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山路
镇路过了最后一家篱笆院，脚下的青石便散了。
再往南，石板只铺在容易积水的地方，中间隔着大段被车轮压实的黄土。晒了半日，路面已经发白，车辙里还汪着昨夜的水。温小满踩着两道车辙中间走，手里卷起的山图被坡风掀开一角，扑啦啦拍了几下她的手背。
她把纸卷紧，回头看了一眼。
顾惜年抱着木风筝落在后边。两边翼架比肩还宽，路旁一根结着花苞的细枝斜伸出来，先勾住长尾，又顺着桑皮纸刮过去。他退回半步，把尾布从枝杈间解下来。
温小满说：“你再抱高一点，等到了果园，枝上那些花都归你。”
“我已经抱得够高了。”
“它上午都飞起来了，你怎么不收进镯子里？”
“本来要去高处再试一回。”顾惜年把风筝换到身前，“收进去，一会儿还得拿。”
温小满看了看前面的果树：“你最好真记得带线轴。”
顾惜年也看了她一眼：“走你的路。”
坡势又抬高一层。路边一道细水从石下穿出来，贴着沟底往低处走，撞开几片泡软的枯叶。近处的果树刚展开嫩叶，花已落去大半，细白花瓣粘在湿土上。更高处传来木柄磕石的响声，一声近，一声远；另一道坡后有人提了水闸，水流陡然响起来，很快又收小了。
果园并无整齐大门，只在几处坡口垒了挡牲口的矮墙。常走的地方，墙石被扁担和筐沿蹭得发白；不常走的地方，去年的藤还枯在石缝里。温小满从一道缺口穿过去，鞋底先踩上昨夜泡软的土，又踏到一段晒暖的石阶。湿气与土腥味一阵一阵往上浮，中间夹着嫩叶被日头晒过的微苦气味。
她来过许多回，仍会在开春头一次放水以后踩错地方。冬日里看着结实的路肩化开了，一脚落下去，往往要比记得的深。顾惜年抱着风筝从后面跟上来，看见她在一块虚土前收脚，也跟着绕去了石墙内侧。
温小满走过一段新补的碎石坡，停在沟沿。
下方蹲着一个少女。她将裤脚卷到小腿，右脚踩在沟底，左脚抵住内侧土壁，正用一把短柄铲削去塌下来的湿土。铲口每往里吃一层，土壁便簌簌落下一片。半筐淤泥搁在她身后，边上放着木刮、木杵和几块拣出来的薄石。
“明舒。”温小满叫她，“上边旧石台空着吗？我们去看张图。”
宋明舒抬了下头，额角沾着一点泥：“右边晒着布，别坐。别处都空着。”
“水还没通？”
“下面通了，这一段里面又松了。”
宋明舒将铲口插进湿泥，向外带出一片发白的虚土。水从铲痕里渗出来，刚聚成薄薄一层，便没进了土里。
温小满把山图横着递给顾惜年。
顾惜年左手抱着风筝，右手接图：“你不能先把它收起来？”
“一会儿就要看。”
“那你自己拿。”
温小满已经踩住沟沿一块青石：“我这不是要下去吗？”
她扶着内壁落进沟里。石上的湿苔滑了一下，鞋底往前错出半掌。她两手按进土壁，稳住以后低头看了看，左手掌心已经糊了一层泥。
宋明舒往旁边让开一点：“你再往前半步，这里就真只剩一点了。”
“我帮你压实。”
“先别添乱。木刮在后面。”
温小满弯腰拿起木刮。顾惜年抱着两样东西在沟沿站了片刻，先将风筝放到一棵树下，又把图卷塞进翼架与长尾之间。他搬来一块干石压住纸角，这才去台子下找石片。
宋明舒在沟中说：“画白圈的别拿。”
“我看得见。”
“去年你也这么说。”
顾惜年从几块压石旁边经过，手停了一下：“去年那圈只剩半边。”
“今年剩一整圈。你拿了得赔。”
他从石台下方抽出几片薄石，蹲在沟沿一块块递下来。宋明舒接过两块，在沟底比过长短，将其中一块留在脚边。温小满已经把沟角的淤泥往外刮开，刮到下层时，木刮忽然陷进去半截。
“这里也是空的。”她说。
宋明舒把短铲递过去：“沿着硬边刮，别往深处捅。冬天冻水从里头撑过，表面那层晒干了，下面还散着。”
温小满换了短铲。铲下的土起初是深褐色，往里便渐渐发白，捏在指间一搓就散。她将松土刮进笸箕，鞋底踩着沟中浅水，冷意隔着湿布一点点透进来。
顾惜年从沟沿跳下，落在她身后。沟底窄，三个人转身都得彼此让开。他蹲下看了看露出来的旧槽，又拿起一块长石片，沿塌口横着一放。
“这块压下去，外边的土也能托住。”
宋明舒伸手将石片一端抬起来：“别压平。水过了这里还要往里拐，你垫到这么高，头一阵大水就会漫出去。”
“外沿再添一层泥呢？”
“泥吃了水会往下坐，石头不坐。”她把石片立在下一道弯口旁，让他自己看，“这里已经低了小半指。”
顾惜年顺着旧槽望下去，把长石片拿开：“换小的，留着落差。”
温小满将脚边那块推过去：“这块垫里边，外边还要一块薄的。”
三块薄石顺着原有浅槽铺下去，石沿彼此搭住，却没将沟底填死。宋明舒用木杵压内侧的湿泥，顾惜年托住外壁，温小满把细泥捻进石缝。她右手已经冻得有些僵，抹过两回，泥仍在指尖打滑。她索性把手浸进沟水里洗了一下，冷得肩膀一缩，再重新去补水口。
沟壁吃不住力，顾惜年手掌才松一点，外侧便往下掉了一撮土。宋明舒将木杵横过来顶住，让他重新托稳。温小满从两人胳膊之间够那道细缝，袖口擦过湿泥，半截都染成了深色。
“你往后一点。”顾惜年说。
“我往后就够不着了。”
“木刮给我。”
“你那只手一松，外边又塌。”
宋明舒膝盖抵着木杵，腾出手将木刮倒过来递到温小满掌中：“拿长柄。你们两个别在沟里换位置，越换越窄。”
