻麻浮在天地之间。

这场追杀已经越过数十万里。温长川与苏晚禾始终往人烟断绝的西北荒岭退,避开渡口,也避开山下仍有炊烟的地方。到了这里,旧河断流多年,山神祠只剩半面没字的石墙。被翻上高天的那条江原是地底暗河,水里连鱼都没有。

苏晚禾一手护着女儿的后脑,另一只手按在琴弦上。

她们身周只余十余丈安稳。脚下山石仍是山石,风从左边吹来,血也还往下滴。十余丈外,阴阳已经被人翻乱,前后上下随时都在换位。苏晚禾眉心深处的内界门扉数次欲开,又被她压回;六缕追索缠在门外,正等入口显形。

“娘。”温小满抓紧她的衣襟。

“娘在。”

苏晚禾低头碰了碰女儿额头,抬眼时,悬在半空的万千碎石同时转了尖角。

温长川横身挡在母女二人前方。

他的身形迎风而长,肩头撞散低压的云层,双脚分踏两座倾斜山脊。两柄长重锏落进掌中时也随之暴涨,乌沉锏身擦过山石,火光一线接一线地炸开。他左手锏向上一挑,将那条倒悬大江连同江后的半片天一起挑偏;右手锏从腰侧横扫,锏风压成一道贴地而行的浑厚长墙,碎石撞上去,先被震成细砂,又被碾得再无形迹。

一只枯瘦的手从远处云后探出,食指朝下一点。

温长川脚下的两座山齐齐变色。泥土、岩层、埋在深处的水脉都在同一瞬凝结,硬得像一整块炼过不知多少年的神铁。他的双脚陷在山中,山体随即向内合拢,要将这具顶天立地的法身从脚底一路铸死。

温长川低喝一声,右腿抬起半尺,整片山脉跟着拔高。

对方那一指锁住的远不止泥石。山与山相接,土与金相生,连温长川借来的山势都被一并钉在原处。云后有人笑了一声,倒悬江水骤然转头,裹着几座失去山根的峰峦,朝苏晚禾母女砸落。

琴弦响了。

苏晚禾只拨了一根弦,声音没往远处传,身边万物却各自有了回声。山中金铁发出沉闷颤音,深处水脉声细而长,温长川的气血如一面大鼓,那根压住山脉的指力则尖锐得近乎刺耳。所有声音纠缠在一起,她的指尖顺着琴弦向左轻轻一抹。

山还是山,金铁仍是金铁,彼此之间那道强拧出来的牵连先断了。

温长川拔脚而起。

云上忽有五指合拢。山中金铁、水脉、草木的回声齐齐熄灭,最后一缕余音在苏晚禾与女儿之间变黑,贴着护域直钻温小满眉心。

温长川一步跨回母女身边,将孩子接到肩前。山河气沿他臂弯合拢,把温小满牢牢托住,十余丈护域也随之换主。苏晚禾松手便走,钧天贴着身侧掠过黑光,琴弦在云后那人护体宝光上急响七次,每响一次,便有一层宝光与本尊失去咬合。

