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年年平安
第三段路塌下去时，顾明野的右腿也跟着一沉。
长陌撑住地面，枪尾在古道上犁出半丈深的沟。他借这一撑把身形带回去，右肩的伤口却被震得重新张开，血顺着枪杆淌下来，滴进扬起的黄尘。
林素秋从他身侧掠过，不昧往后一递。刚钻出破口的一束星光被剑锋碰中，星光还在向前，落点已经沿着来路折了回去。山崖后闷雷滚过，持星之人抬掌捏碎自己的杀招，掌心焦黑一片。
“左边！”
苏晚禾喊得很急。她右手垂在身侧，左臂托着女儿，钧天贴地滑出，琴腹撞开一块将落未落的山岩。温长川从琴上借了一步，双锏一前一后打进左侧崖壁。
两柄太平落处，整面石壁向里凹了数十丈，藏在岩层后的封印被硬生生挤出形迹。温长川肩背一拧，右臂伤口里新接上的血肉再次裂开，他骂了声娘，左手握住两根锏柄一并往下压。封印连着半座山被压进地底。
五人从露出的隙口冲了过去，身后的老者站在古道断口，并没有追去，指间夹着一小片沾血的碎石。碎石上的血来自顾明野，灰里还混着温长川刚才震落的血肉。老者两指一合，石头碎成粉末，一半浮向顾明野，一半浮向温长川。
另外五人各自出手，群星从白昼深处显了出来，一颗颗照亮古道上尚未干透的血；封印者将顾明野留在沿途的落脚处逐个钉住；远处那名半张脸塌陷的人以自己的血续上温家三口的血脉追索。无影者隐去身形，圆环悬在他原先站立之处，内外缓缓倒转。还有一人伸手往崩塌处抹过，刚刚坠进深渊的乱石竟倒飞回来，重新拼出五人走过的路。
路回来了，脚印也回来了。
六个人绕开了那一处被林素秋斩灭的追索，沿着血、脚印、法宝碰撞和山石受力的先后，把断掉的地方重新接上。
顾明野回身一枪，百余处脚印同时离开原位，落进两侧山腹。群星随之分开，照向百余条岔路。
古道尽头忽然响起一声琴鸣。苏晚禾把钧天横在身前，左掌重重拍在琴轸后方，整张琴替温小满刚才那一声哭留下了回音。回音穿过百余条岔路，只在五人脚下这一条路上得到孩子急促的回应。
星光齐齐转了回来。
“他们拿哭声校路。”苏晚禾说。
温长川听完便把女儿接了过去，将她的脸按在自己颈侧，炁息沉进胸腔，把她细小的哭声裹在自己每一次呼吸里。
“哭你的。”他喘了口气，“爹还没死。”
温小满抓住他领口，哭得更响。
苏晚禾左手一翻，钧天离地而起。琴声沿温长川的呼吸散开，山中风声、落石声、四个人的心跳声全被拖成同一副腔调。一时间，整条古道到处都有孩子在哭。
无影者就在哭声最密处现身。
他右手扣住圆环，迎面砸向苏晚禾。圆环尚未碰到琴身，内外已经倒转。苏晚禾眼前的山崖翻进她的识海，脚下道路则从她神魂深处往外碾出。她左耳当即流血，身体却顺着那股颠倒的力往前撞去，肩头顶住钧天，琴轸狠狠磕在圆环边沿。
琴轸撞得不重，圆环里外两层震声却在同一刻相遇，器身猛地一滞。
苏晚禾五指按弦，指腹一抹，圆环与无影者之间那点刚刚承力的联系被她分开了半息。
温长川的锏到了。无影者弃环后退，双手在身前结出一道印。古道上的风先停，随后连落石都悬在空中。温长川左锏砸进他胸口之前，封印者从后方接住那道印，硬把锏、手臂、肩背连同温长川体内奔涌的血气一并定在半空。
温长川被压得低吼，伤口里的血也停在皮肉之间。
林素秋已经到了封印者身后。不昧从他肋下斜斩而上。封印者的护身宝光刚亮，剑锋便贴着那层光走了一遍。林素秋左掌拍在剑脊上，先前由他亲手钉住顾明野脚印的百余道封印同时一震。钉在远处的力沿联系回到本尊，封印者半边身躯骤然下沉，护身宝光被自己的道行压穿。
剑锋入肉三寸。
持星之人一掌拍来，掌中星光压得只剩针尖大小。林素秋拔剑不及，索性松开剑柄，侧身抓住对方手腕。那一点星光擦过她腹侧，衣衫和血肉一同消失，伤口处只有细碎星火往神魂里钻。
她五指收紧。
持星之人刚才为了救同伴，亲手碰到了她。林素秋借着这点新结的因，把他掌中余下星力全数牵向封印者肋下的剑伤。
两人同时变色。
老者隔空一指点下，林素秋与二人之间的联系被拦腰截断。星光在三人中间爆开，苏晚禾掀起钧天挡住女儿那一侧，琴身横飞，撞在温长川背上。
封印松了。
温长川挣开双臂，先以右锏架住无影者重新召回的圆环，左锏越过半座古道，直奔老者头顶。
老者抬袖收锏。袖口里山水铺展，日月皆全，太平落进去以后只剩一声极远的闷响。
温长川隔着那一袖天地攥紧锏柄，双脚踏碎古道，山河般沉重的炁从脊骨一直压进左臂。袖中山水被太平拖得向外倾斜，一条大河先从袖口倒灌出来，随后是山、城、荒原和一片雷云。
老者的衣袖裂开一线。
太平飞回时带着半截袖布。温长川把锏接在掌中，冲他咧了咧嘴：“老东西，装得下吗？”
老者看了一眼裂袖，没答话，五指并拢向前一推。
五人前方的古道陡然拉长。
近在百丈外的山口退到天边，身后六人却一步便到了近前。顾明野横过长陌，枪杆擦着温长川后背扫出。老者的一掌明明已压到温长川胸口，中间忽然多出万里山河。掌力沿漫长距离层层衰减，落下时只打得他向前踉跄两步。
顾明野自己却被另一股空间挤压钉在山壁上。
一直少有动作的青衣人站在他原先的位置，脚下无路，身侧悬着一块方方正正的黑色界石。界石每转一面，顾明野周围便少一道可以离开的方向。前后先合，上下再闭，最后连他与长陌之间那几尺距离都开始断裂。
长陌在顾明野掌中忽远忽近。
他握不住枪了。
青衣人抬手并指，准备将那几尺彻底切开。顾明野忽然松手。长陌顺着正在断裂的距离刺进一处无人立足的空位。枪尖没入的同时，青衣人胸前裂开一个血洞。
顾明野被困在这里，枪与人的相邻却被他换给了对手。
界石急转，青衣人胸前血洞被挪向空处。他退了三步，手掌压住伤口。顾明野周围闭合的边界也随之一松。
“走！”
顾明野拔枪撞开山壁。
四人继续往前。六敌不再逼近，只沿着古道两侧散开。被钉住的脚印、散落的血、钧天留下的琴音、太平砸穿袖里天地时泄出的震鸣，一处接一处亮起。亮处之间彼此牵连，渐渐越过当前道路，向更远、更深的空间关系里探去。
顾明野看见那些亮光时，脸上最后一点笑意也没了。
他们在找的已经不只是人。
前方古道拐过山腹，明明该往南，却从下一处断口绕回了北侧。顾明野换了三次落点，林素秋斩了两次来路，五人最后仍回到同一株被雷劈焦的枯松前。
松根下有温长川的血。
那滴血是半刻前留下的。
六敌正把他们走过的整条路往这里收。
枯松上的焦黑开始剥落。
每落下一片树皮，五人脚下便多出一段旧路。路上的血比刚才更新，尘土里还陷着温长川抱过女儿时留下的半个脚印。那半张脸塌陷的男人伏下身，用一根手指点中脚印。
温小满猛地弓起身子。
她哭声断了，张着嘴却吸不进气。胸前有什么东西隔着衣裳亮了一下，细细的红绳当场绷直，连着的小金锁把一道无形的血线挡在心口之外。
金锁内部传出一阵密集碎响。
它没碎，藏在锁壳里的暗金纹路却一层层断开，锁面上的光也灭得干干净净。
苏晚禾一掌托住女儿后心，五指隔着衣裳扣住尚未散尽的血线，沿来路斩了回去。男人那根手指齐根断落，断指里钻出来的全是细小的黑虫。
黑虫落地便往温家三口身上爬。
顾明野将枪杆往地上一顿。人与虫之间那点距离往无尽处拉长，黑虫跑得足肝皆断，仍像留在原地。林素秋挥剑一扫，顺着断指与黑虫的联系直接斩进男人臂骨。
老者拂袖，一座山横在剑路上。
山腹里传出骨骼断裂的声音。
剑路直取半脸男人，老者将一座山硬塞进两人之间。整座山从中间裂开，山顶的松林一排排倒下。
“护好小满！”苏晚禾将女儿塞还给温长川。
她右手仍然抬不起来，左手却不再扶琴。钧天悬在五人之上，五根完好琴弦与两根断弦同时绷紧，刚才被六敌点亮的血、脚印、星光、琴音和空间震鸣一齐出声。高低错乱，方位各异，它们原本被强接成了一条路，此时在琴声中一个接一个露出接口。
苏晚禾五指并拢，往下一拉。
四弦俱断，最后一根仅剩一缕连着。
数百段声音互相撞击，附在上面的追索印记纷纷脱落。持星之人立即收掌，满天星光归成一束，朝钧天的琴柱照下。断弦还在乱飞，封印者已经隔空按住苏晚禾的左腕。
钧天的声音一下断了。