温小满握住长柄，终于把那道缝压平。她抽回手时，顾惜年的袖口也已蹭满泥。两个人低头各看一眼，两道泥便留在了袖口上。
最后一道缝刚压实，上游传来木闸擦过石槽的响声。
宋明舒立即直起身：“先放一线！这里还没吃稳。”
远处的水声顿了一下，随后轻下来。
一线清水沿上方支沟转进来，流过旧石，碰到新铺的三块薄石。日光在水面上闪了一下，水便钻进石缝，消失了。
温小满蹲低些：“还漏？”
“让它吃。”宋明舒用指腹碰了碰沟壁，“这里干了一个冬天。”
三个人蹲在沟里。风穿过头顶枝叶，几片没落尽的花瓣打着转落下来。一片贴到温小满湿透的鞋面上，很快也被水浸得透明。
沟底发白的土慢慢深了下去。先是一小块，随后沿石边连成一线。水从最下方的缝里重新冒出来，聚出一点亮光，贴着宋明舒留下的弯口滑过去。
宋明舒已经提起短铲往下走：“跟着，前面还有两个水口。”
温小满从沟里爬出来时，左脚被泥吸住。她用力一拔，鞋跟先出来，半只脚差点留在鞋里。顾惜年伸手托住她手肘，她踩上沟沿，回身把笸箕递给他。
水在支沟里走得比人慢。石底的一段能听见细碎水声，到了土底，水面只剩一层断断续续的光。宋明舒沿沟往下，遇见枯叶便顺手挑开，遇见分水的小口便蹲下来。前一小片灰土变深，她便起身走向下一株。
温小满的两只鞋很快都灌了水。每走一步，鞋帮便往外鼓一下。她在第三株树旁把一只脚踩上石沿，低头紧了紧鞋带。
顾惜年走过她身边：“不是还要看路？”
“水走得慢，又不是我走得慢。”
“你鞋里那两汪水不算？”
“上坡再倒。”
宋明舒回头：“现在倒。前边沟窄，你一脚深一脚浅，踩塌了还得回来修。”
温小满坐到矮石墙上，脱下两只鞋。凉水淌过石面，先汇成一小股，又顺着石缝回到沟边。她把鞋底磕了两下，重新套上，脚趾冷得缩在一起。
“你家这道水也太不着急了。”她说。
“它着急就从沟外走了。”宋明舒说。
支沟最末那株灵根果树长在坡边。树干不粗，根脚却有几道细根露出地面。分向它的小口被细叶堵住一半，宋明舒伸手挑开，清水从叶下穿过去，抵达根边，又立刻没进干土。
她先把旁边两处散土压回，又沿树根外侧开出一道很浅的口。水绕着露在外面的细根走，颜色一点点染进灰土。等那圈湿意首尾相接，宋明舒才将短铲上的泥刮进淤泥筐。
温小满蹲在另一边，看见树根旁还埋着半片旧瓦。瓦沿被水磨得光滑，正好把细流往里送。她用手碰了一下，瓦片纹丝不动。
“这个也是你放的？”
“我姐放的。”宋明舒说，“那年这边总存不住水，她试了三回，最后才用这片瓦。你别拔，拔出来还得重新找角度。”
温小满收回手。水从瓦沿滑下去，只响了极轻的一声，便钻进树根底下。
“这回好了。”
坡下有人敲净工具上的泥，木柄磕在石沿，一声声往果园后方去。更远处，竹筐叠在一起时碰出几声闷响。一缕炊烟从屋舍后升起来，被风压低，横着穿过树梢。
三人折回最初那段沟。宋明舒把淤泥筐倒在石墙外的旧土堆旁，又将短铲、木杵、木刮和笸箕逐件放进水槽。水冲过木纹与铁口，泥色一层层淡下去。她把几样东西在石沿上沥过水，右手往腕间一拢，洗净的工具依次没入手镯，只将空筐倒扣在土堆边。
温小满正在洗手。手背被薄石划出的两道红印一沾水便发疼，她将指缝里的泥搓净，抬头时，宋明舒已经把裤脚放了下来。左边那截布湿得深，贴在小腿上，右边只有几处泥点。
“你不换鞋？”温小满问。
“又没进水。”
“我两只都进了。”
“我看见了。”宋明舒把额角那点泥擦掉，“图拿来。”
旧石台在果园上沿，三面用矮墙挡土，南边空着。右侧晒了一幅深色厚布，四角都压着画了白圈的石头。石面被来回搬筐、挑果磨得发亮，靠水槽的一角却有一道旧裂，缝里长着两丛新草。
石台里侧还靠着几架收拢的竹筛。最上面那只少了一根篾，被细绳补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方格。矮墙上晾着两副洗净的粗布手套，一双大些，一双只到温小满掌根。风从南边灌上来，厚布四角压得牢，中间仍一鼓一落，带起一股日晒后的暖味。
温小满用手背碰了碰石面。向阳处已经热了，贴着矮墙的阴影里还留着凉意。她把残图放在两处明暗交界的地方，宋明舒随手从晒布下抽出一根草绳，替她压住卷起的另一端。
顾惜年把风筝抱上台。温小满从翼架间取出山图，将它摊在没晒布的半边石面上。
图上的大江绕过两道弯，通往山口的墨线从一座小城后引出来，穿过层层山梁。杜春好画的山口很窄，两峰几乎碰在一起，后面便空着大半张纸。
温小满先将江流方向对上。站在石台向下看，鹿鸣镇被果树、石墙和屋脊挡住大半，只露出江边几棵高树。镇南的路绕过果园，钻进一片杂木，再从另一道坡上露出来。
“这里。”她以手指压住纸上的一道弯，“春好姐从城后过山梁，先到果园边上，再往这三处高鞍里的一个走。”
顾惜年看了片刻，指向中间：“这一处正对山口。”
“从这里看着正对。”宋明舒说，“下面的车路两年前往东拓过一道弯。那边有棵老树伤过根，秋天满车下坡容易压翻，才把外沿又让宽了。”
温小满低头看图：“那纸上画的是旧路，不能照现在的车路一直接。”
