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风筝

长天不渡 · 沄蘅晏 · 第4章 · 1079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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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扇木门一开,就是十一年。

二月初三,天刚亮。温小满从隔壁院里过来,推开两院之间的小木门,顾家灶房已经生了火。

灶房窗户开着,锅里煨粥的热气从窗格间钻出来。东边墙根已经照到日头,西厢还留在檐影下。东屋的门关着,门闩与窗纸都是新换过的。顾惜年的练功鞋摆在另一边门前,人却不在院里。

她穿过院子,抬手敲了两下门。

“顾惜年,起了。”

屋里过了一会儿才有声音:“听见了。”

“听见了你倒是动啊。我在那边叫了两遍,你哥坐屋顶上都听见了。”

床上传来一声“这就起”,尾音全闷在枕头里。温小满又等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窗子关了一夜,屋里还留着烘竹后的淡淡焦气。小案挪到了床边,案上散着刻刀、细绳和削下来的竹丝。那只木风筝斜靠在墙边,一边翅膀高,一边翅膀低,长尾巴绕过凳脚,末端压在顾惜年的外衫下面。

顾惜年横着睡了半张床,被子盖住腰腹,一条长腿伸在外面。床脚早就往外接过一截,如今又短了。他右手搭在枕边,指腹还沾着昨夜没擦净的竹屑。

温小满捡起线轴,在床柱上敲了敲。

“你的这就起到底要等多久?再不起来,我真把它拿去放了。掉江里也算你的。”

顾惜年的手先伸出来,准确按住线轴,眼睛仍闭着:“别动,它现在不能放,左边还偏。”

“我知道它偏。我还知道你昨夜折腾到多晚。你不是说换根横骨就能成吗?”

“我现在也这么说。你先把线轴放下。”

顾惜年终于睁眼。窗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天光正落在他脸上,右边眉尾那截天生浅淡的缺口被照得更明显。他盯着屋梁醒了片刻,忽地坐起身:“日头都照墙了?你叫我几回了?”

“我在我家院里两回,小门外一回,你房门外又是两回。刚才那句‘听见了’可不算你起了。”

“我都应你了。”

“人还在被窝里,应多少声都没用。”

顾惜年低头找鞋,脚刚落地,风筝尾巴便被衣摆带了一下。靠墙的木架晃了晃,温小满伸手扶住,顺便把风筝翻过来看了一眼。

横骨从中间向两侧挑起,左翼弧线收得稍急,指尖按下去,回弹也比右翼快。系线已经往右挪过,尾部多缀了一截窄布。

“你昨夜又烘这根了?我在隔壁都闻着焦味了。”

顾惜年弯腰穿鞋:“就昨夜一回。”

“前夜那回你准备赖给谁?”

“前夜火没吃透,顶多算热了一下。”

温小满松开手。左翼立刻弹了回来,比另一边快了一线。

“竹节都白了,你再给它热一下,它往后躺得能比你还直。”

顾惜年抓过床头布带,三两下束好头发:“等我把鞋穿好。”

“你慢慢穿。再过一会儿还不出来,我就把窗子给你卸了。”

温小满转身出门。走到门口,她把挂在木架上的短褂取下来,向后一抛。

顾惜年抬手接住,短褂正好落在怀里。

院中石板带着晨凉。温小满在井边洗过手,将袖口束紧,先去檐下取了两枚木梭。木梭只有拇指长,边缘磨得圆润,她屈指一弹,两枚木梭贴着地面分向左右,各自绕过半圈院墙,又从她身后折回。

顾惜年洗了把脸出来,发梢还在滴水。他随手把布巾搭在井栏上,脚下已经踩进院中几处深浅不同的旧痕之间。

那些痕迹有拳印,有器物落地时砸出的浅坑,也有后来补过的石缝。顾惜年沿着石缝往前走,每一步都落得很实,鞋底却只带起薄薄一层灰。他行到第三步时,温小满放出的木梭恰好从侧面掠来。