温长川抱着女儿撞进他们中间。他一手揽孩子，一手将两柄太平合拢握住，背后的法相顶天立地，双臂各持一山。一山被他抛向星光，另一山直接砸上封印者。
星辰在山中炸开，山河一瞬间通体明亮，紧接着崩成无数流火。
封印者双手结印，连换九次，将那座大山定在头顶。山脉不再下落，他的双脚却陷入地底，鼻孔中涌出两道鲜血。
无影者从温长川的法相脖颈后现身，双手持环，对着法相的后脑砍下。温长川没有回头，法相另外长出两条手臂，一手攥住圆环，一手连人带环拍进山崖。
他将人按在岩层里，太平拦腰打进去，连打三次。
圆环第二次倒转，还了他三记同样的重击。温长川胸腹间凹下去一大块，法相却借着这三记反击继续向前，大手一握，将无影者整条右臂连同圆环撸脱下来。
青衣人将界石对准他的心口。
顾明野抬脚踩在地面。连同他自己在内，林素秋、苏晚禾、温长川和六名对手脚下各自现出一道细线，十处站位被他叠在一处。青衣人催动界石，飞出的黑光连穿四人，也连穿了他们自己。
老者及时展开袖中山河，将青衣人与持星之人收走。半脸男人全身血肉化作黑虫，从黑光的空隙里散开。封印者来不及躲，左肩和右腿当场消失。无影者才刚打穿山壁退出来，腹部便被自家界石破开一个前后透亮的大洞。
顾明野和温长川同时吐血。
林素秋挡在苏晚禾面前，不昧横过两人腰间，将那道黑光与“命中”之间的联系斩开。光从两人身上穿了过去，只在背后山壁上留下一条不见尽头的黑洞。
“就现在！”顾明野喝道。
苏晚禾屈指弹在最后一根尚未完全断掉的琴弦上。
这声音不大，只在枯松下穿了一遍。六敌费尽心力拼起来的旧路互相分离，血归血，脚印归脚印，每一处受力的山石都回到无人经过的死寂。
林素秋挥出不昧，将它们彼此认出对方的最后一点因由斩断。
山中突然安静了。
只有半息。
顾明野蹲下身，五指按入满是裂纹的古道。地下有两条路，一条被无数人走过，连着山外东南方的大路；另一条埋在断岩之后，才受过他们一场厮杀的波及，正随着山势向北延伸。
他的指尖向北一划，没有把归处拉到眼前，只把自己认得的返乡关系拆成一段段，压进那条北行旧路。最前边一步浮在裂岩之间，温家三人的血息一近，才显出可供落脚的窄处。
不昧贴着顾明野的指缝掠过。林素秋削去这一步与夫妻二人之间的牵连，只留下温家三人的气息。
一段还在飘落的碎岩和北边道路贴在一起，中间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
“进去。”他说，“这条路要走过才知道下一段在哪。你们带小满走，去我家。”
温长川把小满交给苏晚禾，一把揪住顾明野的衣领。
“放你娘的屁。你儿子在家里，我们女儿就不在你媳妇怀里？一起走！”
“走不了。”
“少给老子来这套！”
温长川拽着他便要往裂缝里塞。顾明野右腿无法站直，上半身被他拽得几乎撞上山石，长陌的枪尖却一直指着六敌退开的方向。
“他们认得我的路。”顾明野说，“这段空当一过，追的还是我。我跟你们进去，藏路也得变成明路。”
温长川手上的力一点没松。
林素秋用剑脊撞开他的手。
“别拽了，他说的对。”
“你也闭嘴。”温长川眼睛都红了，“我带你们两个走，晚禾自己护孩子。”
“你带不走。”苏晚禾开了口。
温长川回头看她。
苏晚禾怀中的孩子又能哭了。小金锁紧贴在她心口，翻到外边的背面冰冷，那四个小字还完完整整。
年年平安。
苏晚禾往裂缝外看了一眼。星光已在山中重新亮起，半息快到了。
“我们的事，不该叫两个孩子一起死。”她说，“我带小满走。长川，你护路。”
林素秋看着她：“路尽头是太和。两棵老槐中间别绕，见水以后过第二座石桥，再找鹿鸣镇。榆钱巷尽头，门口有棵歪杏树。”
她说完便抱着孩子跨进裂缝，没再等谁点头。
温长川站在原地，脸上的横肉一下一下抽动。顾明野曲起手指，在他胸口捶了一拳。
“年年叫顾惜年，跟许婆婆住。”
温长川咬着牙。
“你自己回去说。”
“行。”顾明野答得很快。
温长川没松开牙关，顾明野也没再看他。
林素秋已经走到苏晚禾身边。她弯下腰，为温小满把脱出来的红绳塞回衣领，食指在锁面上停了停。
“你儿子的？”苏晚禾问。
“嗯，四岁礼。”
“弄坏了。”
“绳子没断就行。”
苏晚禾看着她，喉咙动了一下。
林素秋把巷子、歪杏树和许婆婆的名字又说了一遍。她张了张嘴，还想说年年睡觉踢被子，山外已经传来老者的声音。
“路在哪里？”
林素秋向苏晚禾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回顾明野身边。
“往前。”她说。
裂缝在三人面前闭合。
温长川最后看见的，是顾明野一手提枪，另一手从地上抠起一把带血的泥，随手抹在自己衣襟上。
顾明野和林素秋没躲藏踪迹。
他们沿东南方向又走了十三里。顾明野每走一步，便把那一步留在更远的山野中；林素秋不断将“五人”留在路上，断掉“三人”离去的可能。长陌击碎山峰，不昧斩穿地脉，每一处痕迹都带着四人刚才交手时的余震。
六道身影一道不少，都追了上来。
老者从裂袖里抖出一座大山，山上的剑痕深入山腹。他将山抛回原处，看向前方两人。
“人呢？”
“你过来找。”顾明野说。
老者当真过来了。
他一步跨出，裂开的长袖中落下一片天地。日月在上，山河在下，两人被罩进去时，方圆十三里的古道连着半座山都不见了。
顾明野抬头望了一眼。
天地之间的每一处距离都在往内收紧，山峰接近星空，大河抵住高天。他把长陌平举，在枪尖与天顶之间只留了一线。
万里天穹顺着那一线轰然下落。
老者双手托天，裂袖鼓荡。世界将毁的巨震从他袖中传回本体，他嘴角溢血，手上却仍在继续收拢山河。
七颗大星从倒塌的天外射入。七道光分别钉住顾明野的影子、呼吸、心跳、神魂、枪身、脚下方位和林素秋抓着他衣袖的手。他才想换一处距离，七颗星便同时收紧。
林素秋松开他的衣袖，抓住了不昧。
“七个果，总得有人种因。”
她一剑斩下。
不昧斩过七道星光与施术者的牵连，持星之人的右眼当场裂开。他立即闭目，双手合拢，将七颗星与自身的联系全部断开。七颗大星随即坠向地面。
七颗大星撞入老者的袖中世界。
山河开始燃烧。
封印者坐在世界之外，残缺的肩腿已被金色封印填满。他两指按住虚空，顾明野和林素秋的伤口一处处闭合，鲜血被封在皮肉之下，草木与丹药的药性也无法再进入伤处。
林素秋腹间的星伤第一个炸开。
顾明野的右臂随后失去知觉。
半脸男人从滚滚黑虫中重聚身形，一只手少了一指。他不再碰两人的血，竟以自己的血画出一名男孩的脸，将那张血脸扔向林素秋。
林素秋出剑的手停了半寸。
血脸张开眼睛，喊了一声“娘”。
顾明野用枪尾把它打碎，黑红色的血淋了两人满身。
“一点都不像。”他说。
林素秋骂了一句，那半寸剑锋递了出去。
剑锋从半脸男人身前掠过，从他血中出生的万千黑虫同时翻过肚皮。他脸上剩下的那一半皮肉迅速灰白，当即断去大半血身，空余一副骨架退到老者背后。
无影者以几道封印将断臂吊回肩上，五指尚不能合拢，只得把圆环拆成内外两只，各由一只手牵引。一只套住顾明野，一只套住林素秋。
顾明野向前迈步，林素秋的身形反向而退。
不昧替他挡下一道星光，长陌却从林素秋肩后刺出。
青衣人已站在两人正中。黑色界石表面全是刚才那道光留下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里都映出一对被分开的夫妻。
顾明野忽然退了一步。
林素秋被圆环推着向前，径直撞进他怀里。顾明野用左臂揽住她的腰，两人同时出手，长陌和不昧一左一右刺入两只圆环。
圆环反转内外，想将两件兵器还回他们体内。
顾明野改变了环与界石的方位。林素秋则将“反转”的结果，还给它刚刚结下联系的黑色界石。
两只圆环同时咬住界石。
青衣人抽身急退，空间一层层崩断。界石上千百处内外一齐倒转，黑色石屑如雨落下，最后只剩拳头大小的一块被他抢回。无影者的圆环也碎成四片，内外不再转动。
老者裂袖一卷，将青衣人与仅剩的界石带回；持星之人引下两束星光，一束拖走无影者，一束压住长陌。不等顾明野再换方位，封印者已经将夫妻二人的脚下钉入原处，半脸男人则散成血虫，填满六人之间所有空隙。