“下面那两处新水口是我家开的，靠北的护坡也是。再往上的老水口一直在，我家没接过。”宋明舒抬手指向杂木深处，手指落下时只圈出一片模糊山影，“我小时候就见它堵在那里。这几年每回修到附近，水都从另一边走。”
顾惜年沿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低处一段路恰好被新长的树冠盖住。他往石台边走了两步，脚下换了三处位置，那段路仍只露头尾，不见中间。
“若旧水口还照原来的坡走，它不会接下边新沟。”他说，“可也未必接路，山里废掉的水槽多了。”
温小满把纸上的墨线与那片杂木比了比：“那就先别认。走过去，它接水还是接路，总会露出来。”
温小满把图转了一点。三道坡势在纸上挤成一处，眼前却被果树与山梁切得断断续续。她看了几回，仍分不清最先藏进杂木的是哪一道。
宋明舒把垂下来的发尾重新绑紧：“上坡的水已经通了。我跟你们走一段，看看那截老水口到底接哪边。”
“你先前没去过？”温小满问。
“我走果园的路，又不钻每一片草。”宋明舒看向她手里的图，“今天有图，正好去看。”
温小满将原图卷好收入袖中，又取出一张副纸和一截炭笔：“那就脚底下看。这里隔着树猜不出来。”
三人下了旧石台，沿果园外的共用路往南。
在石台上看，这条路只是果树间一道发白的弯。真正走上去，才看出路面宽得能让两辆窄车错身。内侧有沟，外沿隔一段便让出一块平地，松土上留着车轮往旁避让时压出的弧印。
有些护坡石已经长满苔，有些石缝里还露着新土。宋明舒走过一处新补的长石，脚下没停，只说：“这三块是去年换的。旧路若从这里过，位置还要往里。”
顾惜年沿内沟看了一会儿：“新沟把弯也截直了。”
温小满先记下眼前两块长石的位置。道路绕过突出的山脚，前方忽然分出一道向上斜切的小路，她才展开副纸。
山脚外边有一处让车的宽口。矮石墙下留着两道被车轮剐出的浅印，一高一低，里面还夹着干掉的草屑。温小满站到平地边缘，回头看见来路已经被果树遮去一半。身后的水沟仍在响，声音隔一层树便细一点。
“秋天这里总堵。”宋明舒说，“满车往下，空车往上，谁都觉得自己该先过。”
顾惜年看着两道剐痕：“最后谁先？”
“看谁家果子更怕压。若都说怕，就看谁嗓门大。”
温小满问：“你家呢？”
“我祖母往车上一站，就没人跟她争了。”
宋明舒已经往前走。温小满在后面笑了一阵，抬脚时差点踩进内沟，顾惜年用风筝翼尖在她肩旁拦了一下。
小路口没有铺石，只在湿滑处钉了几段短木。路面窄，两边的树枝离地也低，有几根枝皮被挑担磨得发白。它穿过低树，很快便藏进坡后，走势正朝着他们在石台上看见的一处高鞍。
“这条呢？”温小满问。
宋明舒以鞋跟踩了踩路口的短木：“如今通上坡泉井，过井以后是两家院子。”
“如今通院子。”温小满把炭笔收回掌心，“以前从哪里过，走到头再说。”
顾惜年抬头看了看树顶：“路太窄，旧时也不像走车。”
“图上没画车。”
“我也没说一定不是。”
宋明舒已经抬脚上坡：“那就去看。回来还能从另一头接大路。”
小路比下方看着更陡。温小满不愿把副纸蹭上树干，只能沿挑担人踩出的浅窝落脚。前半段土还松软，越往上，脚下碎石越多。她走到第二道弯时，小腿已经绷紧，裤脚里的湿布被风吹凉，一下一下贴上皮肤。
宋明舒走在最前面。她做了半日活，脚下仍旧匀，每到转弯才停一停，等后边两人跟上。顾惜年背着风筝，翼尖接连碰过两侧细枝，后来干脆斜抱在怀里。
“现在能放了。”温小满扶住膝盖缓了口气，“放出去，它替你先到井边。”
“上边全是枝，放哪儿？”
“你上午不是很有办法？”
“上午没有你挡路。”
温小满直起腰：“我现在站你后边。”
顾惜年抱着风筝从她身旁过去：“所以我走快一点。”
坡顶先露出一圈旧条石。泉井不深，井边放着长柄木桶，打水时洒出的水把周围泥土浸得发黑。小路从井旁穿过一道低石门，分向两边院墙。
温小满越过泉井，沿左侧墙根走到尽头，又拨开几丛枯草。草下只剩一条给果地送水的浅槽，往外便是今年才翻过的土。她折回另一侧，石门后的路也在院墙边收窄，挑担磨出的痕迹到门前便没了。
顾惜年蹲在低墙旁，扒开半掌厚的松土。墙根石块咬得很紧，下面看不见被旧路切断的铺石。
“以前也过不去。”他说。
温小满在石门与泉井之间又看了一遍，才在副纸上画出一条很短的线，止在井后：“好。只到这里。”
宋明舒舀了半桶井水，先喝了一口，又把木瓢递给她：“多走这一截，渴不渴？”
“我现在知道得比在路口多。”温小满接过木瓢。
“那就没白走。”
井水凉得牙根发酸。温小满喝了两口，把剩下的倒进木桶，又舀一瓢递给顾惜年。顾惜年怀里还抱着风筝，只能先把翼架靠上井栏。风筝长尾拖到湿地上，宋明舒弯腰捡起来，绕了两圈搭回翼骨。
顾惜年接过木瓢，喝完才说：“你先管好你的鞋。”
下坡比上坡更费鞋。温小满每一步都先拿鞋尖找住泥里的短木，再将脚跟放下。宋明舒起先走在前边，转过一道急弯后便退到她后面。温小满有一脚踩在松石上，石块滚出半尺，宋明舒伸手托了她后腰一下，待她站稳便松开。
三人从另一道窄口接回共用路。路势开始往下缓，果树渐少，车辙却更深了。有一处轮坑里粘着压碎的青色果皮，已经晒成薄薄一层。外侧立着一排齐腰木桩，木桩后连着长石，挡住陡下去的坡。