温长川左锏将倒悬江水拦腰砸断。飞散的水还未落下,右锏已经跟着琴音脱手,穿过层叠峰影,直奔刚刚出指之人。

云后那人身躯忽然从中裂开。血肉裂得极真,元神与气机也跟着一分为二。重锏轰穿他胸膛,余势撞碎后方三座浮山,半边天幕都被拖出一条漆黑长痕。

空壳。

一层薄如蝉翼的皮囊挂在锏尾,很快烧成灰烬。

苏晚禾指尖还压在第七根弦上。空壳与本尊之间那一点来不及断净的同鸣,沿琴弦颤了一下。

真正的人已经到了温长川身后,五指并拢,指尖贴近温小满的后颈。

第一柄锏打穿空壳时,温长川连头也没回。他招手收锏,另一只手中的重锏顺着肩头向后砸去,动作粗蛮得像抡木头,却正好砸向一片什么也没有的虚空。

那人刚从旧壳中脱出,额角便撞上了锏棱。

护体宝光亮了六层,前五层一触即碎。第六层撑住半息,连人带光被打得横飞出去。头颅没有炸开,半张脸却塌了,血从耳鼻里一齐涌出。

温长川用肩头护住女儿,苏晚禾已经抱琴转身,五指齐按。无数细音贴着那人的退路追了上去,每一道都在剥离他与护身法宝、遁光、远方接应之间的联系。

虚空突然向内一缩。

受伤之人连同追到身后的琴音一起消失。另一个一直没有露面的敌手在千里外抬袖,硬将人从杀局中挪走;同一刻,温长川所在的位置与一片正在坍塌的空间换了过来。

他怀里还有孩子,不能让。

两柄重锏交叠护住胸前,坍塌的边界从四面八方压在锏身上。黑暗中响起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锏上火星照亮温长川的脸。他将温小满紧紧按在肩窝,整个人被压得急速缩小,法身崩散,背后衣衫连同皮肉裂开数道长口。

苏晚禾一步踏入坍塌之地。

钧天横在她身前,七根琴弦同时绷紧。琴身先与温长川手中的双锏共鸣,三件重器一同震响,坍塌到半途的边界被震开一道窄缝。她从缝里拽住温长川的手腕,把父女二人拉了出来。

一道寒光跟着窄缝切入,在她左肩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

“抱好。”温长川把女儿送回她怀里。

苏晚禾接过孩子,手指在他背后裂开的伤口上按了一下,摸了满手血:“你还站得住?”

“你要是少按那一下,我还能站得更直。”

“那你疼着吧。”

她嘴上这样说,十余丈安稳天地却已换到温长川身上。温长川重新接过女儿,以山河气护在肩前,苏晚禾得以空出双手。钧天翻起,琴尾重重撞向侧后方,刚从虚空里探出的半截手臂顿时折成一个怪异角度。

对方缩手极快,折断的骨头在退去途中已经复位。

他们一路追了太久,温长川与苏晚禾始终没能看清六人的全貌。刚才还有人在近处跟杀,转眼便越过山河截在前方;刚撕开的封锁,也总有另一道气机压来补上。六道气机偶尔交错,又立即分开,彼此之间留着提防,落在一家三口身上的杀意却无半点折扣。

温长川看了一眼西南。

那里刚才还有一条路。

如今星辰已经换了位置。

六道气机从六个方向灌进山河。白昼之上浮出一片夜空,日月并悬,群星从看不见的深处压下来。每一颗星都牵着一道阵纹,山川被阵纹拖动,原本已经越过的地界一层层绕回眼前。他们向前跨出万里,脚下仍是那片被打断的江。

一只青灰长袖覆过天顶。

袖口深处有山河日月自行运转,吸力还未真正落下,四周浮山已经拔地而起,缩小成拳头大的黑影,接连没入袖中。温长川将双锏插进虚空,硬撑住一家三口所在的十余丈天地,脚下却仍被拖着向前。

袖中数重本命禁制交错,最深处牢牢护着主人的天地。又有一道金印从外压在袖口,连那唯一入口也一并锁住;其余四道气机各钉住一段袖缘。六道不同力量把内外层层锁死,袖口合拢的速度反倒慢了一线。广阔山河最终都挤向同一个入口。

苏晚禾把钧天竖在身前,左手从随身天地中托出一枚青黑色旧梭。旧梭长不过半掌,梭腹里有风声常年不停。她将它按在第三根琴弦上,弦音刚刚唤醒梭中山河,温长川的右锏已经从旁砸落。

旧梭裂开。

无数山影从裂隙里倾泻而出。

第一座山落下,袖中日月便被山影遮去一角;一道河湾横过琴前,真水泼上苏晚禾染血的袖口。风土、尘埃、行人踏过路面的浅痕都还在。她这些年走过、收过、养在旧梭里的万千路途,在一息之间全部铺开。

苏晚禾双手拂过剩下的琴弦。一家三口的血息、道痕与护域残影被分开,散入万千路途,每一条路上都有他们留下的真痕。

成千上万条真路同时穿过那个入口,袖中天地发出一声撑裂般的巨响。

“走!”