顾惜年偏过肩,木梭擦着衣领过去。第二枚从膝后切进,他右脚横挪半寸,本该沉入脚下的那股炁跟着换到右侧。

右侧青石闷响一声。

温小满抬手,两枚木梭在半空相撞,各自翻了个面。她的手指跟着往内一收,散在院里的几缕炁息同时回拢,贴着掌心转成一个很小的圆。

顾惜年走完院中旧痕,转身时顺手一拨,把她左边那枚木梭送高了三寸。灶房窗口正有一股热气斜穿院子,木梭若照原路走,下一刻便会蹭上檐下铜环。

温小满手腕一翻,另一枚在半路抢先撞上去。两枚木梭一齐落回她掌中,先后只差一声极轻的木响。

“看见那股气了怎么不早说?”

“临场也有人先告诉你?”

温小满把一枚木梭抛给他:“行,那你再试一回。”

顾惜年伸手接住,沿着最后两处旧痕再走一遍。温小满退到廊下,五指依次松开,方才收回掌心的炁分成几缕,穿过晾在竹竿下的铜环。最细的一缕走到末端时碰了环壁,铜环偏开一点。

她又来一次。

这一回几枚铜环都没动。

西边屋檐上有人打了个哈欠。

华照庭斜坐在瓦边,一只袖口卷到手肘,一只还垂着,脚边搁着刚换下来的旧瓦,手里拿着半块没吃完的米糕。他看看院中二人,又看看墙边那只歪着翅膀的木风筝。

“一个昨夜折腾到后半夜,一个天刚亮就隔墙叫人。听澜起来问了我两回,咱们院里是不是进贼了。”

顾惜年把木梭抛回去:“哥,你昨夜听见了不过来帮忙,光在墙那边笑。今早还好意思说。”

温小满接住木梭,嘴角先弯起来。

华照庭慢慢咬了口米糕:“我哪敢过来。前夜你说那根竹篾肯定没毛病,昨夜又说再烘一回就直了。我这么个外行,万一耽误了顾大匠师,怎么办?”

“你修你的瓦吧。”

“正修着。你房上还有一块裂的,哪日漏到被窝里,别怪我没提醒你。”

温小满把木梭收回袖中:“他昨夜也没怎么睡,漏不着。”

华照庭点点头:“这倒是。那块先放着。”

顾惜年仰头叫了声哥。华照庭笑着拎起旧瓦,从屋脊另一边下去了。

顾惜年抬头看了两眼,继续走完最后一趟。温小满把木梭收回袖中,解开腕上束带,鬓边几缕被汗沾湿的短发落下来。她随手别到耳后,去灶房盛了半碗粥。

顾惜年跟进来时,她已经靠在门边喝了两口。

“你晨练前不是吃过吗?”

“就半碗粥。陪你多走了一轮,早没了。”

“那一轮谁让你多走了?”

“你碰我木梭那一下,难道算我的?”

锅里温着粥,竹罩下压着几块米糕。顾惜年端起碗,站在灶边喝完,又抓了两块米糕,一块自己吃,一块递给温小满。

温小满接过来:“你一会儿还去祝姨那里吧?”

“得去。旧的没法再用了,得挑根新的。”

“旧的别扔,留着给你自己看。”

“我本来就没打算扔,还能做别的。”

“你可别再做第二只风筝。这一只都还没飞明白。”

顾惜年没答。他回屋将散在小案上的刻刀和细绳收好,又提起木风筝。长尾仍绕着凳脚,他弯腰解开,把线轴扣回翼架,这才将整只风筝收入腕上的储物手镯。

温小满倚着门看他:“今天倒是看见凳腿了。”

“昨夜也看见了。”

“然后呢?”

“没解干净。”

两人从顾宅正门出去。门前那棵歪杏树花刚谢过,最低一根枝条从墙头探下来,顾惜年抬手拨开,等温小满走过才松手。枝叶弹回去,几滴昨夜留下的露水全落在他肩上。

温小满回头看了一眼:“你早上这张脸算是洗过第二回了。”

“你家那棵杏树连花都快叫温叔剪没了,你不管它,管我?”