一根木桩外侧有新擦出来的亮痕，离地半腿高。温小满在旁边蹲下，用手比过高度：“满车往下偏过。”
顾惜年沿车辙往回走了几步：“这里外高内低，雨天车会往桩上挤。果园的车路还往下绕。”
宋明舒指向前方一道泄水口：“前年秋雨以后，这一段才添木桩。水口是后来挖开的。旧的在上面。”
她拨开木桩内侧一片伏倒的草。草根下露出一小截平石，石面与现在的车路斜斜交着。前方还有几块埋在土里的石角，被来往鞋底磨得圆润，到了灌木后便转向山腰。
温小满把副纸卷好，插回袖中。她踩上第一块老铺石，又去找第二块。
顾惜年从后边跟上来：“也可能只是原先的护坡。”
“护坡不会铺进路中间。”
“现在的路中间。以前未必。”
温小满停下来等他走到近前：“所以看它往哪儿去。”
灌木后的枯叶积得很厚。宋明舒用鞋尖拨开一处，底下显出一道比手掌略宽的石槽。槽沿已经塌了一边，中间却有经年走水留下的浅凹。她顺着槽口往上看，先前从旧石台指出的那片杂木就在更高处。
“是那截。”她蹲下来，手指抹去石槽边的泥，“这不是我家的水口。下面开新沟的时候，也没接它。”
“水从哪儿来？”顾惜年问。
宋明舒沿石槽走出十余步，槽底已被树根顶断。她在断口前停下：“现在不来水。我想看的就是它往哪儿接。”
老铺石时露时藏。三人有时循着石角走，有时只顺着山壁较缓的一线土坡往前。走过一片高草，前面的路忽然断了。温小满从左边绕出去十余步，脚下尽是山体本来的石骨，既无磨痕，也没有排水。
她原路退回来。顾惜年正站在岔口看外侧坡面，见她回来，向旁边让开半步。
“那边不接。”温小满说。
“右边有旧墙。”
外侧藤根下果然露着两层叠起的挡石。石头大半陷进土里，靠路的一面却比山石齐整。挡墙前方是一处低洼，草下埋着早已淤塞的水口。再往前，山腰缓了下来，一块被鞋底磨亮过的平石从泥中露出半边。
三人顺着它继续往上。
路在眼前断断续续，前后却始终接得上：容易积水的地方有槽，外侧陡处留着挡墙，山壁凸出时，铺石便往外让出半步。顾惜年起初还会蹲下来翻石，后来只看坡势与下一处水口。温小满也不再每找到一块便拿纸核对，只在转弯处回头看一眼，记下被山脚遮住的位置。
有一段路从两棵老树之间穿过，树根早将铺石拱起。温小满踩上去，脚底一边高一边低，身子跟着晃。她跳下那块石头，回头时看见石面中央留着一道窄而亮的磨痕，正从两处隆起之间穿过去，偏开原先的落脚处半尺。
“这路荒了多久？”她问。
“我不知道。”宋明舒说，“果园里的人近些年不从这里走。可那道旧水口隔几年就会被人掏开一点，先前我以为是采药人做的。”
顾惜年用鞋底压了压那道磨痕。石面上的浮灰被推开，窄亮的一线从树根这边一直通到另一边。
温小满取出副纸，只在树根旁点了一个小记号，又把纸收了回去。
宋明舒走到一处重新掏开过的旧水口前，停了片刻。新泥只挖到老石外沿，再往里仍堵着细根与落叶。
“这个不是我家清的。”她说。
顾惜年看向前后：“还有人走？”
“也可能只是山里人临时放水。”宋明舒起身，“再往前看。”
风从林间穿过来，吹得树梢一阵阵翻动。越往上，风越直，先前果园里断续的工具声已经听不见了。顾惜年怀里的风筝被托得往外挣，他用手臂压住翼架，长尾仍从臂弯下摆出来。
温小满走过一段碎石坡，脚后跟被湿鞋磨得发疼，便将落脚换到路边较平的旧石上。宋明舒在前边走出一截，回头看了一眼，脚下也慢了下来。顾惜年把风筝换到另一边，空出靠温小满这一侧的路。
旧路又抬高一层，树林忽然从两边退开。
风迎面撞了过来。
温小满的裤脚早已半干，被这阵风一吹，湿处又凉透了。她站在一道高鞍下，先看见远处两面灰白山壁，随后才看见夹在山壁间的深色树林。鹿鸣镇里望不见这处山口。隔着一层又一层山势，图上挨得很近的两峰，在眼前其实离得很远。
高鞍外侧的山势陡然落下去，近处树顶铺成深浅不一的一片。更远处，一道河光在山脚闪了两回，又被山梁截断。风从那边直直穿来，带着背阴处尚未化净的寒气。温小满站久一点，手背上两道被薄石划出的细口便开始发紧。
他们走上来时总在找脚下的石、水槽和下一处转弯，直到这时，路才第一次把山外露给他们看。温小满向前走了几步，鞋尖已踩到高鞍转下去的第一块旧石。石头另一半藏在背阴里，颜色比身后所有铺石都深。
她取出残图。纸才展开，风便从下方兜起来。顾惜年按住左角，宋明舒蹲在另一边，以手掌压住右侧。
温小满将刚走过的共用路、泉井便道、运货路与草下旧石一一对回纸上。杜春好的墨线只画了大致走势，有几处弯被压得很短。到了这道高鞍，眼前山口终于与纸上的位置重合。
“是这里。”她以指腹压住那道墨线，“过了前面那道弯，旧路就朝山口下去。”
顾惜年看着远处：“山口还隔着一片林。”
“先过一道弯。”温小满把图卷起来，“到那边看一眼。”
宋明舒站起身，拍去掌心的灰：“我今天走到这里，得回了。”
温小满抬头：“你先回？”
“嗯。上坡那道水晚些还要看一回，头一日最容易把新泥冲松。我回去正好赶得上开饭。”宋明舒朝旧路前方看了一眼，“你们要继续，就把灯拿出来。林里暗得早。”
顾惜年摸了摸袖袋，又去看温小满：“你带吃的了吗？”
温小满摸出一颗用油纸包着的糖。
“就这个。”