六人重立围势，再无人单独前压。
老者以袖中世界锁住四方，持星之人封死高天，界石残块沉入大地，把这片山河仍可外通的方位逐一剔了出去。封印层层叠加，圆环碎片分守四角，血虫钻入每一条裂缝。
顾明野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林素秋。
“路没了。”
“我又不瞎。”林素秋喘着气，把剑上的血在他衣袖上擦了擦。
顾明野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你没地方擦了？”
“就你这里顺手。”
四方天地一并压下。
顾明野抬枪，林素秋提剑，长陌向上一挑，正在合拢的天与地被强行推开百丈；不昧贴着枪杆掠出，剑锋挑进六人联手刚刚换气的缝隙。
老者翻袖送出一座横山，山根沿枪身直压顾明野胸口。持星之人借山影落下七道星光，无影者仅剩的三片圆环碎片藏在光里。封印者按死两人脚下，青衣人把拳头大小的界石埋进他们中间，方寸之地骤然向内坍塌。血虫同时爬上林素秋腹侧的伤口。
顾明野没去挡山。他将枪尖与老者胸口接在一处，横亘中间的山峰从长陌两侧滑了过去。枪锋掠过老者左肩，一直撕到右腰。山根则结结实实撞中顾明野，右臂当场折成三段。
林素秋借他被撞退的半步转身。不昧先斩星光，持星之人仅剩的一只眼睛随那七道光一同迸血；剑柄又从她掌中脱出，向下钉穿封印者补在肩腿间的金光。封印者五指一攥，她握剑的腕骨寸寸裂开，金光也从伤处一路烧回本尊，转眼熄了个干净。
界石已经把两人身边压得只剩一线。顾明野用断臂抵住林素秋后背，左手转枪，将那一线距离全部塞进界石裂缝。青衣人双掌合拢，界石反倒从内部鼓起，最后一点黑石崩成灰烬。三片圆环碎片趁势穿来，林素秋侧过半步，一片擦过她腹侧的空洞，一片钉入顾明野右膝，最后一片被不昧回旋着斩成两截。
血虫已经钻进林素秋伤口。她一把抓住其中一只，剑锋循着它与半脸男人之间的血脉掠过。远处那副骨架猛地一震，刚刚聚回去的血肉整片脱落。无影者卷回仅存的圆环碎片，老者袖中山河再度展开，六人一起压回缺口。
顾明野只剩左手还能握枪。林素秋腹侧也已经空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掌想去堵，却找不到能够按住的伤口。
林素秋把手放下。
“对不起，年年，爹娘失约了。”
顾明野伸过手，抓住她满是血的手指。
“他肯定要骂我。”
“你该。”
“你也跑不掉。”
林素秋反握住他。
六人的杀招同时到了。
空间先被抽掉，日月星辰紧跟着坠入其中，所有血肉与神魂都被封定在同一处。圆环的残片翻转了最后一次，让两人互相承受对方身上的每一处伤。万千血虫扑向他们存留于天地间的每一点气息。
长陌和不昧交错一击。
两件兵器的最后一点锋芒穿过六人合围，将那条已经远去的藏路从世上彻底割开。
枪身与剑身随后寸寸碎裂。
六道杀力落进那一点交错的锋芒。山址向内塌陷，先是土石，随后连光也陷了进去。顾明野仍握着林素秋的手，二人的身影在最深处亮了一下，便与长陌、不昧一同消失。
六名对手停在塌空的山址外。
持星之人两眼皆盲，仍面向两人最后所在的方向。他抬手引下一缕星光，星光穿过空处，照见的只有不断合拢的山腹。
“路呢？”他问。
青衣人摊开手。黑色界石留下的最后一点灰从指缝间漏尽。
“没了。”
半脸男人身上的血虫向四方散去。老者一袖拦住，袖口裂到肩下，血正从布缝里慢慢往外浸。
“收回来。”
“路可能还在山下。”
“山下是断脉。再翻一次，欠的是这片天地。”老者看了看盲眼的持星者，又看向仍以金印撑着残腿的封印者，“方才那半息，是我们慢了。”
无人接这句话。无影者捡起地上最后一片圆环，碎片在他掌中转了半圈，再也分不清内外。六个人各自带着伤，开始一寸寸搜那片已经空掉的山。
温长川不知道自己已经走了多远。脚下始终只有一段路，长不过数十丈，前边是黑暗，后边还是黑暗。他走完一段，新路才从右前方的崖壁间露出来；苏晚禾回头时，先前走过的地方已经变成一片没有尽头的断崖。
两柄太平一前一后悬在三人身边。温长川抱着女儿，每次下脚都先试一试虚实。他胸腹间的骨头还没长好，呼吸稍重便有血沫涌到唇边。温小满哭累了，脸埋在他肩上，右手仍攥着那枚小锁。锁壳温白，里面已经听不见扣合的轻响。
一条黑红色细线从后路尽头钻出，贴地追了上来。
苏晚禾左手抱琴，勾住两截断弦，在琴面上扯出一高一低两个音。细线与藏路的震音刚刚分开，温长川便倒握太平，将身后最后一段路连同细线一起打落断崖。
新路从他脚下延伸出去。
“他们那边……”温长川开了个头。
“看不见。”苏晚禾说。
她说完这三个字，低头摸了摸温小满的后颈。孩子身上烫得厉害，呼吸却仍在。苏晚禾把脸贴在女儿额头上停了片刻，左肩的血顺着琴身滴下去，落不到路上，半空便没了。
温长川把那句话咽回去，继续向前。
藏路尽头是一条极寻常的山间小道。
天已经黑了，林中有秋虫在叫。两棵老槐并肩长在路前，枝叶交叠，树后只见一片湿黑的山壁。那一点路感停在槐影里，温长川抱着女儿从两树中间走过，脚下才重新有了路。
小道旁流着一条只到脚面深的清溪。三人逆水向上，先过一座半埋在草里的小石桥。路感仍沿水走。第二座桥只剩一边栏杆，苏晚禾踏上桥面时，藏在水声里的下一步忽然沉了下去。
他们下桥转入最窄的山坪。眼前还是那个山坪，多走十几步，林木便向两边让开了。
田里的禾穗正在夜风中起伏。远处有灯，有犬吠，也有谁家晚饭下锅时飘来的油香。
温小满从父亲肩上抬起头。
一段段引他们到此的路感在身后散尽。温长川没停，苏晚禾也没再回头。他们身上有血，还压着没断尽的外来杀力。最先赶来的人只看了一眼伤势，便将三人接进路边的宅院。有人托住苏晚禾，有人抬手封住门窗，另有人抱走仍在发热的温小满。太平双锏守在孩子身边，谁靠近，锏首便微微抬起。
苏晚禾只来得及说出“鹿鸣镇，榆钱巷”，便靠在门边昏了过去。
许婆婆得到消息时，正带着顾惜年在门口等人。
顾家的灯已经点了三次。天一暗，顾惜年便把灯拎到院门边；灯芯结花，许婆婆替他剪掉；风吹灭了一次，他又抱着灯去灶台引火。
他听见巷中有脚步声，丢下灯便跑了过去。
温长川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女儿。苏晚禾被两名镇上人扶着，钧天紧跟在她身侧。顾惜年先看见他们，又往后看。
巷子里再没有别人。
他拿在手中的竹知了还只装了半片翅膀。
“我爹说会给我带竹知了回来。”
温长川想蹲下，膝弯到一半，断骨便在胸腹间磨出一阵闷响。他只得一手撑住门框，低头看着眼前的孩子。
“他们还在后头。”他说，“什么时候回来，我不知道。”
顾惜年点点头：“那就等一会儿。”
他把路让开，叫人先扶苏晚禾进屋。他自己又跑回院门，把那盏灯摆正了。
这一会儿从夜里等到了早上。
顾惜年在门槛上睡着了两次，每次被许婆婆抱进屋，醒来后又自己跑出去。天大亮时，他先把门外的台阶扫了，又将灶上温了一夜的粥端到桌上。
桌边摆了三只碗。
许婆婆过来收碗，顾惜年不让她动另外两只。
“他们回来要吃。”
“粥会坏。”
“那就再煮。”
许婆婆没再去拿。
临近中午，巷口卖米浆的人家送来一只盖着布的竹篮。许婆婆掀开一角，里面是两碗软饭、一碟腌笋和半只炖得脱骨的鸡。顾惜年说自己有粥，不肯坐下。许婆婆也没劝，把给他的那份留在灶上，先端了一碗软饭去看苏晚禾。
苏晚禾仍未醒。她右腕垫着木片，连五指都动不了。温长川坐在床边，以一只没伤到骨头的手臂抱着温小满。孩子身上的热退了些，额头缠着布，睡着时也攥着那枚旧锁。
“顾家那孩子吃了吗？”苏晚禾醒来后的第一句话问。
温长川看向门外：“没有。”
“你去。”
“我这样出去，吓着他。”
苏晚禾抬起左手，在他胡子上扯了一下：“你平时也吓人。去。”
温长川走到灶房时，顾惜年正在给三只碗换粥。他个子太矮，端锅时两条胳膊都绷得发抖。温长川伸手要接，顾惜年把锅往自己这边让。
“我会。”
温长川便站在旁边，看他把第一碗盛得太满，粥从碗沿淌到手背。顾惜年没叫疼，换了只手继续盛。