“他非说没剪,是树自己不争气。我可没信。”

榆钱巷已经热闹起来。老榆树下铺着新扫过的湿痕,青石缝里还压着几枚没扫净的榆钱。一个挎篮子的妇人正用竹笤帚把落在沟边的榆钱往一处拢,见两人过来,抬起笤帚让开半边路。

妇人抬起笤帚:“边上走,别踩散了。我还得拿回去拌面。”

温小满拉了一下顾惜年的袖子,两人绕过笤帚。妇人低头继续扫,嘴里还在笑。

巷外的路渐渐宽起来。沿街铺面刚卸下门板,蒸笼白气从食铺门前涌到路上,一辆装着谷袋的木车贴着墙根缓行,车轮压过旧石缝,吱呀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前方有人抬着一根拆下来的粗木轴,铁箍裂开一掌长的口子,断面还粘着水草。

抬木轴的人认得顾惜年,偏头喊道:“惜年,去连山那儿?你跟她说一声,先把我们这根弄了。水碾停了一早上,东街几家都等着磨面。”

“你们抬进去,她会排。”

“就是怕她排到午后。”

木轴另一头的人催他看路。两人贴着墙根拐进横街,铁箍的裂口在日头下闪了一下。

顾惜年与温小满走到前方岔路。左边路窄些,近处便能听见锤声;右边沿几户住家绕过去,再走一段才接回通往江边的宽路。

温小满往左边看了看:“午前在前面宽路口碰头。我若先到,就不站那儿傻等你了,直接去炉铺找你。”

“你别看图看进去了。到时候谁等谁还不一定。”

“我至少认路。你挑竹子别又挑根弯的,回来还跟我说什么火没吃进去。”

“弯了本来就能烘。”

“这话你留着当祝姨的面说。我看你今天还出不出得来。”

顾惜年摆摆手,往锤声那边去了。

祝连山的炉铺敞着两扇大门。门口堆着刚送来的木轴和碎铁,里面火气正盛,一名粮坊伙计踩着长柄风箱,额头全是汗。祝连山站在砧台后,左手铁钳夹住烧红的裂箍,右手一柄短锤敲得又快又密。

顾惜年刚跨过门槛,短锤便停了一下。

“别站门口,过来把那头踩住。脚放轴肩,别踩箍口。”

他走到木轴旁,一脚压住滚动的轴身。粮坊伙计得以松开两只手,将旧箍从轴上褪下来。祝连山换了长钳,把烧红的新箍从炭火里提起,沿着轴端一寸寸套进去。

铁箍遇上木头,白烟立刻腾起来。顾惜年脚下加力,粗木轴仍被敲得往旁边滚了半圈。祝连山抬膝抵住轴身,短锤落在箍边,三下换一个位置。她看着四十上下,头发用一根乌木簪挽得很紧,颊侧沾了一道炭灰,锤音一声都没乱。

新箍吃进轴身,红色渐渐暗了。

“水拎过来。”

粮坊伙计提桶便要泼,祝连山反手以锤柄挡住桶口:“先放下!这会儿一桶水泼下去,你们下午还得把它抬回来。等我叫你。”

伙计赶紧把桶放下。

祝连山扔下铁钳,转向顾惜年:“你来干什么?大镰又崩了?”

“风筝。”

“风筝也能让你弄到我这儿来?”

“换根横骨。原先左翼就收得急,我把系线往右挪了半指,又添了一截尾巴。昨夜放时还是往左跑。我拆下来试了试,旧篾左边回得快,竹节那儿也起白纹了。”

“你又烘了几回?”