顾惜年问：“灯呢？”
温小满把糖收回去：“你呢？”
“我带了线轴。”
她盯着他怀里的风筝：“先拿出来我看看。”
顾惜年仍抱着风筝：“现在又不放。”
温小满忽然笑出声：“你真忘了。”
“线轴在家里那张案上。”顾惜年也笑了一下，“我拿风筝的时候还看见了。”
“那你抱它走了一下午做什么？”
“你抱着图也没走到山口。”
温小满的笑慢慢收住。旧路在前方绕过山鞍，落进背阴的林子。日头还照在远山顶上，林间已经有了傍晚的青灰色。那一道弯近得仿佛走几步便能看见后面，可到了那里，前边还会有水口、旧石，还有下一道被树林藏住的弯。
她低头看了看两只沾泥的鞋。
宋明舒把自己的裤脚往下拽了拽。布还湿着，拽到脚腕便贴住鞋面。她转身看了一眼来路，果园已经藏在层层树后，只剩一缕很淡的烟从山腰升起来。
“我回去是我回去。”她说，“你们要走，我不拦。可我不在这里等。等天黑了再叫我家里人出来找你们，我不干。”
顾惜年问：“你还想去？”
“想。”
“我也想。”他转头望向山口，“可今日要真往前，就不叫看近路了。咱们连回程的灯都没有。”
宋明舒已经往来路走出两步，又停下来等他们。她把被风吹到眼前的发丝别回耳后。
温小满将残图塞回袖中：“回。下次早上来。灯、吃的、水都带上。再叫春好姐把她走过这段时记的东西给我看一遍。”
顾惜年问：“风筝呢？”
“你想带就带。”
“线轴也带。”
“你先记住。”
三人转身下山。
回程快了许多。他们已经知道铺石藏在哪里，也不必再拨开每一丛草。经过方才走错的石骨，温小满只往左边看了一眼，脚下顺着旧墙前的缓坡落下。顾惜年抱着风筝走在后边，翼架偶尔碰到枝叶，声音也比来时轻。
山口的直风被树林挡住，身上慢慢暖回来。下到旧路与运货路分开的地方时，日头已经没进山梁，车辙里那点残水映着天上最后一层亮色。
果园上沿的工具声停了。石墙后有人把木筐倒扣在水槽边，水滴沿筐口一颗颗落下。屋舍上方的炊烟比先前更浓，风里有柴火气，也有焖饭揭过一次锅盖后溢出来的热香。
他们重新经过最末那株灵根果树时，根边的灰土已经全变成深色。水仍沿那片旧瓦往下走，比午后初放时稳了许多。宋明舒弯腰摸了一下新压的沟壁，指尖只沾到一层水，湿泥还牢牢贴着沟壁。
她在石墙边拍净手：“能吃饭了。”
温小满的肚子恰在这时叫了一声。
顾惜年转过头：“你不是有糖？”
“一颗糖又不顶饭。”
宋明舒朝旧石台走：“灶上有多少我不知道，你画快些还能赶上。”
温小满脚下立刻快了半步，走过旧石台两步才想起副纸还没补完，又折了回来。
温小满说：“等我补完。”
她将副纸铺在石面上，从储物手镯里取出一支短笔与细口墨管。一路留下的炭记有的已经被手指蹭淡，她先辨清几个转弯，才蘸墨落笔。顾惜年用那块画着白圈的压石按住纸角，宋明舒看了他一眼，他把手收回来，另从台下捡了一块没画圈的。
温小满没抬头，只在纸上补出共用宽路。到了泉井岔口，她将细线画到石门便收住；运货路沿缓坡向下，旧行旅路与它重合一段，又从新木桩上方分出，绕向今日止步的高鞍。
最后一笔停住，后面仍留着空白。
墨还没干，她便听见山腰有石子滚过旧槽，接连碰了两声。
温小满抬起头。
暮色已经落进杂木下。一名负着窄长行囊的人从高处转出来，衣摆与鞋面都沾着长路留下的灰。那人走在草木半掩的旧铺石上，遇见石断处也未停步，只沿着老挡墙与水口之间的缓坡继续往下。
到旧行旅路与运货路相接的宽口，那人才停了片刻。
山下已经亮起零星灯火。鹿鸣镇的炊烟沿屋脊散开，又被晚风推向果园坡路。
那人转上有车辙的宽路，朝烟火走来。
温小满低头看向纸上刚画出的旧路。墨线止于高鞍，没有往前添。
她等墨迹不再沾手，将副纸与杜春好的山图分开卷好。顾惜年抱起靠在石台边的风筝，宋明舒先沿石阶下了坡。
三人一同下了旧石台。到坡下第一道岔口，宋明舒往果园屋舍走，顾惜年与温小满沿着有车辙的镇路继续下坡。
那名行旅者也沿着他们刚走过的宽路下来，离坡下的第一缕炊烟越来越近。
再往南，石板只铺在容易积水的地方，中间隔着大段被车轮压实的黄土。晒了半日，路面已经发白，车辙里还汪着昨夜的水。温小满踩着两道车辙中间走，手里卷起的山图被坡风掀开一角，扑啦啦拍了几下她的手背。
她把纸卷紧，回头看了一眼。
顾惜年抱着木风筝落在后边。两边翼架比肩还宽，路旁一根结着花苞的细枝斜伸出来，先勾住长尾，又顺着桑皮纸刮过去。他退回半步，把尾布从枝杈间解下来。
温小满说：“你再抱高一点，等到了果园，枝上那些花都归你。”
“我已经抱得够高了。”
“它上午都飞起来了，你怎么不收进镯子里？”
“本来要去高处再试一回。”顾惜年把风筝换到身前，“收进去，一会儿还得拿。”
温小满看了看前面的果树：“你最好真记得带线轴。”
顾惜年也看了她一眼：“走你的路。”
坡势又抬高一层。路边一道细水从石下穿出来，贴着沟底往低处走，撞开几片泡软的枯叶。近处的果树刚展开嫩叶，花已落去大半，细白花瓣粘在湿土上。更高处传来木柄磕石的响声，一声近，一声远；另一道坡后有人提了水闸，水流陡然响起来，很快又收小了。