“你爹平时也这么盛？”温长川问。
“我娘盛。”
温长川望着那两只没动过的碗，过了好一会儿才把灶上的软饭端出来：“这个先吃。粥给他们留着。”
顾惜年这次没说不要。
下午，温小满醒了。她两条腿仍使不上力，温长川用外衫裹住她，抱到顾家院门外。孩子闻见院里的竹子气味，趴在父亲肩上往里看。
顾惜年坐在石桌边，正在给竹知了绑那半片翅膀。
“这是什么？”温小满问。
顾惜年抬头看她。温长川把女儿放到石凳上，一只手留在她背后，免得她坐歪。温小满伸手想碰竹片，顾惜年一把收回去。
“你别碰。”
温小满缩了一下，眼泪很快蓄满眼眶。她又不肯走，扶着石桌坐稳，一直看顾惜年穿绳。
顾惜年绑了三次都没绑好。
温小满吸吸鼻子：“你绑反了。”
“没有。”
“就反了。”
“我爹就是这样绑的。”
“那你爹也绑反了。”
顾惜年抱起竹知了，转身进屋，把门关上了。
温小满望着门，眼泪掉下来一颗。温长川用拇指替她擦了，问：“回不回？”
“不回。”
“人家都关门了。”
“等一会儿。”
她在石凳上又坐了半刻，顾惜年也没出来。温长川把她抱回去时，她还扭着身子往院里看。
第二天，顾家门一有脚步声，顾惜年便跑去开。门外有送药的，有送饼的，有替许婆婆挑水的，也有只是路过、把脚步放轻些的人。他开了七次门。到了傍晚，鞋底沾满门内门外的灰。
第八次响起的是温长川的脚步，重，落地前总要停一停。顾惜年坐在石桌边，只抬了抬头。
温长川把一根从琴套上拆下来的旧细绳放到门槛上：“小满叫我拿来的。她娘不给，她磨了一天。”
“我不要。”
“行。”温长川转身便走，“我正好拿回去堵她的嘴。”
“先放那儿。”顾惜年说。
温长川把绳留下了。
又隔了一天，温小满能扶着墙走几步。她来时仍由苏晚禾抱着，右手不能用，便拿左臂稳稳托住女儿。顾惜年没再关门。他把旧绳换上去，两个人蹲在石桌两边，一个抓竹片，一个穿绳。温小满伸错一次手，把才穿过去的绳又抽了出来；顾惜年气得瞪她，她也瞪回来。
“你自己绑半天都没响。”
“那也比你全抽出来好。”
两人重新来过。竹知了总算拴牢，顾惜年站起来想跑，许婆婆在廊下叫住他：“就在院里转。小满还跑不得。”
顾惜年只得站在原处抡绳。竹片歪歪斜斜撞着风，发出一声发闷的嗡鸣。
温小满立刻拍手：“叫了！”
“就响了一下。”
“一下也是叫。”
顾惜年又抡了一圈。这次只剩风声。
接下来的几日，榆钱巷每天都有饭送来。有时是一锅豆饭，有时是刚出笼的馒头，谁家炖了骨头汤，也会顺手多盛一碗。竹篮放在门边，送饭的人留下便走，晚些时候再来取。
顾惜年起初仍把三只碗都盛满。第三日清早，他把两只干净的碗摆回原位，只给自己那只添粥。许婆婆从灶房出来时，他正拿布擦碗沿，一处细小的米渍擦了三遍。
她从旁边经过，往灶里添了根柴。
温家伤势稍稳，买下顾宅隔壁空了多年的小院。院子原主人早已搬去江边与儿孙同住，屋瓦漏了几处，井栏也裂了。温长川想抬一根新梁，双臂刚使力，左肋伤口便又渗出血。苏晚禾把钧天横在梁下，以琴身托住一头，自己用左手扶正；温长川骂她一只手还逞能，她抬脚踢了他一下。最后还是巷里几户人家来搭手，把梁送上屋顶。
温小满每天都要从自家正门出去，沿巷子绕到顾家正门。她腿还没好全，走得慢，绕一次要歇两回，却从没少走过一天。
第八天傍晚，三名远道而来的修士跟着一支药材商队，从东边古路进了镇。客舍掌柜摊开镇册，为首的年轻男人先写下“华照庭”，又把笔递给身边的衡知微。衡知微是他的妻子，最后接笔的华听澜是他妹妹。三人照价交了住店钱。掌柜问从哪里来，华照庭只说一路看山看水，走到这里，想多住些日子。
他们第一次走进榆钱巷，是替客舍掌柜送一笼蒸饼。掌柜家里也在轮百家饭，那日忙着算一批货，便叫顺路的三人搭把手。
华照庭提着竹笼走到顾家门前，顾惜年正坐在门槛上。他没往院里探，只把竹笼放到孩子够得着的地方。
“这是谁家的？”顾惜年问。
“客舍掌柜家的。我们住他的店，被他抓来跑腿。”
“你们叫什么？”
三人各自报了姓名。顾惜年跟着念了一遍。华听澜看见墙边搁着几只洗净的空竹篮，顺手把这只也叠过去。三人便走了。
隔日夜里落了雨。顾宅西屋的旧瓦漏水，雨点顺着梁往下淌。许婆婆年纪大，爬不得屋顶；温长川的伤又未好。华照庭从客舍借了梯子过来，站在檐下问：“哪间能进？”
顾惜年指了西屋，又指向东边父母卧房：“那间不能。”
“知道了。”
华照庭只进西屋接水。衡知微在院里扶梯，华听澜把漏下来的水扫出门。三个人忙到雨停，第二日又来换了裂瓦。华听澜经过石桌，看见那两只干净的空碗，停了一下，转身去灶房拿来一块干布，把新落的灰擦了。
华照庭三人在客舍住了一个多月。顾家门边的竹篮轮到他们送过几回，西屋的窗纸也由衡知微重新糊过。华听澜与温小满为了竹知了究竟像不像知了争过一回，最后两人都说不像。顾惜年允许他们进西屋，却仍会在有人走近父母房门时抬头。
月余后，华照庭在院中问：“客舍住久了也不是事。我们想在镇里落个脚。西边两间空屋，你若肯让我们住，我再去跟许婆婆和温叔他们商量，成不成？”
顾惜年先问：“我爹娘那间呢？”
“谁也不住。”
“那你们住吧。”
顾惜年答完便抱着竹知了跑去找温小满。屋里，许婆婆、温家夫妻、镇中见证人与华照庭三人围着方桌坐下，把整座顾宅仍归顾惜年、三人可长住西边两间空屋、墙下空地怎样共用，逐项写进一份共契。顾惜年只在最后被叫去听了一遍：他们住空屋，院子还是他的，父母的房门不动。
他听完又跑了。契书上给他留着一处手印，许婆婆把印泥收好，等他回来再按。
衡知微去看西边屋顶，华照庭搬开房里的旧木箱，华听澜把门边碍路的空筐挪到墙下。顾宅从那天起多了三个人的脚步声。顾惜年仍会分辨院门外的每一步，院里这些，慢慢不必再抬头。
温小满嫌每天绕正门太远。等腿伤好得能跑，她从自家搬来一张矮凳，贴着两院共墙放好，踩上去便要往墙头爬。
她刚露出半个脑袋，裤腰便被温长川一把拎住。
“门不会走，非要翻墙？”
“走门远。”
“能远几步？”
温小满在半空给他指：“从这里出去，绕过杏树，再到那边，一共一百三十七步。我数过。”
华照庭正好从顾家西屋搬出一块旧门板，听见这句，将门板往墙边一靠：“那就少走一百多步。”
温长川看他：“你会开？”
“锯子会。”
那天下午，几名长辈在共墙下量了位置。墙根没有阵纹，也不压院基，顾惜年父母房间的窗户离得很远。温长川锯门框，华照庭凿墙，衡知微在两边扶住松动的砖，苏晚禾用左手把门轴的尺寸重新量了一遍。华听澜带着两个孩子捡碎砖，捡到一半，温小满把最好看的一块藏进袖子，顾惜年说那块明明是他先看见的，两人又吵了一场。
傍晚前，一扇只够两人并肩通过的小木门装进墙里。门板是旧的，门轴也是镇上常见的铁件，推起来有点涩。温小满来回推了三次，嫌它响。顾惜年往门轴上抹了点油，响声小了，门却还是会在开到一半时停一下。
“明日再刨。”顾惜年说。
“先开着。”温小满把门推到底，用一块捡来的碎砖抵住。
第二天清早，她就从这扇门过来，怀里抱着一小包糖。那是苏晚禾给她收着的，她自己只肯吃一块，剩下一块攥了一路。
顾惜年蹲在石桌边，正把竹知了的新绳拆下来重系。温小满挨着他蹲下，把糖塞进他手里。
“给你。”
“为什么？”
“我有两块。”
“那你自己吃两块。”
“我已经吃了一块。这块给你，你不要我就拿回去。”
顾惜年把手合上：“谁说我不要。”
温小满便去拉那根细绳：“今天还弄不弄？”
两个人重新换了绳结。顾惜年站在原地抡，温小满在一旁数。第一圈只撞出闷响，第二圈风从竹片中穿过去，终于有了一声细长的鸣叫。
温小满两眼一下亮了：“叫了！”
顾惜年又抡了一圈。竹知了叫得更响，从石桌上方歪歪掠过，细绳擦过温小满的发顶。
“小满和年年天下第一好！”她忽然说。
“为什么？”顾惜年问。
“因为我们一起把它弄响了。”她扯了扯竹知了的绳，又指向墙边开着的小门，“我明天还从这里来。”
她伸出小拇指：“年年，拉钩哦。”
顾惜年用握着糖的那只手勾住她。
竹知了从两个孩子头顶歪歪掠过，细绳落下来，绕上两只勾在一起的小手。墙边的小门敞着，抵门的那块碎砖还沾着新落的墙灰。