温长川拔起双锏,一锏砸碎前方星纹,一锏护住妻女,踏进离他们最近的一条山路。

六道杀力几乎同时落下。

群星移来,重量压垮数百条路;封印紧随其后,成片山河凝在空中;第三道杀机钻进旧梭裂口,沿所有路径直逼源头。苏晚禾指下琴弦接连崩断,断弦抽在手背和脸侧,留下一道道血痕。

旧梭承受了第一轮追索,裂成十余块。

每一块又放出更多道路。

万千条路一齐铺在一家三口身前,六道杀光也随之分散。真路一条接一条熄灭。

山峦在星光下化成灰,河水被封在半空,古桥连同两岸一起坠入虚无。旧梭碎片越来越小,苏晚禾掌心的血顺着裂缝渗进去,又被一缕缕逼出来。温长川在前方连砸七锏,打穿七层封锁,左肋下也多了一个前后透亮的血洞。

最后只剩两条路。

一条通向东南,一条斜落地底。

东南那条路尽头有风,有草木,还有活人的炊烟。地底那条一片死寂,连去处都看不清。

六人的追索尽数压向东南。

温长川心中咒骂,抱着女儿踏进地底。苏晚禾反手一掌,将托住东南路的那片旧梭推了出去。

追索落下,旧梭连同那条真正存在的山河长路一起粉碎。

苏晚禾身形一晃,鲜血从唇边淌下来。她掌心余下的最后一点旧梭也化成粉末,反冲沿着掌心灌入神魂,眼前一黑,脚下无路。温长川将女儿送回她怀里,横起双锏撞向下方断层。

地底那条死路原来只通到一处崩坏的力量断层。

一家三口从裂口跌了出去。

另一边,有人正迎着裂口而来。

林素秋先看见一只手。

那只手从黑暗里探出,五指扣着一团压缩到极致的星光,正要按向一个抱琴女子的后心。女子怀里有孩子,身前的高大男人胸口被洞穿,仍回身举锏,已经来不及。

不昧出鞘。

剑锋错过那只手,斩进它刚刚压下星光时留在世间的那一道因。

持星之人的肩头先裂开,血口与他刚才打在温长川胸前的伤分毫不差。紧接着,星光在他自己掌中炸开,半边身躯瞬间被烧得焦黑。

林素秋第二剑已经到了他的眉心。

焦黑的人影忽然变成一具木质道身。道身额头贴着一张无字黄纸,肩头裂口还在,星火也还在烧,属于本尊的气机却被一刀切断。那人从自己亲手准备的后路里抽身,连道身与本尊之间的联系也一并毁去。

不昧剑尖上那段来不及落尽的因骤然反卷。

林素秋手腕一沉,剑锋偏开三寸。一道细而深的血线从她眉心延到左颊,神魂如被人迎面凿了一记。她脚下仍没退,反手把不昧钉进道身胸口,将残余星火连同木身一起推回裂口。

“左边。”她说。

顾明野已经到了左边。

长陌刺出时,枪尖离来人还有数百丈。那数百丈在一瞬间被抹去,枪尖直接撞上对方掌心。对方掌中同样有一层层空间向内收拢,枪与掌之间方寸之地骤然坍塌。

顾明野左手握住枪尾,右手压住枪杆,将自己与对方之间的距离又往前推了一寸。

对方腕骨先响了一声。

那人五指反扣,整片坍塌空间沿着长陌反压回来。顾明野侧过肩,以枪杆将杀力引向身后,黑暗中顿时裂开一条数十里长的空沟。他自己的右肩也被错开的空间削去一块血肉,衣袖顷刻湿透。