果园并无整齐大门，只在几处坡口垒了挡牲口的矮墙。常走的地方，墙石被扁担和筐沿蹭得发白；不常走的地方，去年的藤还枯在石缝里。温小满从一道缺口穿过去，鞋底先踩上昨夜泡软的土，又踏到一段晒暖的石阶。湿气与土腥味一阵一阵往上浮，中间夹着嫩叶被日头晒过的微苦气味。
她来过许多回，仍会在开春头一次放水以后踩错地方。冬日里看着结实的路肩化开了，一脚落下去，往往要比记得的深。顾惜年抱着风筝从后面跟上来，看见她在一块虚土前收脚，也跟着绕去了石墙内侧。
温小满走过一段新补的碎石坡，停在沟沿。
下方蹲着一个少女。她将裤脚卷到小腿，右脚踩在沟底，左脚抵住内侧土壁，正用一把短柄铲削去塌下来的湿土。铲口每往里吃一层，土壁便簌簌落下一片。半筐淤泥搁在她身后，边上放着木刮、木杵和几块拣出来的薄石。
“明舒。”温小满叫她，“上边旧石台空着吗？我们去看张图。”
宋明舒抬了下头，额角沾着一点泥：“右边晒着布，别坐。别处都空着。”
“水还没通？”
“下面通了，这一段里面又松了。”
宋明舒将铲口插进湿泥，向外带出一片发白的虚土。水从铲痕里渗出来，刚聚成薄薄一层，便没进了土里。
温小满把山图横着递给顾惜年。
顾惜年左手抱着风筝，右手接图：“你不能先把它收起来？”
“一会儿就要看。”
“那你自己拿。”
温小满已经踩住沟沿一块青石：“我这不是要下去吗？”
她扶着内壁落进沟里。石上的湿苔滑了一下，鞋底往前错出半掌。她两手按进土壁，稳住以后低头看了看，左手掌心已经糊了一层泥。
宋明舒往旁边让开一点：“你再往前半步，这里就真只剩一点了。”
“我帮你压实。”
“先别添乱。木刮在后面。”
温小满弯腰拿起木刮。顾惜年抱着两样东西在沟沿站了片刻，先将风筝放到一棵树下，又把图卷塞进翼架与长尾之间。他搬来一块干石压住纸角，这才去台子下找石片。
宋明舒在沟中说：“画白圈的别拿。”
“我看得见。”
“去年你也这么说。”
顾惜年从几块压石旁边经过，手停了一下：“去年那圈只剩半边。”
“今年剩一整圈。你拿了得赔。”
他从石台下方抽出几片薄石，蹲在沟沿一块块递下来。宋明舒接过两块，在沟底比过长短，将其中一块留在脚边。温小满已经把沟角的淤泥往外刮开，刮到下层时，木刮忽然陷进去半截。
“这里也是空的。”她说。
宋明舒把短铲递过去：“沿着硬边刮，别往深处捅。冬天冻水从里头撑过，表面那层晒干了，下面还散着。”
温小满换了短铲。铲下的土起初是深褐色，往里便渐渐发白，捏在指间一搓就散。她将松土刮进笸箕，鞋底踩着沟中浅水，冷意隔着湿布一点点透进来。
顾惜年从沟沿跳下，落在她身后。沟底窄，三个人转身都得彼此让开。他蹲下看了看露出来的旧槽，又拿起一块长石片，沿塌口横着一放。
“这块压下去，外边的土也能托住。”
宋明舒伸手将石片一端抬起来：“别压平。水过了这里还要往里拐，你垫到这么高，头一阵大水就会漫出去。”
“外沿再添一层泥呢？”
“泥吃了水会往下坐，石头不坐。”她把石片立在下一道弯口旁，让他自己看，“这里已经低了小半指。”
顾惜年顺着旧槽望下去，把长石片拿开：“换小的，留着落差。”
温小满将脚边那块推过去：“这块垫里边，外边还要一块薄的。”
三块薄石顺着原有浅槽铺下去，石沿彼此搭住，却没将沟底填死。宋明舒用木杵压内侧的湿泥，顾惜年托住外壁，温小满把细泥捻进石缝。她右手已经冻得有些僵，抹过两回，泥仍在指尖打滑。她索性把手浸进沟水里洗了一下，冷得肩膀一缩，再重新去补水口。
沟壁吃不住力，顾惜年手掌才松一点，外侧便往下掉了一撮土。宋明舒将木杵横过来顶住，让他重新托稳。温小满从两人胳膊之间够那道细缝，袖口擦过湿泥，半截都染成了深色。
“你往后一点。”顾惜年说。
“我往后就够不着了。”
“木刮给我。”
“你那只手一松，外边又塌。”
宋明舒膝盖抵着木杵，腾出手将木刮倒过来递到温小满掌中：“拿长柄。你们两个别在沟里换位置，越换越窄。”
温小满握住长柄，终于把那道缝压平。她抽回手时，顾惜年的袖口也已蹭满泥。两个人低头各看一眼，两道泥便留在了袖口上。
最后一道缝刚压实，上游传来木闸擦过石槽的响声。
宋明舒立即直起身：“先放一线！这里还没吃稳。”
远处的水声顿了一下，随后轻下来。
一线清水沿上方支沟转进来，流过旧石，碰到新铺的三块薄石。日光在水面上闪了一下，水便钻进石缝，消失了。
温小满蹲低些：“还漏？”
“让它吃。”宋明舒用指腹碰了碰沟壁，“这里干了一个冬天。”
三个人蹲在沟里。风穿过头顶枝叶，几片没落尽的花瓣打着转落下来。一片贴到温小满湿透的鞋面上，很快也被水浸得透明。
沟底发白的土慢慢深了下去。先是一小块，随后沿石边连成一线。水从最下方的缝里重新冒出来，聚出一点亮光，贴着宋明舒留下的弯口滑过去。
宋明舒已经提起短铲往下走：“跟着，前面还有两个水口。”
温小满从沟里爬出来时，左脚被泥吸住。她用力一拔，鞋跟先出来，半只脚差点留在鞋里。顾惜年伸手托住她手肘，她踩上沟沿，回身把笸箕递给他。
水在支沟里走得比人慢。石底的一段能听见细碎水声，到了土底，水面只剩一层断断续续的光。宋明舒沿沟往下，遇见枯叶便顺手挑开，遇见分水的小口便蹲下来。前一小片灰土变深，她便起身走向下一株。
温小满的两只鞋很快都灌了水。每走一步，鞋帮便往外鼓一下。她在第三株树旁把一只脚踩上石沿，低头紧了紧鞋带。