长陌撑住地面，枪尾在古道上犁出半丈深的沟。他借这一撑把身形带回去，右肩的伤口却被震得重新张开，血顺着枪杆淌下来，滴进扬起的黄尘。
林素秋从他身侧掠过，不昧往后一递。刚钻出破口的一束星光被剑锋碰中，星光还在向前，落点已经沿着来路折了回去。山崖后闷雷滚过，持星之人抬掌捏碎自己的杀招，掌心焦黑一片。
“左边！”
苏晚禾喊得很急。她右手垂在身侧，左臂托着女儿，钧天贴地滑出，琴腹撞开一块将落未落的山岩。温长川从琴上借了一步，双锏一前一后打进左侧崖壁。
两柄太平落处，整面石壁向里凹了数十丈，藏在岩层后的封印被硬生生挤出形迹。温长川肩背一拧，右臂伤口里新接上的血肉再次裂开，他骂了声娘，左手握住两根锏柄一并往下压。封印连着半座山被压进地底。
五人从露出的隙口冲了过去，身后的老者站在古道断口，并没有追去，指间夹着一小片沾血的碎石。碎石上的血来自顾明野，灰里还混着温长川刚才震落的血肉。老者两指一合，石头碎成粉末，一半浮向顾明野，一半浮向温长川。
另外五人各自出手，群星从白昼深处显了出来，一颗颗照亮古道上尚未干透的血；封印者将顾明野留在沿途的落脚处逐个钉住；远处那名半张脸塌陷的人以自己的血续上温家三口的血脉追索。无影者隐去身形，圆环悬在他原先站立之处，内外缓缓倒转。还有一人伸手往崩塌处抹过，刚刚坠进深渊的乱石竟倒飞回来，重新拼出五人走过的路。
路回来了，脚印也回来了。
六个人绕开了那一处被林素秋斩灭的追索，沿着血、脚印、法宝碰撞和山石受力的先后，把断掉的地方重新接上。
顾明野回身一枪，百余处脚印同时离开原位，落进两侧山腹。群星随之分开，照向百余条岔路。
古道尽头忽然响起一声琴鸣。苏晚禾把钧天横在身前，左掌重重拍在琴轸后方，整张琴替温小满刚才那一声哭留下了回音。回音穿过百余条岔路，只在五人脚下这一条路上得到孩子急促的回应。
星光齐齐转了回来。
“他们拿哭声校路。”苏晚禾说。
温长川听完便把女儿接了过去，将她的脸按在自己颈侧，炁息沉进胸腔，把她细小的哭声裹在自己每一次呼吸里。
“哭你的。”他喘了口气，“爹还没死。”
温小满抓住他领口，哭得更响。
苏晚禾左手一翻，钧天离地而起。琴声沿温长川的呼吸散开，山中风声、落石声、四个人的心跳声全被拖成同一副腔调。一时间，整条古道到处都有孩子在哭。
无影者就在哭声最密处现身。
他右手扣住圆环，迎面砸向苏晚禾。圆环尚未碰到琴身，内外已经倒转。苏晚禾眼前的山崖翻进她的识海，脚下道路则从她神魂深处往外碾出。她左耳当即流血，身体却顺着那股颠倒的力往前撞去，肩头顶住钧天，琴轸狠狠磕在圆环边沿。
琴轸撞得不重，圆环里外两层震声却在同一刻相遇，器身猛地一滞。
苏晚禾五指按弦，指腹一抹，圆环与无影者之间那点刚刚承力的联系被她分开了半息。
温长川的锏到了。无影者弃环后退，双手在身前结出一道印。古道上的风先停，随后连落石都悬在空中。温长川左锏砸进他胸口之前，封印者从后方接住那道印，硬把锏、手臂、肩背连同温长川体内奔涌的血气一并定在半空。
温长川被压得低吼，伤口里的血也停在皮肉之间。
林素秋已经到了封印者身后。不昧从他肋下斜斩而上。封印者的护身宝光刚亮，剑锋便贴着那层光走了一遍。林素秋左掌拍在剑脊上，先前由他亲手钉住顾明野脚印的百余道封印同时一震。钉在远处的力沿联系回到本尊，封印者半边身躯骤然下沉，护身宝光被自己的道行压穿。
剑锋入肉三寸。
持星之人一掌拍来，掌中星光压得只剩针尖大小。林素秋拔剑不及，索性松开剑柄，侧身抓住对方手腕。那一点星光擦过她腹侧，衣衫和血肉一同消失，伤口处只有细碎星火往神魂里钻。
她五指收紧。
持星之人刚才为了救同伴，亲手碰到了她。林素秋借着这点新结的因，把他掌中余下星力全数牵向封印者肋下的剑伤。
两人同时变色。
老者隔空一指点下，林素秋与二人之间的联系被拦腰截断。星光在三人中间爆开，苏晚禾掀起钧天挡住女儿那一侧，琴身横飞，撞在温长川背上。
封印松了。
温长川挣开双臂，先以右锏架住无影者重新召回的圆环，左锏越过半座古道，直奔老者头顶。
老者抬袖收锏。袖口里山水铺展，日月皆全，太平落进去以后只剩一声极远的闷响。
温长川隔着那一袖天地攥紧锏柄，双脚踏碎古道，山河般沉重的炁从脊骨一直压进左臂。袖中山水被太平拖得向外倾斜，一条大河先从袖口倒灌出来，随后是山、城、荒原和一片雷云。
老者的衣袖裂开一线。
太平飞回时带着半截袖布。温长川把锏接在掌中，冲他咧了咧嘴：“老东西，装得下吗？”
老者看了一眼裂袖，没答话，五指并拢向前一推。
五人前方的古道陡然拉长。
近在百丈外的山口退到天边，身后六人却一步便到了近前。顾明野横过长陌，枪杆擦着温长川后背扫出。老者的一掌明明已压到温长川胸口，中间忽然多出万里山河。掌力沿漫长距离层层衰减，落下时只打得他向前踉跄两步。
顾明野自己却被另一股空间挤压钉在山壁上。
一直少有动作的青衣人站在他原先的位置，脚下无路，身侧悬着一块方方正正的黑色界石。界石每转一面，顾明野周围便少一道可以离开的方向。前后先合，上下再闭，最后连他与长陌之间那几尺距离都开始断裂。
长陌在顾明野掌中忽远忽近。
他握不住枪了。
青衣人抬手并指，准备将那几尺彻底切开。顾明野忽然松手。长陌顺着正在断裂的距离刺进一处无人立足的空位。枪尖没入的同时，青衣人胸前裂开一个血洞。
顾明野被困在这里，枪与人的相邻却被他换给了对手。
界石急转，青衣人胸前血洞被挪向空处。他退了三步，手掌压住伤口。顾明野周围闭合的边界也随之一松。
“走！”
顾明野拔枪撞开山壁。
四人继续往前。六敌不再逼近，只沿着古道两侧散开。被钉住的脚印、散落的血、钧天留下的琴音、太平砸穿袖里天地时泄出的震鸣，一处接一处亮起。亮处之间彼此牵连，渐渐越过当前道路，向更远、更深的空间关系里探去。
顾明野看见那些亮光时，脸上最后一点笑意也没了。
他们在找的已经不只是人。
前方古道拐过山腹，明明该往南，却从下一处断口绕回了北侧。顾明野换了三次落点，林素秋斩了两次来路，五人最后仍回到同一株被雷劈焦的枯松前。
松根下有温长川的血。
那滴血是半刻前留下的。
六敌正把他们走过的整条路往这里收。
枯松上的焦黑开始剥落。
每落下一片树皮，五人脚下便多出一段旧路。路上的血比刚才更新，尘土里还陷着温长川抱过女儿时留下的半个脚印。那半张脸塌陷的男人伏下身，用一根手指点中脚印。
温小满猛地弓起身子。
她哭声断了，张着嘴却吸不进气。胸前有什么东西隔着衣裳亮了一下，细细的红绳当场绷直，连着的小金锁把一道无形的血线挡在心口之外。
金锁内部传出一阵密集碎响。
它没碎，藏在锁壳里的暗金纹路却一层层断开，锁面上的光也灭得干干净净。
苏晚禾一掌托住女儿后心，五指隔着衣裳扣住尚未散尽的血线，沿来路斩了回去。男人那根手指齐根断落，断指里钻出来的全是细小的黑虫。
黑虫落地便往温家三口身上爬。
顾明野将枪杆往地上一顿。人与虫之间那点距离往无尽处拉长，黑虫跑得足肝皆断，仍像留在原地。林素秋挥剑一扫，顺着断指与黑虫的联系直接斩进男人臂骨。
老者拂袖，一座山横在剑路上。
山腹里传出骨骼断裂的声音。
剑路直取半脸男人，老者将一座山硬塞进两人之间。整座山从中间裂开，山顶的松林一排排倒下。
“护好小满！”苏晚禾将女儿塞还给温长川。
她右手仍然抬不起来，左手却不再扶琴。钧天悬在五人之上，五根完好琴弦与两根断弦同时绷紧，刚才被六敌点亮的血、脚印、星光、琴音和空间震鸣一齐出声。高低错乱，方位各异，它们原本被强接成了一条路，此时在琴声中一个接一个露出接口。
苏晚禾五指并拢，往下一拉。
四弦俱断，最后一根仅剩一缕连着。
数百段声音互相撞击，附在上面的追索印记纷纷脱落。持星之人立即收掌，满天星光归成一束，朝钧天的琴柱照下。断弦还在乱飞，封印者已经隔空按住苏晚禾的左腕。
钧天的声音一下断了。
温长川抱着女儿撞进他们中间。他一手揽孩子，一手将两柄太平合拢握住，背后的法相顶天立地，双臂各持一山。一山被他抛向星光，另一山直接砸上封印者。
星辰在山中炸开，山河一瞬间通体明亮，紧接着崩成无数流火。