顾惜年顿了一下:“两回。前夜还拿湿布压过。”

“旧篾已经起白纹,不能再吃火。”

顾惜年看了看墙边的竹料:“所以我来换根新的。”

祝连山抬起短锤往墙边指了指:“第三捆,自己翻。劈坏整根算整根的钱。”

墙边立着几捆陈年竹料,粗细长短各不相同。顾惜年抽出第一根,屈指在竹节间弹了两下,又将两端压弯。竹身回得很快,内侧却浮出一道细白裂纹。他把它放回去,换了第二根。

祝连山低头拿锉刀清理铁箍边缘,又让粮坊伙计转动木轴,逐处检查箍与木身是否贴合。

顾惜年连试几根,从捆底抽出一段颜色略深的旧竹。竹节相隔匀,纹理从头到尾顺下来。他以拇指顶住中段,慢慢压成弧,再松手。竹身回到原位,尾端只颤了两下。

“祝姨,你那把窄刀借我用用。”

“柜上。刃口刚磨,别拿它撬竹节。”

柜上摆着三把刀。顾惜年取了最窄的一把,顺着竹纹劈下一条长篾。他将篾条搭在矮凳上,用刮刀从头至尾走了几遍。削下来的竹丝越来越薄,落到地面卷成小圈。

粮坊伙计在旁边等得无聊,探头看了一眼:“削这么细,风大不会折?”

顾惜年手上不停:“先叫它飞起来,真折了再换。”

伙计还想看,祝连山叫他去门外收旧箍。他便走了。

顾惜年削好宽薄,端详片刻,将细篾送到炉口外沿。炭火从内向外分出几层颜色,最里一层白得刺眼。他转着竹篾往里递了些,短锤忽然从旁伸过来,压住他的手腕。

“往外拿!”祝连山说。

“还没透热。”

“再往里送,透的就是火。拿到红边上慢慢转,手别停。”

顾惜年把手退到红火边缘。竹篾渐渐受热,他两手轮换着转动,让火气沿整段走匀。篾身原有的一点暗弯慢慢松开。他将它移出火口,趁热压在平木上,待凉后再提起来试弧。

两端一同下压,一同弹回。

顾惜年换了个方向又试一次。细篾在掌中弯成匀整的弧,松开时发出一声很轻的破风响。

身后传来水声。粮坊伙计按祝连山说的等足了时辰,这才用湿布逐段擦过铁箍。蒸汽从木轴上升起来,新箍仍牢牢咬在原处。

祝连山俯身听了听木轴转动时的声音:“先抬回去,别急着下水。空着转三圈,听着没响再接磨盘。响一声都给我送回来,谁再拿锤子硬敲,我把谁跟轴一块箍上。”

“午前真能开吧?东街那边还等着面呢。”

“回去先空转三圈。没响再接磨盘。乱敲坏了,午前也开不了。”

粮坊伙计叫来同伴,两人重新抬起木轴,走得比来时慢,谁也没再催。

顾惜年将细篾放在平木上,用指腹摸过削面最后一点毛刺。他又取细砂磨了一遍,才拿出钱放在柜边。

祝连山扫了一眼:“拿回去一枚。竹料的钱留下,炉火算你方才踩轴抵了。”

她从钱里拨回一枚,弹向顾惜年。顾惜年抬手接住:“下回还来用火。”

“先把这一只放上去再说。”

祝连山低头翻开账本,在粮坊那一页添了两笔。顾惜年将铜钱收入储物手镯,只拿着那根处理好的细篾出了门。

日头已经照过炉铺屋檐。街上的人比来时多了,卖菜的竹筐摆到墙边,两名孩子追着一只木轮从横街跑过,差点撞上他手里的新篾。顾惜年把手举高,让开木轮,沿原路往约好的宽路口走。

杜春好家的后院里,第三筛药叶刚刚翻过面。

温小满把两束根须朝外放好,抽出压在下面的细草绳,重新捆紧。药材新采不久,叶面还带着深绿,根部泥土已经刷净,铺在竹筛上晒一会儿,苦香便顺着日头散出来。

杜春好蹲在另一边清点带回来的物件。脚旁开着一只旧木箱,箱里放着两包针、一面新磨过的铜镜和一柄尚未装鞘的短刀。每样东西旁边都压着一张小纸条,写着托带人的姓氏与应付的钱。