双方只交手一合,谁也没再往前。

顾明野横枪站在断层边缘,余光扫过那对护着孩子的夫妻。温长川双锏在手,苏晚禾抱琴而立。四个人隔着不足十丈,谁也不认识谁。

远处有人五指一捻。

不昧留下的剑气忽然从温长川背后生出,直刺顾明野心口;与此同时,长陌刚刚撕开的空沟换了方向,裂口正对苏晚禾怀里的孩子。

剑气带着不昧留下的余韵,空沟里也还有长陌的枪意,连伤处都能一一对上。

顾明野将长陌向下一顿,先把自己与那道剑气之间的十丈路拉成长河。温长川也没看是谁出的手,右锏探进被拉长的十丈路,一下撞偏直取顾明野心口的剑尖;左锏随即砸进空沟,将正要合拢的边缘撑在半空。

苏晚禾指下两声弦响。

第一声剥掉剑气外那层伪造的因,第二声把空沟与长陌之间强接的关系拆开。林素秋提剑穿过被拉长的十丈路,剑锋贴着顾明野肋下掠过,将藏在他身后的第三道杀机斩成两半。

“不是他们。”她说。

温长川一锏砸碎空沟,回了一句:“看出来了。”

断层上方轰然洞开。

六道气机落下来,受伤最重的那人仍在远处,另外五人已把这处力量断层围住。到了这里,他们不再遮掩真身。有人苍老,有人看着不过青年模样,有人衣袍上还沾着别处山河的灰;六个人神情各异,落下的杀力却彼此咬合,不给断层留下半点喘息。

其中一名老者先看向长陌,再看向不昧。

“长陌枪前无远近,不昧锋上见来因。”

他目光落在顾明野与林素秋脸上,缓缓道:“顾明野,林素秋。原来是你们。”

顾明野抹了一把肩头的血:“我们认识?”

远处那名重伤者嗓音含血:“无字古碑的路不交出来,温家就走不了。旁人也少来送死。”

持星之人望向苏晚禾怀里的孩子,掌中星辉微沉。封印者向侧前方挪了一步,挡住那道星光最直的一线。

“要的是路。”他说。

“哭声也能带路。”

“活着才能问。”老者只说了这一句。

“换个时候遇上,我该请二位喝杯茶。可今天,我们只找温家。你们现在走,我们不追。”

老者说话时,断层右侧果真开出一条路。

路的另一端山明水静,风从山口吹进断层,带来草木气。六人把各自道行从路口撤开。顾明野向前试了半步,路没有合拢,他也从那边重新找到了回太和的方向。

顾明野看了一眼林素秋。

林素秋已经从随身天地里取出一枚小小的本命锁。

锁身温白,润得像一块养久的旧玉,边缘绕着极细的暗金纹,玉质深处隐约有星辉。正面一道锁纹自然合拢,背面刻着“年年平安”。红绳还是新的,本是他们提前给儿子备下的四岁生辰礼。