封印者双手结印，连换九次，将那座大山定在头顶。山脉不再下落，他的双脚却陷入地底，鼻孔中涌出两道鲜血。
无影者从温长川的法相脖颈后现身，双手持环，对着法相的后脑砍下。温长川没有回头，法相另外长出两条手臂，一手攥住圆环，一手连人带环拍进山崖。
他将人按在岩层里，太平拦腰打进去，连打三次。
圆环第二次倒转，还了他三记同样的重击。温长川胸腹间凹下去一大块，法相却借着这三记反击继续向前，大手一握，将无影者整条右臂连同圆环撸脱下来。
青衣人将界石对准他的心口。
顾明野抬脚踩在地面。连同他自己在内，林素秋、苏晚禾、温长川和六名对手脚下各自现出一道细线，十处站位被他叠在一处。青衣人催动界石，飞出的黑光连穿四人，也连穿了他们自己。
老者及时展开袖中山河，将青衣人与持星之人收走。半脸男人全身血肉化作黑虫，从黑光的空隙里散开。封印者来不及躲，左肩和右腿当场消失。无影者才刚打穿山壁退出来，腹部便被自家界石破开一个前后透亮的大洞。
顾明野和温长川同时吐血。
林素秋挡在苏晚禾面前，不昧横过两人腰间，将那道黑光与“命中”之间的联系斩开。光从两人身上穿了过去，只在背后山壁上留下一条不见尽头的黑洞。
“就现在！”顾明野喝道。
苏晚禾屈指弹在最后一根尚未完全断掉的琴弦上。
这声音不大，只在枯松下穿了一遍。六敌费尽心力拼起来的旧路互相分离，血归血，脚印归脚印，每一处受力的山石都回到无人经过的死寂。
林素秋挥出不昧，将它们彼此认出对方的最后一点因由斩断。
山中突然安静了。
只有半息。
顾明野蹲下身，五指按入满是裂纹的古道。地下有两条路，一条被无数人走过，连着山外东南方的大路；另一条埋在断岩之后，才受过他们一场厮杀的波及，正随着山势向北延伸。
他的指尖向北一划，没有把归处拉到眼前，只把自己认得的返乡关系拆成一段段，压进那条北行旧路。最前边一步浮在裂岩之间，温家三人的血息一近，才显出可供落脚的窄处。
不昧贴着顾明野的指缝掠过。林素秋削去这一步与夫妻二人之间的牵连，只留下温家三人的气息。
一段还在飘落的碎岩和北边道路贴在一起，中间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
“进去。”他说，“这条路要走过才知道下一段在哪。你们带小满走，去我家。”
温长川把小满交给苏晚禾，一把揪住顾明野的衣领。
“放你娘的屁。你儿子在家里，我们女儿就不在你媳妇怀里？一起走！”
“走不了。”
“少给老子来这套！”
温长川拽着他便要往裂缝里塞。顾明野右腿无法站直，上半身被他拽得几乎撞上山石，长陌的枪尖却一直指着六敌退开的方向。
“他们认得我的路。”顾明野说，“这段空当一过，追的还是我。我跟你们进去，藏路也得变成明路。”
温长川手上的力一点没松。
林素秋用剑脊撞开他的手。
“别拽了，他说的对。”
“你也闭嘴。”温长川眼睛都红了，“我带你们两个走，晚禾自己护孩子。”
“你带不走。”苏晚禾开了口。
温长川回头看她。
苏晚禾怀中的孩子又能哭了。小金锁紧贴在她心口，翻到外边的背面冰冷，那四个小字还完完整整。
年年平安。
苏晚禾往裂缝外看了一眼。星光已在山中重新亮起，半息快到了。
“我们的事，不该叫两个孩子一起死。”她说，“我带小满走。长川，你护路。”
林素秋看着她：“路尽头是太和。两棵老槐中间别绕，见水以后过第二座石桥，再找鹿鸣镇。榆钱巷尽头，门口有棵歪杏树。”
她说完便抱着孩子跨进裂缝，没再等谁点头。
温长川站在原地，脸上的横肉一下一下抽动。顾明野曲起手指，在他胸口捶了一拳。
“年年叫顾惜年，跟许婆婆住。”
温长川咬着牙。
“你自己回去说。”
“行。”顾明野答得很快。
温长川没松开牙关，顾明野也没再看他。
林素秋已经走到苏晚禾身边。她弯下腰，为温小满把脱出来的红绳塞回衣领，食指在锁面上停了停。
“你儿子的？”苏晚禾问。
“嗯，四岁礼。”
“弄坏了。”
“绳子没断就行。”
苏晚禾看着她，喉咙动了一下。
林素秋把巷子、歪杏树和许婆婆的名字又说了一遍。她张了张嘴，还想说年年睡觉踢被子，山外已经传来老者的声音。
“路在哪里？”
林素秋向苏晚禾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回顾明野身边。
“往前。”她说。
裂缝在三人面前闭合。
温长川最后看见的，是顾明野一手提枪，另一手从地上抠起一把带血的泥，随手抹在自己衣襟上。
顾明野和林素秋没躲藏踪迹。
他们沿东南方向又走了十三里。顾明野每走一步，便把那一步留在更远的山野中；林素秋不断将“五人”留在路上，断掉“三人”离去的可能。长陌击碎山峰，不昧斩穿地脉，每一处痕迹都带着四人刚才交手时的余震。
六道身影一道不少，都追了上来。
老者从裂袖里抖出一座大山，山上的剑痕深入山腹。他将山抛回原处，看向前方两人。
“人呢？”
“你过来找。”顾明野说。
老者当真过来了。
他一步跨出，裂开的长袖中落下一片天地。日月在上，山河在下，两人被罩进去时，方圆十三里的古道连着半座山都不见了。
顾明野抬头望了一眼。
天地之间的每一处距离都在往内收紧，山峰接近星空，大河抵住高天。他把长陌平举，在枪尖与天顶之间只留了一线。
万里天穹顺着那一线轰然下落。
老者双手托天，裂袖鼓荡。世界将毁的巨震从他袖中传回本体，他嘴角溢血，手上却仍在继续收拢山河。
七颗大星从倒塌的天外射入。七道光分别钉住顾明野的影子、呼吸、心跳、神魂、枪身、脚下方位和林素秋抓着他衣袖的手。他才想换一处距离，七颗星便同时收紧。
林素秋松开他的衣袖，抓住了不昧。
“七个果，总得有人种因。”
她一剑斩下。
不昧斩过七道星光与施术者的牵连，持星之人的右眼当场裂开。他立即闭目，双手合拢，将七颗星与自身的联系全部断开。七颗大星随即坠向地面。
七颗大星撞入老者的袖中世界。
山河开始燃烧。
封印者坐在世界之外，残缺的肩腿已被金色封印填满。他两指按住虚空，顾明野和林素秋的伤口一处处闭合，鲜血被封在皮肉之下，草木与丹药的药性也无法再进入伤处。
林素秋腹间的星伤第一个炸开。
顾明野的右臂随后失去知觉。
半脸男人从滚滚黑虫中重聚身形，一只手少了一指。他不再碰两人的血，竟以自己的血画出一名男孩的脸，将那张血脸扔向林素秋。
林素秋出剑的手停了半寸。
血脸张开眼睛，喊了一声“娘”。
顾明野用枪尾把它打碎，黑红色的血淋了两人满身。
“一点都不像。”他说。
林素秋骂了一句，那半寸剑锋递了出去。
剑锋从半脸男人身前掠过，从他血中出生的万千黑虫同时翻过肚皮。他脸上剩下的那一半皮肉迅速灰白，当即断去大半血身，空余一副骨架退到老者背后。
无影者以几道封印将断臂吊回肩上，五指尚不能合拢，只得把圆环拆成内外两只，各由一只手牵引。一只套住顾明野，一只套住林素秋。
顾明野向前迈步，林素秋的身形反向而退。
不昧替他挡下一道星光，长陌却从林素秋肩后刺出。
青衣人已站在两人正中。黑色界石表面全是刚才那道光留下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里都映出一对被分开的夫妻。
顾明野忽然退了一步。
林素秋被圆环推着向前，径直撞进他怀里。顾明野用左臂揽住她的腰，两人同时出手，长陌和不昧一左一右刺入两只圆环。
圆环反转内外，想将两件兵器还回他们体内。
顾明野改变了环与界石的方位。林素秋则将“反转”的结果，还给它刚刚结下联系的黑色界石。
两只圆环同时咬住界石。
青衣人抽身急退，空间一层层崩断。界石上千百处内外一齐倒转，黑色石屑如雨落下，最后只剩拳头大小的一块被他抢回。无影者的圆环也碎成四片，内外不再转动。
老者裂袖一卷，将青衣人与仅剩的界石带回；持星之人引下两束星光，一束拖走无影者，一束压住长陌。不等顾明野再换方位，封印者已经将夫妻二人的脚下钉入原处，半脸男人则散成血虫，填满六人之间所有空隙。
六人重立围势，再无人单独前压。
老者以袖中世界锁住四方，持星之人封死高天，界石残块沉入大地，把这片山河仍可外通的方位逐一剔了出去。封印层层叠加，圆环碎片分守四角，血虫钻入每一条裂缝。