她拿起铜镜照了照自己的脸:“磨镜匠说这镜子照进去能年轻十岁。我一路护得好好的,回来一照,十岁没看见,脸上倒多了一道灰。”

温小满把药筛往阳处挪了一掌:“你先把脸擦了再照。灰都在鼻子上。”

杜春好用袖口抹了把脸,袖子上的灰反倒蹭到鼻梁。

“这下又多一道。”温小满说。

杜春好把铜镜放回木箱:“巷东柳婶的。纸上两枚是进价,我得收点脚钱。”

“你自己跟她说。我不替你喊价。”

杜春好想了想,在纸条旁添了半枚,又把那半枚涂掉:“还是两枚。跟她讲价太累。”

杜春好把木箱往身边拖了拖。她肤色晒得略深,眼角有几道细纹,才洗过的头发半干地束在脑后。右臂靠近手肘处有一块新补的衣料,针脚歪歪扭扭。

温小满看了那块补丁两眼。

杜春好立即把胳膊往身后藏:“药还没翻完,你老盯着我袖子看什么?”

“你胳膊怎么了?”

“胳膊早好了,就是袖子破了。补丁别提,我花了一枚铜钱,请了个自称做了二十年针线的人。她缝完我才知道,二十年里大概有十九年没拿针。”

温小满伸手指了指:“这边的线都露出来了。”

“别扯。扯一下,我那一枚铜钱就散了。外头花钱容易,找个手稳的倒难。下回我宁愿自己缝。”

她说完便笑,起身越过一地竹筛,从腕间磨旧的储物手镯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包好的长方小包。包得不算齐整,外面捆了三道绳,最里面一根还打成了死结。

温小满伸手接住:“春好姐,你这回带了多少?这一包全是给我的?”

“先说好,那卷细的不是。人家托我带回来的话,你的手跟眼睛都别往上头凑。”

温小满的手已经碰到细卷,闻言便松开:“我就是接一下,绳结都还在。”

“绳结是还在,你眼睛已经快看进去了。”

杜春好挑出那卷细的,重新收入储物手镯,剩下的都推给她。里面有四册厚薄不一的游记、几张叠过多次的山图,还有一叠用不同纸张缝在一起的散页。最旧的一册边角磨圆了,封皮上沾着一处油渍,翻开第一页便写着某座城的进门费、马料钱和两家客舍的价。

温小满往下看了几行:“这家怎么画了三个叉?”

“床上有虫,饭里有沙,掌柜还不肯退钱。”杜春好把一包药根摊进空筛,“我弄塌他一条桌腿,他才退一半。剩下一半算桌钱了。”

温小满将那家客舍的名字记了一眼,继续往后翻。册中有的字写得工整,有的被车马颠得连在一起;一页只画了半座城门,旁边记着守门人换值的时辰,下一页却写某段山路三日找不到干净水,得从前一个镇子多带两只水囊。

风从院墙上吹过来,压在册子下的一张山图掀开半边。温小满按住纸角,将它完整铺在木箱盖上。

图从一条大江起,沿途画着官道、几处渡口和两道山梁。越往后笔迹越疏,最后停在一个夹于两峰之间的山口。山口后面空着大半张纸,只有边缘落了一滴褪色墨点。

“这儿怎么空了这么大一块?”温小满指着山口之后。

“因为我没走。”杜春好伸手在山口上点了点,“那日本来还想往前,北边来了一队药商,肯给三倍脚钱,叫我护他们换路。我那时候袋里只剩七枚钱,进山口又得交路费,就跟他们往北走了。”

“你后来没再绕回去?”

“想过,没成。路倒是问了不少人,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再走两日就有一座城,有人说山后全是沼地,还有个酒鬼拉着我,非说里头住着一群只在夜里开门的人。他连自己住的客舍往哪边走都找不到,我怎么敢信他。”

“那前两个呢?”