她把锁抛给苏晚禾。

老者抬手一按,刚让出的路当场闭合。另一个始终站在最远处的人从原地淡去,身形无影,气机无踪,连他刚刚站过的地方都没留下半点因果波纹。

青衣人看了老者一眼。他身侧的界石转过一面,先封退路,给已经出去的无影者留了正前方。

苏晚禾接住本命锁时,怀里的温小满忽然打了个冷战。

她没低头。一缕细得几乎听不见的琴音从指腹送进虚空,钧天七弦无风齐颤。第一根弦响得清,第二根弦却像被什么压住,到了第五根,声音已经完全发闷。

有人正穿过她的护持天地。

苏晚禾抱着孩子后退半步,钧天顺势横转。琴声骤然拔高,成百上千道音浪在她身前层层相撞,空无一物处终于凹下一个人形。

她五指扫过琴弦,音浪尽数收成一线,直贯那道人形眉心。

对方仍没现身。那一线杀音从其身上穿过,如同穿过一片不存在的影子,反倒震得苏晚禾指甲崩裂,血珠溅上琴面。

下一瞬,她握住琴颈,抡起钧天砸了过去。

琴身宽厚,迎面撞进空处。对方避过了声音,肉身移动时仍挤开一线空气。钧天抓住这一线极细的阻滞,琴角重重磕在一块看不见的肩骨上。

温长川已经把女儿接走。

他左锏护在孩子身外,右锏贴着钧天砸落的位置横扫。那名无影之人第一次退了半步,脚下却立即展开一道挪移波纹,要连人带孩子一起换到阵心。

顾明野向前跨出一步。

他这一脚落地,温长川与阵心之间本已被压成一点的距离骤然延展开来,一层、十层、百层,短短半步里横生出无数重空间。挪移仍然成立,温长川却迟迟到不了它要送去的地方。

另一名敌手双手合拢,封印从层层空间外同时压下。每一重都被锁死,顾明野伸出的那一步也被封在原处,膝下溅出一蓬血。

不昧斩入封印。

林素秋沿着对方合掌时亲手建立的联系,先断右手,再断左手。那人两只手明明还在,掌中的封印却失去闭合之因,百重空间同时松动。

苏晚禾的琴音趁隙铺开,将温长川与封印之间余下的关系逐层拆散。另一缕琴音贴上无影者身外的暗光,硬将那层护持与肉身错开半寸。温长川抱紧女儿,右臂肌肉绷起,太平双锏在掌中合向一处。

两柄锏一同砸向那名无影者现身又退去的半步。

大片虚空向下凹陷。无影之法终于被蛮横震散,那人胸口凹下去,身形从空气里跌出,翻手祭起一面暗金小盾。双锏砸在盾上,小盾表面浮出无数细密古文,温长川的力量被吞去大半,剩下的仍将连人带盾轰出断层。

苏晚禾已经趁这一息把本命锁系在女儿颈间。

“帮我。”

林素秋隔着数丈抬起左手。指间那缕气机掠过苏晚禾接锁的掌心,沿红绳没入锁腹。

锁身贴住温小满的心跳。那一下心跳落定,红绳又随着孩子的一口急促呼吸起伏。气息吐尽时,锁腹深处传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像有什么门从里面扣紧了。温白玉色随即失了暖意,边缘暗金纹也黯淡一层。

无影者被击退以后,六人之间短暂露出一处空缺。

顾明野撕开的百重空间尚未合拢,那条刚才通往山明水静处的路也重新显现。温长川抱着孩子,已经站在路口。苏晚禾在他身侧,右手按着钧天,左肩还在淌血。

“你们先走。”顾明野说。

温长川抱着女儿迈进山风里。那条路是真的,脚下有土,远处有水声,连压在温小满身上的六道气机都淡下去几分。

苏晚禾跟到路口,左手先探进女儿衣领,按住那枚刚刚扣紧的小锁。锁里的心跳急,却稳。她又摸过温长川胸前被贯穿的伤,确认他还能抱着孩子走下去。

“你带她出去。”她说。

温长川脚步一停。

“我回去。”

“你拿一只手回去?”

“一只手也能拨弦。”苏晚禾看着他,“顾家替我们挡这一阵,不是欠我们的。他们若死在这儿,后头六个人还是会来找古碑的路。到时候就只剩我们两个。”

温小满听见母亲的声音,手从父亲肩头伸出去:“娘。”

苏晚禾碰了碰她的手指,半晌才松开,转身走出山风。

温长川仍站在路口。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女儿,又看向退回战场的妻子。顾明野的右膝已经被封印压进碎石,林素秋替他挡住一束星光,眉心那道血一路淌到下颌。

温长川骂了一句,抱着孩子退了回来。他将温小满交还妻子,双锏在身前一碰,震落满身血灰。

“欠你们的,出去再算。”

顾明野笑了一下:“那茶得你请。”