顾明野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林素秋。
“路没了。”
“我又不瞎。”林素秋喘着气，把剑上的血在他衣袖上擦了擦。
顾明野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你没地方擦了？”
“就你这里顺手。”
四方天地一并压下。
顾明野抬枪，林素秋提剑，长陌向上一挑，正在合拢的天与地被强行推开百丈；不昧贴着枪杆掠出，剑锋挑进六人联手刚刚换气的缝隙。
老者翻袖送出一座横山，山根沿枪身直压顾明野胸口。持星之人借山影落下七道星光，无影者仅剩的三片圆环碎片藏在光里。封印者按死两人脚下，青衣人把拳头大小的界石埋进他们中间，方寸之地骤然向内坍塌。血虫同时爬上林素秋腹侧的伤口。
顾明野没去挡山。他将枪尖与老者胸口接在一处，横亘中间的山峰从长陌两侧滑了过去。枪锋掠过老者左肩，一直撕到右腰。山根则结结实实撞中顾明野，右臂当场折成三段。
林素秋借他被撞退的半步转身。不昧先斩星光，持星之人仅剩的一只眼睛随那七道光一同迸血；剑柄又从她掌中脱出，向下钉穿封印者补在肩腿间的金光。封印者五指一攥，她握剑的腕骨寸寸裂开，金光也从伤处一路烧回本尊，转眼熄了个干净。
界石已经把两人身边压得只剩一线。顾明野用断臂抵住林素秋后背，左手转枪，将那一线距离全部塞进界石裂缝。青衣人双掌合拢，界石反倒从内部鼓起，最后一点黑石崩成灰烬。三片圆环碎片趁势穿来，林素秋侧过半步，一片擦过她腹侧的空洞，一片钉入顾明野右膝，最后一片被不昧回旋着斩成两截。
血虫已经钻进林素秋伤口。她一把抓住其中一只，剑锋循着它与半脸男人之间的血脉掠过。远处那副骨架猛地一震，刚刚聚回去的血肉整片脱落。无影者卷回仅存的圆环碎片，老者袖中山河再度展开，六人一起压回缺口。
顾明野只剩左手还能握枪。林素秋腹侧也已经空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掌想去堵，却找不到能够按住的伤口。
林素秋把手放下。
“对不起，年年，爹娘失约了。”
顾明野伸过手，抓住她满是血的手指。
“他肯定要骂我。”
“你该。”
“你也跑不掉。”
林素秋反握住他。
六人的杀招同时到了。
空间先被抽掉，日月星辰紧跟着坠入其中，所有血肉与神魂都被封定在同一处。圆环的残片翻转了最后一次，让两人互相承受对方身上的每一处伤。万千血虫扑向他们存留于天地间的每一点气息。
长陌和不昧交错一击。
两件兵器的最后一点锋芒穿过六人合围，将那条已经远去的藏路从世上彻底割开。
枪身与剑身随后寸寸碎裂。
六道杀力落进那一点交错的锋芒。山址向内塌陷，先是土石，随后连光也陷了进去。顾明野仍握着林素秋的手，二人的身影在最深处亮了一下，便与长陌、不昧一同消失。
六名对手停在塌空的山址外。
持星之人两眼皆盲，仍面向两人最后所在的方向。他抬手引下一缕星光，星光穿过空处，照见的只有不断合拢的山腹。
“路呢？”他问。
青衣人摊开手。黑色界石留下的最后一点灰从指缝间漏尽。
“没了。”
半脸男人身上的血虫向四方散去。老者一袖拦住，袖口裂到肩下，血正从布缝里慢慢往外浸。
“收回来。”
“路可能还在山下。”
“山下是断脉。再翻一次，欠的是这片天地。”老者看了看盲眼的持星者，又看向仍以金印撑着残腿的封印者，“方才那半息，是我们慢了。”
无人接这句话。无影者捡起地上最后一片圆环，碎片在他掌中转了半圈，再也分不清内外。六个人各自带着伤，开始一寸寸搜那片已经空掉的山。
温长川不知道自己已经走了多远。脚下始终只有一段路，长不过数十丈，前边是黑暗，后边还是黑暗。他走完一段，新路才从右前方的崖壁间露出来；苏晚禾回头时，先前走过的地方已经变成一片没有尽头的断崖。
两柄太平一前一后悬在三人身边。温长川抱着女儿，每次下脚都先试一试虚实。他胸腹间的骨头还没长好，呼吸稍重便有血沫涌到唇边。温小满哭累了，脸埋在他肩上，右手仍攥着那枚小锁。锁壳温白，里面已经听不见扣合的轻响。
一条黑红色细线从后路尽头钻出，贴地追了上来。
苏晚禾左手抱琴，勾住两截断弦，在琴面上扯出一高一低两个音。细线与藏路的震音刚刚分开，温长川便倒握太平，将身后最后一段路连同细线一起打落断崖。
新路从他脚下延伸出去。
“他们那边……”温长川开了个头。
“看不见。”苏晚禾说。
她说完这三个字，低头摸了摸温小满的后颈。孩子身上烫得厉害，呼吸却仍在。苏晚禾把脸贴在女儿额头上停了片刻，左肩的血顺着琴身滴下去，落不到路上，半空便没了。
温长川把那句话咽回去，继续向前。
藏路尽头是一条极寻常的山间小道。
天已经黑了，林中有秋虫在叫。两棵老槐并肩长在路前，枝叶交叠，树后只见一片湿黑的山壁。那一点路感停在槐影里，温长川抱着女儿从两树中间走过，脚下才重新有了路。
小道旁流着一条只到脚面深的清溪。三人逆水向上，先过一座半埋在草里的小石桥。路感仍沿水走。第二座桥只剩一边栏杆，苏晚禾踏上桥面时，藏在水声里的下一步忽然沉了下去。
他们下桥转入最窄的山坪。眼前还是那个山坪，多走十几步，林木便向两边让开了。
田里的禾穗正在夜风中起伏。远处有灯，有犬吠，也有谁家晚饭下锅时飘来的油香。
温小满从父亲肩上抬起头。
一段段引他们到此的路感在身后散尽。温长川没停，苏晚禾也没再回头。他们身上有血，还压着没断尽的外来杀力。最先赶来的人只看了一眼伤势，便将三人接进路边的宅院。有人托住苏晚禾，有人抬手封住门窗，另有人抱走仍在发热的温小满。太平双锏守在孩子身边，谁靠近，锏首便微微抬起。
苏晚禾只来得及说出“鹿鸣镇，榆钱巷”，便靠在门边昏了过去。
许婆婆得到消息时，正带着顾惜年在门口等人。
顾家的灯已经点了三次。天一暗，顾惜年便把灯拎到院门边；灯芯结花，许婆婆替他剪掉；风吹灭了一次，他又抱着灯去灶台引火。
他听见巷中有脚步声，丢下灯便跑了过去。
温长川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女儿。苏晚禾被两名镇上人扶着，钧天紧跟在她身侧。顾惜年先看见他们，又往后看。
巷子里再没有别人。
他拿在手中的竹知了还只装了半片翅膀。
“我爹说会给我带竹知了回来。”
温长川想蹲下，膝弯到一半，断骨便在胸腹间磨出一阵闷响。他只得一手撑住门框，低头看着眼前的孩子。
“他们还在后头。”他说，“什么时候回来，我不知道。”
顾惜年点点头：“那就等一会儿。”
他把路让开，叫人先扶苏晚禾进屋。他自己又跑回院门，把那盏灯摆正了。
这一会儿从夜里等到了早上。
顾惜年在门槛上睡着了两次，每次被许婆婆抱进屋，醒来后又自己跑出去。天大亮时，他先把门外的台阶扫了，又将灶上温了一夜的粥端到桌上。
桌边摆了三只碗。
许婆婆过来收碗，顾惜年不让她动另外两只。
“他们回来要吃。”
“粥会坏。”
“那就再煮。”
许婆婆没再去拿。
临近中午，巷口卖米浆的人家送来一只盖着布的竹篮。许婆婆掀开一角，里面是两碗软饭、一碟腌笋和半只炖得脱骨的鸡。顾惜年说自己有粥，不肯坐下。许婆婆也没劝，把给他的那份留在灶上，先端了一碗软饭去看苏晚禾。
苏晚禾仍未醒。她右腕垫着木片，连五指都动不了。温长川坐在床边，以一只没伤到骨头的手臂抱着温小满。孩子身上的热退了些，额头缠着布，睡着时也攥着那枚旧锁。
“顾家那孩子吃了吗？”苏晚禾醒来后的第一句话问。
温长川看向门外：“没有。”
“你去。”
“我这样出去，吓着他。”
苏晚禾抬起左手，在他胡子上扯了一下：“你平时也吓人。去。”
温长川走到灶房时，顾惜年正在给三只碗换粥。他个子太矮，端锅时两条胳膊都绷得发抖。温长川伸手要接，顾惜年把锅往自己这边让。
“我会。”
温长川便站在旁边，看他把第一碗盛得太满，粥从碗沿淌到手背。顾惜年没叫疼，换了只手继续盛。
“你爹平时也这么盛？”温长川问。
“我娘盛。”
温长川望着那两只没动过的碗，过了好一会儿才把灶上的软饭端出来：“这个先吃。粥给他们留着。”