“也先别信。我自己没看见,画上去就是骗你。等你哪天真走到了,回来自己补。”

温小满用指腹压平山口处的折痕。杜春好将一束细根抖散,看了图一眼。

“这张我带着。”温小满说,“往后真走到山口,图后边画什么,我自己看。”

“你真想知道,往后自己去看。不过那一带路费贵,别光听人说深山里有仙缘。进去三日,仙缘未必有,住店和过路的钱先得掏。”

“你那趟不是说带够了两个月的钱?”

“是够。路上马病了,多住五日。过江时船家临时加价。后来还让人抄着近路领进一条死谷,又花钱请人领出来。回到鹿鸣镇时,剩下的钱刚好够买一碗面。”

温小满看向她鼻梁上那道灰。

杜春好说:“那碗面加了肉。”

院门外有人喊春好,来取托她带回的短刀。杜春好应了一声,抱着木箱往前院去,走出两步又回头:“根朝外,叶子别晒卷。那几张图你收好,最下面一张墨还没干透。”

“你昨夜才画?”

“忘了补一段绕城的小路。”

杜春好抱箱出去了。温小满留在后院,将几筛药材逐一看过,把晒得太急的一筛往檐影里挪了半尺。她翻到油布包最下面,果然有张新图,墨色仍深,右下角画着一处小小驿亭,亭旁写着:茶贵,水可以喝。

前院传来讨价还价声。取刀的人嫌刀鞘还得自己配,杜春好说自己只答应带刀,刀鞘不在这笔钱里。

温小满把几册游记与山图重新包好,收入腕上的储物手镯,只留下那张止于山口的旧图。她将图卷成细筒,拿在手里,又把草绳与药筛归回原处。

杜春好从前院回来时,木箱已经空了一半。

“这就走?药我还没清完呢。”

“我还要去江边,惜年应该已经在路口等了。”

“你们还真要试那只风筝?昨天下午他从我门口来回跑了四趟。第一趟还像只鸟,第二趟撞树,第三趟只剩一条尾巴,第四趟你在后头喊得我在院里都听见了。”

“我没骂他。”

“我也没说你骂。你急着认什么?”

温小满把图卷往袖中一别,转身出院。杜春好在后面喊:“真飞起来了,回来跟我说一声。省得我下回看他扛着东西跑,还以为又要撞树。”

“掉下来也告诉你。”

“掉下来就不用特意说了,我心里有数。”

温小满沿住家间的小路往回走。日光已经越过屋脊,几户院墙上晒着新洗的布,路边旧井旁有人打水,木桶落下去,片刻后带着清亮水声升上来。她绕过一辆送柴的板车,走到先前约好的宽路口时,顾惜年正靠着墙看手中细篾。

他将篾条一端抵在地上,另一端压弯,松手后看它回直。温小满走到近前,他才抬头。

“还真让你先到了。”温小满扬了扬手里的图卷,“祝姨今天没留你在炉铺做半天工?”

“已经做了一会儿。”顾惜年拍了拍袖口的炉灰,看向她手里的图卷,“你那边呢?”

“拿到了。春好姐还说……算了,回去你自己问她。你这根真直吗?”

“比你那张图直。”

她把图展开一小段,露出纸上弯弯绕绕的山路:“路本来就这样。”

“风筝横骨若这样,飞出去先绕镇子一圈。”

温小满伸手按了按细篾。顾惜年没拦,由她把两边各压一次。

“祝姨叫你自己挑的?”

“我自己挑、自己削的。她差点拿新铁箍把我箍上。”

“那就是没把你赶出来。还行。”

“她还退了我一枚钱。”

温小满回头看他:“那她今天心情是真好。”

两人沿宽路往江边走。路势渐低,屋舍从两旁退开,风里先有了水气。前方几块晒场铺在河岸高处,外沿垒着低石,场上支了许多木架。有人晾网,有人晒谷壳与染过色的麻线,靠江一侧还铺着大片芦席。几个孩子围着一只木陀螺跑,陀螺倒了,便争着拿鞭子重新抽起来。