阵中的老者听见了,也笑:“几位既然都不想走,那便别走了。”

断层彻底崩塌。

顾明野横枪划开一道狭长界缝,四个大人带着孩子一同撞了进去。长陌随即倒转,枪尾扫过入口,将界缝从原处抹去。

他们落进一条不断向前奔行的空间夹层。

上下左右都没有实处,只有被拉成细线的山河从身旁飞快掠过。顾明野持枪走在最前,每踏一步,脚下便多出一段可容人落足的路;那段路在众人身后迅速崩碎,逼得所有人只能跟着他往前。

“温长川。”身后的人开口,气息有些重,“我媳妇苏晚禾。孩子温小满。”

“顾明野。”

顾明野侧身让过一道从夹层外刺入的黑光,枪杆一挑,把它送进身后正在崩毁的路里,“后面是林素秋。剩下的活着再说。”

林素秋走在最后,不昧贴着夹层边缘,剑锋不断削去一家三口沿途留下的血、气息与道行痕迹。苏晚禾把温小满护在胸前,右手指背先贴过本命锁,确认锁中的心跳仍与孩子相合,随后按住琴弦,听着夹层外每一处异响。温长川居中,太平双锏一前一后浮在身侧,哪里路薄,哪里便有一柄锏先压过去。

破碎的断层忽然开始倒退。

已经熄灭的星光重新亮起,碎成灰烬的山河路径从无到有,一寸寸拼回原处。有人站在崩塌之外,抬手收拢刚才发生过的一小段光阴。被抹去的入口也显出半圈轮廓。

林素秋一剑斩向身后。

不昧切过入口曾与长陌枪尖相连的那段因。过去仍在重现,入口却失去了回到他们身后的路,亮到一半便横移千里,接上另一片空无所有的虚空。

千里外传来一声闷响。

一只手穿透错开的入口,五指张开,整条夹层骤然向掌心弯折。前路、后路、脚下路在同一点重合,空间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四面都在向中间压来。

顾明野将长陌抛出。

长枪倒飞,钉在众人身后。枪身横贯已经走过的所有位置,把一条即将被揉成一点的路重新撑直。顾明野双手空下,十指抓住身前无形边界,向两侧猛然一撕。

夹层外的山河一闪即逝。

“右下。”苏晚禾说。

温长川双锏齐落,砸向右下方一处看似与别处毫无差别的界壁。

第一锏落下,界壁没破,只浮出一片极淡阵纹。第二锏紧跟着砸在同一点,阵纹向四周扩散,露出藏在夹层外的真正阵枢。

淡淡阵纹擦过众人刚走过的每一个落脚点,又随着他们往前移。阵枢刚换过位置,便被温长川循着琴音砸了出来。

一件圆环状法宝从阵枢中升起。

锏力撞上圆环,圆环内外同时翻转。原本足以砸穿山河的一击沿原路倒卷,温长川右臂最先炸开血雾,白骨从肘间露了出来。反回的余力仍在往上走,要将他整条手臂连同肩膀一起震碎。

琴声从旁切入。

苏晚禾指尖在弦上连点三次。第一声追上温长川出锏时的震鸣,第二声截住圆环翻转的余响,第三声落下,倒卷的锏力失了原主,在两人之间停顿一瞬。

她右手腕随即传出一声轻响。

旧伤处像被人从里面掰开,五指顿时失力。钧天向下滑落,她用左手一把捞住,右腕已经软垂在袖中。

温长川左手接住两柄锏,抡圆了再砸。

圆环被第一柄锏撞得倾斜,第二柄锏从侧面打中阵枢。整座移动阵法猛地一顿,藏在各处的阵纹同时显形。

远处那名被他打塌半边脸的人也出了手。

他留在战场上的血一滴滴燃了起来。每一滴血都照见一家三口的血脉联系,温小满颈前的本命锁随之发热。另有一双眼睛隔着重重界壁睁开,视线穿透夹层,顺着血脉、道伤和法宝碰撞留下的细痕,一寸寸寻找他们真正的落点。