顾惜年这次没说不要。
下午，温小满醒了。她两条腿仍使不上力，温长川用外衫裹住她，抱到顾家院门外。孩子闻见院里的竹子气味，趴在父亲肩上往里看。
顾惜年坐在石桌边，正在给竹知了绑那半片翅膀。
“这是什么？”温小满问。
顾惜年抬头看她。温长川把女儿放到石凳上，一只手留在她背后，免得她坐歪。温小满伸手想碰竹片，顾惜年一把收回去。
“你别碰。”
温小满缩了一下，眼泪很快蓄满眼眶。她又不肯走，扶着石桌坐稳，一直看顾惜年穿绳。
顾惜年绑了三次都没绑好。
温小满吸吸鼻子：“你绑反了。”
“没有。”
“就反了。”
“我爹就是这样绑的。”
“那你爹也绑反了。”
顾惜年抱起竹知了，转身进屋，把门关上了。
温小满望着门，眼泪掉下来一颗。温长川用拇指替她擦了，问：“回不回？”
“不回。”
“人家都关门了。”
“等一会儿。”
她在石凳上又坐了半刻，顾惜年也没出来。温长川把她抱回去时，她还扭着身子往院里看。
第二天，顾家门一有脚步声，顾惜年便跑去开。门外有送药的，有送饼的，有替许婆婆挑水的，也有只是路过、把脚步放轻些的人。他开了七次门。到了傍晚，鞋底沾满门内门外的灰。
第八次响起的是温长川的脚步，重，落地前总要停一停。顾惜年坐在石桌边，只抬了抬头。
温长川把一根从琴套上拆下来的旧细绳放到门槛上：“小满叫我拿来的。她娘不给，她磨了一天。”
“我不要。”
“行。”温长川转身便走，“我正好拿回去堵她的嘴。”
“先放那儿。”顾惜年说。
温长川把绳留下了。
又隔了一天，温小满能扶着墙走几步。她来时仍由苏晚禾抱着，右手不能用，便拿左臂稳稳托住女儿。顾惜年没再关门。他把旧绳换上去，两个人蹲在石桌两边，一个抓竹片，一个穿绳。温小满伸错一次手，把才穿过去的绳又抽了出来；顾惜年气得瞪她，她也瞪回来。
“你自己绑半天都没响。”
“那也比你全抽出来好。”
两人重新来过。竹知了总算拴牢，顾惜年站起来想跑，许婆婆在廊下叫住他：“就在院里转。小满还跑不得。”
顾惜年只得站在原处抡绳。竹片歪歪斜斜撞着风，发出一声发闷的嗡鸣。
温小满立刻拍手：“叫了！”
“就响了一下。”
“一下也是叫。”
顾惜年又抡了一圈。这次只剩风声。
接下来的几日，榆钱巷每天都有饭送来。有时是一锅豆饭，有时是刚出笼的馒头，谁家炖了骨头汤，也会顺手多盛一碗。竹篮放在门边，送饭的人留下便走，晚些时候再来取。
顾惜年起初仍把三只碗都盛满。第三日清早，他把两只干净的碗摆回原位，只给自己那只添粥。许婆婆从灶房出来时，他正拿布擦碗沿，一处细小的米渍擦了三遍。
她从旁边经过，往灶里添了根柴。
温家伤势稍稳，买下顾宅隔壁空了多年的小院。院子原主人早已搬去江边与儿孙同住，屋瓦漏了几处，井栏也裂了。温长川想抬一根新梁，双臂刚使力，左肋伤口便又渗出血。苏晚禾把钧天横在梁下，以琴身托住一头，自己用左手扶正；温长川骂她一只手还逞能，她抬脚踢了他一下。最后还是巷里几户人家来搭手，把梁送上屋顶。
温小满每天都要从自家正门出去，沿巷子绕到顾家正门。她腿还没好全，走得慢，绕一次要歇两回，却从没少走过一天。
第八天傍晚，三名远道而来的修士跟着一支药材商队，从东边古路进了镇。客舍掌柜摊开镇册，为首的年轻男人先写下“华照庭”，又把笔递给身边的衡知微。衡知微是他的妻子，最后接笔的华听澜是他妹妹。三人照价交了住店钱。掌柜问从哪里来，华照庭只说一路看山看水，走到这里，想多住些日子。
他们第一次走进榆钱巷，是替客舍掌柜送一笼蒸饼。掌柜家里也在轮百家饭，那日忙着算一批货，便叫顺路的三人搭把手。
华照庭提着竹笼走到顾家门前，顾惜年正坐在门槛上。他没往院里探，只把竹笼放到孩子够得着的地方。
“这是谁家的？”顾惜年问。
“客舍掌柜家的。我们住他的店，被他抓来跑腿。”
“你们叫什么？”
三人各自报了姓名。顾惜年跟着念了一遍。华听澜看见墙边搁着几只洗净的空竹篮，顺手把这只也叠过去。三人便走了。
隔日夜里落了雨。顾宅西屋的旧瓦漏水，雨点顺着梁往下淌。许婆婆年纪大，爬不得屋顶；温长川的伤又未好。华照庭从客舍借了梯子过来，站在檐下问：“哪间能进？”
顾惜年指了西屋，又指向东边父母卧房：“那间不能。”
“知道了。”
华照庭只进西屋接水。衡知微在院里扶梯，华听澜把漏下来的水扫出门。三个人忙到雨停，第二日又来换了裂瓦。华听澜经过石桌，看见那两只干净的空碗，停了一下，转身去灶房拿来一块干布，把新落的灰擦了。
华照庭三人在客舍住了一个多月。顾家门边的竹篮轮到他们送过几回，西屋的窗纸也由衡知微重新糊过。华听澜与温小满为了竹知了究竟像不像知了争过一回，最后两人都说不像。顾惜年允许他们进西屋，却仍会在有人走近父母房门时抬头。
月余后，华照庭在院中问：“客舍住久了也不是事。我们想在镇里落个脚。西边两间空屋，你若肯让我们住，我再去跟许婆婆和温叔他们商量，成不成？”
顾惜年先问：“我爹娘那间呢？”
“谁也不住。”
“那你们住吧。”
顾惜年答完便抱着竹知了跑去找温小满。屋里，许婆婆、温家夫妻、镇中见证人与华照庭三人围着方桌坐下，把整座顾宅仍归顾惜年、三人可长住西边两间空屋、墙下空地怎样共用，逐项写进一份共契。顾惜年只在最后被叫去听了一遍：他们住空屋，院子还是他的，父母的房门不动。
他听完又跑了。契书上给他留着一处手印，许婆婆把印泥收好，等他回来再按。
衡知微去看西边屋顶，华照庭搬开房里的旧木箱，华听澜把门边碍路的空筐挪到墙下。顾宅从那天起多了三个人的脚步声。顾惜年仍会分辨院门外的每一步，院里这些，慢慢不必再抬头。
温小满嫌每天绕正门太远。等腿伤好得能跑，她从自家搬来一张矮凳，贴着两院共墙放好，踩上去便要往墙头爬。
她刚露出半个脑袋，裤腰便被温长川一把拎住。
“门不会走，非要翻墙？”
“走门远。”
“能远几步？”
温小满在半空给他指：“从这里出去，绕过杏树，再到那边，一共一百三十七步。我数过。”
华照庭正好从顾家西屋搬出一块旧门板，听见这句，将门板往墙边一靠：“那就少走一百多步。”
温长川看他：“你会开？”
“锯子会。”
那天下午，几名长辈在共墙下量了位置。墙根没有阵纹，也不压院基，顾惜年父母房间的窗户离得很远。温长川锯门框，华照庭凿墙，衡知微在两边扶住松动的砖，苏晚禾用左手把门轴的尺寸重新量了一遍。华听澜带着两个孩子捡碎砖，捡到一半，温小满把最好看的一块藏进袖子，顾惜年说那块明明是他先看见的，两人又吵了一场。
傍晚前，一扇只够两人并肩通过的小木门装进墙里。门板是旧的，门轴也是镇上常见的铁件，推起来有点涩。温小满来回推了三次，嫌它响。顾惜年往门轴上抹了点油，响声小了，门却还是会在开到一半时停一下。
“明日再刨。”顾惜年说。
“先开着。”温小满把门推到底，用一块捡来的碎砖抵住。
第二天清早，她就从这扇门过来，怀里抱着一小包糖。那是苏晚禾给她收着的，她自己只肯吃一块，剩下一块攥了一路。
顾惜年蹲在石桌边，正把竹知了的新绳拆下来重系。温小满挨着他蹲下，把糖塞进他手里。
“给你。”
“为什么？”
“我有两块。”
“那你自己吃两块。”
“我已经吃了一块。这块给你，你不要我就拿回去。”
顾惜年把手合上：“谁说我不要。”
温小满便去拉那根细绳：“今天还弄不弄？”
两个人重新换了绳结。顾惜年站在原地抡，温小满在一旁数。第一圈只撞出闷响，第二圈风从竹片中穿过去，终于有了一声细长的鸣叫。
温小满两眼一下亮了：“叫了！”
顾惜年又抡了一圈。竹知了叫得更响，从石桌上方歪歪掠过，细绳擦过温小满的发顶。
“小满和年年天下第一好！”她忽然说。
“为什么？”顾惜年问。
“因为我们一起把它弄响了。”她扯了扯竹知了的绳，又指向墙边开着的小门，“我明天还从这里来。”
她伸出小拇指：“年年，拉钩哦。”
顾惜年用握着糖的那只手勾住她。
竹知了从两个孩子头顶歪歪掠过，细绳落下来，绕上两只勾在一起的小手。墙边的小门敞着，抵门的那块碎砖还沾着新落的墙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