顾惜年选了一块空着的石地,将细篾放下。他从储物手镯中取出木风筝,线轴与工具随后摆到脚边。

风筝翼面蒙着淡黄桑皮纸,两道墨线从中间分向左右,勾出一只展开翅膀的大鸟。鸟眼一只画得高,一只画得低,左眼旁还多了一点没擦净的墨。

温小满蹲下来:“眼睛还好好的。昨夜撞那一下,我还以为左眼又要没了。”

顾惜年拆开横骨上的细绳:“你画得一高一低,真掉一只也看不大出来。”

“那点墨是你碰的。笔在我手里,你偏要伸手。”

“我给你扶纸。”

“你把手扶鸟眼上了。”

顾惜年将旧横骨抽出来。旧篾离开翼面后,左边果然向内弯得更厉害,靠近竹节处还有一道浅裂。他把新篾与旧篾并排放在地上,长度多出一指。

温小满扶住风筝一翼,看他以小刀削去余长,再用细砂磨平两端。新篾穿过翼后的固定套时略紧,他退出来削薄一层,第二次才顺利送到底。

“左边还是高。你先别说是我手抬了,我已经放平了。”温小满说。

顾惜年按住中央:“好,这回是它。”

温小满把手放平。两翼仍有一线高低。

顾惜年看了片刻,松开中间的细绳,把横骨向右挪了半分,再重新系紧。温小满顺手替他压住打结处,等他收好最后一圈线才松手。

方才抽陀螺的两个孩子已经蹲到不远处。年纪小的那个盯着风筝看了半天,问:“哥哥,这回能飞吗?”

顾惜年把线轴拿起来:“能。你俩往后站点,别一会儿它下来,又拿脑袋接。”

温小满说:“昨夜他也说能。”

孩子又问:“昨夜飞起来了?”

“飞起来一点。”温小满说。

“后来呢?”

温小满指了指晒场外一棵枝叶茂密的树:“让那棵树接走了。”

两个孩子一起跑到树下,仰头找昨夜留下的东西。

顾惜年把风筝递给温小满,自己拿着线轴往迎风处退。晒场临江,风越过河面后少了山林遮挡,吹得桑皮纸簌簌作响。温小满两手托住翼下,稍稍转了个方向。

“这里?右边那阵风有点乱。”她问。

顾惜年放出十余丈线:“再往右一点,就站那儿。等这阵过去再放。”

温小满等一阵风过来,向前跑了几步,松手。

木风筝迎风抬头,纸翼先鼓起,随后被线牵住。它离地两丈,左翼忽然压低,整个风筝斜着冲向一旁木架。

顾惜年手腕一收,线轴急转。木风筝擦过木架顶端,打着旋落进空着的芦席中,长尾巴拖出一串灰。

树下两个孩子没找到昨夜的东西,回头正好看见这一幕,立刻跑了回来。

温小满捡起风筝:“顾惜年,你先别说它飞起来了。从我手上到那张席子,一共两丈,还差点把人家木架带倒。”

“昨夜才一丈半。至少多了半丈。”

“行。再来四回,它就能过江。”

顾惜年接过风筝,先摸了摸新横骨。篾身完整,两侧回弹也没变。他翻到正面,视线落在左右两根系线上。

温小满蹲在旁边,伸指勾起右线:“你昨夜为了压左翼,把右线收短了。横骨都换了,这截线还没放回来。”

顾惜年看她一眼:“我知道,刚才风一上来就看见了。”

“所以还是掉下来以后才看见。早说先看看线,你不听。”

顾惜年低头去解右侧系线。

江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风筝尾巴吹到顾惜年脸上。他将布尾扯下来,重新放平,解开右侧系线。昨夜收进去的那一截被他一点点放回,左右两线重新并齐。

温小满托住中央,让他看两侧受力。顾惜年把线轴交给她,自己提起风筝走到上风处。

“这回你拿线,我去送。刚才右边有一阵乱风,你别一下放太多。”

温小满把图卷塞进袖中,双手握住线轴:“你先顾好自己,别把风筝扔歪。”