顾惜年走过她身边：“不是还要看路？”
“水走得慢，又不是我走得慢。”
“你鞋里那两汪水不算？”
“上坡再倒。”
宋明舒回头：“现在倒。前边沟窄，你一脚深一脚浅，踩塌了还得回来修。”
温小满坐到矮石墙上，脱下两只鞋。凉水淌过石面，先汇成一小股，又顺着石缝回到沟边。她把鞋底磕了两下，重新套上，脚趾冷得缩在一起。
“你家这道水也太不着急了。”她说。
“它着急就从沟外走了。”宋明舒说。
支沟最末那株灵根果树长在坡边。树干不粗，根脚却有几道细根露出地面。分向它的小口被细叶堵住一半，宋明舒伸手挑开，清水从叶下穿过去，抵达根边，又立刻没进干土。
她先把旁边两处散土压回，又沿树根外侧开出一道很浅的口。水绕着露在外面的细根走，颜色一点点染进灰土。等那圈湿意首尾相接，宋明舒才将短铲上的泥刮进淤泥筐。
温小满蹲在另一边，看见树根旁还埋着半片旧瓦。瓦沿被水磨得光滑，正好把细流往里送。她用手碰了一下，瓦片纹丝不动。
“这个也是你放的？”
“我姐放的。”宋明舒说，“那年这边总存不住水，她试了三回，最后才用这片瓦。你别拔，拔出来还得重新找角度。”
温小满收回手。水从瓦沿滑下去，只响了极轻的一声，便钻进树根底下。
“这回好了。”
坡下有人敲净工具上的泥，木柄磕在石沿，一声声往果园后方去。更远处，竹筐叠在一起时碰出几声闷响。一缕炊烟从屋舍后升起来，被风压低，横着穿过树梢。
三人折回最初那段沟。宋明舒把淤泥筐倒在石墙外的旧土堆旁，又将短铲、木杵、木刮和笸箕逐件放进水槽。水冲过木纹与铁口，泥色一层层淡下去。她把几样东西在石沿上沥过水，右手往腕间一拢，洗净的工具依次没入手镯，只将空筐倒扣在土堆边。
温小满正在洗手。手背被薄石划出的两道红印一沾水便发疼，她将指缝里的泥搓净，抬头时，宋明舒已经把裤脚放了下来。左边那截布湿得深，贴在小腿上，右边只有几处泥点。
“你不换鞋？”温小满问。
“又没进水。”
“我两只都进了。”
“我看见了。”宋明舒把额角那点泥擦掉，“图拿来。”
旧石台在果园上沿，三面用矮墙挡土，南边空着。右侧晒了一幅深色厚布，四角都压着画了白圈的石头。石面被来回搬筐、挑果磨得发亮，靠水槽的一角却有一道旧裂，缝里长着两丛新草。
石台里侧还靠着几架收拢的竹筛。最上面那只少了一根篾，被细绳补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方格。矮墙上晾着两副洗净的粗布手套，一双大些，一双只到温小满掌根。风从南边灌上来，厚布四角压得牢，中间仍一鼓一落，带起一股日晒后的暖味。
温小满用手背碰了碰石面。向阳处已经热了，贴着矮墙的阴影里还留着凉意。她把残图放在两处明暗交界的地方，宋明舒随手从晒布下抽出一根草绳，替她压住卷起的另一端。
顾惜年把风筝抱上台。温小满从翼架间取出山图，将它摊在没晒布的半边石面上。
图上的大江绕过两道弯，通往山口的墨线从一座小城后引出来，穿过层层山梁。杜春好画的山口很窄，两峰几乎碰在一起，后面便空着大半张纸。
温小满先将江流方向对上。站在石台向下看，鹿鸣镇被果树、石墙和屋脊挡住大半，只露出江边几棵高树。镇南的路绕过果园，钻进一片杂木，再从另一道坡上露出来。
“这里。”她以手指压住纸上的一道弯，“春好姐从城后过山梁，先到果园边上，再往这三处高鞍里的一个走。”
顾惜年看了片刻，指向中间：“这一处正对山口。”
“从这里看着正对。”宋明舒说，“下面的车路两年前往东拓过一道弯。那边有棵老树伤过根，秋天满车下坡容易压翻，才把外沿又让宽了。”
温小满低头看图：“那纸上画的是旧路，不能照现在的车路一直接。”
“下面那两处新水口是我家开的，靠北的护坡也是。再往上的老水口一直在，我家没接过。”宋明舒抬手指向杂木深处，手指落下时只圈出一片模糊山影，“我小时候就见它堵在那里。这几年每回修到附近，水都从另一边走。”
顾惜年沿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低处一段路恰好被新长的树冠盖住。他往石台边走了两步，脚下换了三处位置，那段路仍只露头尾，不见中间。
“若旧水口还照原来的坡走，它不会接下边新沟。”他说，“可也未必接路，山里废掉的水槽多了。”
温小满把纸上的墨线与那片杂木比了比：“那就先别认。走过去，它接水还是接路，总会露出来。”
温小满把图转了一点。三道坡势在纸上挤成一处，眼前却被果树与山梁切得断断续续。她看了几回，仍分不清最先藏进杂木的是哪一道。
宋明舒把垂下来的发尾重新绑紧：“上坡的水已经通了。我跟你们走一段，看看那截老水口到底接哪边。”
“你先前没去过？”温小满问。
“我走果园的路，又不钻每一片草。”宋明舒看向她手里的图，“今天有图，正好去看。”
温小满将原图卷好收入袖中，又取出一张副纸和一截炭笔：“那就脚底下看。这里隔着树猜不出来。”
三人下了旧石台，沿果园外的共用路往南。
在石台上看，这条路只是果树间一道发白的弯。真正走上去，才看出路面宽得能让两辆窄车错身。内侧有沟，外沿隔一段便让出一块平地，松土上留着车轮往旁避让时压出的弧印。