苏晚禾低头看了一眼女儿。

本命锁已经烫得发红,锁身仍紧贴着孩子胸口。锁腹深处传出一道极细的碎裂声,边缘暗金纹随之暗下去,再没亮回来。温小满被震得哭不出声,只张着嘴,手指死死抓住母亲的衣袖。

林素秋忽然停步。

她在自己刚削去的万千痕迹里留了一道。

那道痕很浅,像仓促之下没来得及抹净。远处窥来的视线立即咬住它,烧起的血也随之转向。林素秋握住不昧,任由对方把追索做实,再沿着这条亲手咬住的路一剑递了回去。

剑锋没入虚空。

千山之外,那双窥视的眼睛前先出现一点寒光。寒光沿眼入脑,继续追向神魂深处。留在后方的受伤之人刚要断开血火,林素秋这一剑已经借他的追索到了面前。

一道人影无声无息挡在剑路上。

他没有形体,也不留存在的痕迹。不昧明明穿过了他,却像从来不曾出过这一剑。那段已经成立的追索被截去一截,剑锋最终只在受伤之人眼角留下一道血口。

“他又来了。”苏晚禾说。

顾明野松开撑住夹层的双手,整条路骤然向左平移。

那名无影之人刚踏入温小满身前三尺,脚下位置便被换到阵枢正中。温长川等的就是这一刻,左手双锏一同砸下。

无影者抬起圆环。

先前反震温长川的法宝已经回到他手中。圆环转动,锏力再次倒卷。苏晚禾右手不能动,左手按琴,五根完好的弦同时崩出血色。琴音贴着圆环内壁走了一周,将它与脚下阵枢的承接剥开。

倒卷的锏力震回温长川左臂,圆环下方却已空了。

太平双锏砸穿圆环下方的空处。

移动阵枢轰然崩碎。

夹层剧烈震荡,四周被拉成长线的山河纷纷断裂。敌方大术紧跟着落下,崩灭从最细小的一点开始,沿空间纹理成片扩散。顾明野召回长陌,枪尖连点十余处,每一点都把将要相连的崩裂错开,却只能拖慢,无法让它停下。

“出去!”

他一枪刺穿界壁。

众人从夹层跌回现世。

脚下是一条荒废多年的古道,两侧山崖逼仄,枯草从破碎石缝间长出来。天色仍亮,远处却无一处他们认得的山形。五个人刚刚站稳,身后界壁便接连炸开,六道气机隔着破口压向古道。

顾明野回头望了一眼。

在极远处,在那条只有他认得出的曲折空间关系尽头,还有一枚细小坐标安静悬着。它通往太和,通往自家院门,通往石桌上三碗已经凉下来的粥。

敌人的视线尚未碰到那里。

顾明野抬起长陌,枪尖点在坐标上。

“顾明野。”林素秋叫了他一声。

“嗯。”

枪尖向下一压。

那枚坐标无声碎去。回太和的现成道路随之断开,散成再也无法沿线追认的万千空间尘屑。

林素秋转身向后,不昧从古道上平平扫过。敌人刚刚探进现世的第一道痕随剑锋灭去。崖壁仍在,枯草仍在,几滴没来得及干的血也还留在石上;那道正要咬向更远处的追索失去了起点。

“往哪边?”温长川问。

顾明野看了看古道前方:“先往有路的地方走。”

苏晚禾抱紧女儿,左手托住钧天。温长川站到她右边,替她挡住那只已经抬不起来的手腕。林素秋落后半步,不昧仍指着身后的破口。

五个人沿古道向前。

身后第一段路崩了下去。

随后是第二段。

山崖间尘土冲天,断裂声一程紧追一程,离他们越来越近。温小满伏在母亲肩上,终于哭出一声。她哭得很轻,很快被山石坠落的巨响盖住。

无人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