“我没扔歪。昨夜是那棵树长得不对。”

“那你一会儿跟树讲。”

顾惜年举高木风筝。风先托起一边纸翼,他向左让了半步,等两翼同时鼓满,才顺着风往前送。

温小满放开半圈线。

木风筝贴着晒场向前滑出一段,尾部掠过石地,慢慢抬了起来。温小满边退边放线,线轴在掌间飞转。风筝越过木架,越过晾起的麻线,先前那点左倾还在,却没再压下去。

顾惜年跑回她身边,抬头看了片刻:“慢一点,先放半圈。”

温小满照做,盯着高处:“左边还在牵。”

“我看见了,再给它三丈。”

“再放就靠江了。”

“有线,跑不了。”

温小满放出三丈线。木风筝往左牵了一下,长尾在高处摆开,很快又被风托住。两个孩子追着它落在地上的影子跑过半片晒场,差点撞翻那只才抽起来的陀螺。

晒网的老人抬头骂了一句,孩子们抱着陀螺换了个方向,又追了回来。

顾惜年从温小满手里接过线轴,拇指压住转轴,慢慢收回半臂线。高处的木风筝随之一顿,左翼抬起来些,仍旧比右翼低一点。

“横骨没事。”温小满说。

“尾巴重了。”

“昨夜是谁加的?”

顾惜年低头看她:“你今天记性怎么这么好?”

“晨练前吃过东西。”

下游传来沉沉一声木响。

又过片刻,第二声跟了上来。水碾的木齿重新咬住,起初还有些涩,转过几圈后便顺了,沉稳的轮声沿着河风一阵阵送到晒场。

顾惜年将线轴换到左手,右手试着把尾线往回收。温小满抬手替他按住转得太快的轴边,鬓旁短发被风吹散,几缕缠上了风筝线。

“别动,线绕你头发了。”顾惜年说。

“你先松线。”

“松了它要往左栽。你别转头,我给你挑开。”

温小满站着没动。顾惜年以两根手指将细线从她发间挑出来,刚松开手,温小满便夺回线轴。

“给我。你一手捋头发一手放线,等会儿它真栽了。”

“我头发又没……”

温小满已经把线轴拿了过去。

顾惜年伸手去拿,温小满转身避开,顺势又放出一丈线。木风筝被风抬高,左翼仍往下牵着。

“右边收一点。”顾惜年说。

温小满收了半圈。

“收多了,放回来两指……行,先别动。”

温小满照他说的放回一点。

顾惜年望着高处:“再往左半分。”

温小满把线轴往他怀里一塞:“你自己来。左半分右半分,你站我旁边比风还烦。”

顾惜年笑着接住。线轴才落到手里,木风筝在江风里晃了两下,又往上拔了一截。

两个追影子的孩子跑回来,仰着头问:“这回算飞起来了吗?”

顾惜年没低头:“算。”

“它左边还是低。”温小满说。

“尾线还得减一点。”

“现在减?”

顾惜年拇指压着转轴,看那只一高一低的大鸟在江面上方稳住。水碾声一轮轮从下游传来,晒场边的麻线也被风吹得绷直。

“先让它飞一会儿。”

温小满袖中的山图被风抽出一角。她抬手按住,纸边仍在指缝间轻轻拍动。图上的大江只露出半截,墨线沿几道山梁一路往外,最后停在那处空白山口。

“下午去镇南那段旧路看看?”她问。

顾惜年这才低头:“你不是刚拿到图?”

“所以先看近的。南坡高,能看见旧路出山以前拐的那道弯。我想知道春好姐画得准不准。”

“她听见要找你算路钱。”

“那你替我付。”

“凭什么?”

“风筝掉树上那四回,谁替你爬的?”

顾惜年想了一会儿:“吃过午饭去。”

温小满把山图重新卷好。江风还在往上托,线轴在顾惜年掌中缓缓转动。高处那只木风筝仍向左牵着一点,却已越过晒场外沿,先在天上飞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