有些护坡石已经长满苔，有些石缝里还露着新土。宋明舒走过一处新补的长石，脚下没停，只说：“这三块是去年换的。旧路若从这里过，位置还要往里。”
顾惜年沿内沟看了一会儿：“新沟把弯也截直了。”
温小满先记下眼前两块长石的位置。道路绕过突出的山脚，前方忽然分出一道向上斜切的小路，她才展开副纸。
山脚外边有一处让车的宽口。矮石墙下留着两道被车轮剐出的浅印，一高一低，里面还夹着干掉的草屑。温小满站到平地边缘，回头看见来路已经被果树遮去一半。身后的水沟仍在响，声音隔一层树便细一点。
“秋天这里总堵。”宋明舒说，“满车往下，空车往上，谁都觉得自己该先过。”
顾惜年看着两道剐痕：“最后谁先？”
“看谁家果子更怕压。若都说怕，就看谁嗓门大。”
温小满问：“你家呢？”
“我祖母往车上一站，就没人跟她争了。”
宋明舒已经往前走。温小满在后面笑了一阵，抬脚时差点踩进内沟，顾惜年用风筝翼尖在她肩旁拦了一下。
小路口没有铺石，只在湿滑处钉了几段短木。路面窄，两边的树枝离地也低，有几根枝皮被挑担磨得发白。它穿过低树，很快便藏进坡后，走势正朝着他们在石台上看见的一处高鞍。
“这条呢？”温小满问。
宋明舒以鞋跟踩了踩路口的短木：“如今通上坡泉井，过井以后是两家院子。”
“如今通院子。”温小满把炭笔收回掌心，“以前从哪里过，走到头再说。”
顾惜年抬头看了看树顶：“路太窄，旧时也不像走车。”
“图上没画车。”
“我也没说一定不是。”
宋明舒已经抬脚上坡：“那就去看。回来还能从另一头接大路。”
小路比下方看着更陡。温小满不愿把副纸蹭上树干，只能沿挑担人踩出的浅窝落脚。前半段土还松软，越往上，脚下碎石越多。她走到第二道弯时，小腿已经绷紧，裤脚里的湿布被风吹凉，一下一下贴上皮肤。
宋明舒走在最前面。她做了半日活，脚下仍旧匀，每到转弯才停一停，等后边两人跟上。顾惜年背着风筝，翼尖接连碰过两侧细枝，后来干脆斜抱在怀里。
“现在能放了。”温小满扶住膝盖缓了口气，“放出去，它替你先到井边。”
“上边全是枝，放哪儿？”
“你上午不是很有办法？”
“上午没有你挡路。”
温小满直起腰：“我现在站你后边。”
顾惜年抱着风筝从她身旁过去：“所以我走快一点。”
坡顶先露出一圈旧条石。泉井不深，井边放着长柄木桶，打水时洒出的水把周围泥土浸得发黑。小路从井旁穿过一道低石门，分向两边院墙。
温小满越过泉井，沿左侧墙根走到尽头，又拨开几丛枯草。草下只剩一条给果地送水的浅槽，往外便是今年才翻过的土。她折回另一侧，石门后的路也在院墙边收窄，挑担磨出的痕迹到门前便没了。
顾惜年蹲在低墙旁，扒开半掌厚的松土。墙根石块咬得很紧，下面看不见被旧路切断的铺石。
“以前也过不去。”他说。
温小满在石门与泉井之间又看了一遍，才在副纸上画出一条很短的线，止在井后：“好。只到这里。”
宋明舒舀了半桶井水，先喝了一口，又把木瓢递给她：“多走这一截，渴不渴？”
“我现在知道得比在路口多。”温小满接过木瓢。
“那就没白走。”
井水凉得牙根发酸。温小满喝了两口，把剩下的倒进木桶，又舀一瓢递给顾惜年。顾惜年怀里还抱着风筝，只能先把翼架靠上井栏。风筝长尾拖到湿地上，宋明舒弯腰捡起来，绕了两圈搭回翼骨。
顾惜年接过木瓢，喝完才说：“你先管好你的鞋。”
下坡比上坡更费鞋。温小满每一步都先拿鞋尖找住泥里的短木，再将脚跟放下。宋明舒起先走在前边，转过一道急弯后便退到她后面。温小满有一脚踩在松石上，石块滚出半尺，宋明舒伸手托了她后腰一下，待她站稳便松开。
三人从另一道窄口接回共用路。路势开始往下缓，果树渐少，车辙却更深了。有一处轮坑里粘着压碎的青色果皮，已经晒成薄薄一层。外侧立着一排齐腰木桩，木桩后连着长石，挡住陡下去的坡。
一根木桩外侧有新擦出来的亮痕，离地半腿高。温小满在旁边蹲下，用手比过高度：“满车往下偏过。”
顾惜年沿车辙往回走了几步：“这里外高内低，雨天车会往桩上挤。果园的车路还往下绕。”
宋明舒指向前方一道泄水口：“前年秋雨以后，这一段才添木桩。水口是后来挖开的。旧的在上面。”
她拨开木桩内侧一片伏倒的草。草根下露出一小截平石，石面与现在的车路斜斜交着。前方还有几块埋在土里的石角，被来往鞋底磨得圆润，到了灌木后便转向山腰。
温小满把副纸卷好，插回袖中。她踩上第一块老铺石，又去找第二块。
顾惜年从后边跟上来：“也可能只是原先的护坡。”
“护坡不会铺进路中间。”
“现在的路中间。以前未必。”
温小满停下来等他走到近前：“所以看它往哪儿去。”
灌木后的枯叶积得很厚。宋明舒用鞋尖拨开一处，底下显出一道比手掌略宽的石槽。槽沿已经塌了一边，中间却有经年走水留下的浅凹。她顺着槽口往上看，先前从旧石台指出的那片杂木就在更高处。
“是那截。”她蹲下来，手指抹去石槽边的泥，“这不是我家的水口。下面开新沟的时候，也没接它。”
“水从哪儿来？”顾惜年问。
宋明舒沿石槽走出十余步，槽底已被树根顶断。她在断口前停下：“现在不来水。我想看的就是它往哪儿接。”
老铺石时露时藏。三人有时循着石角走，有时只顺着山壁较缓的一线土坡往前。走过一片高草，前面的路忽然断了。温小满从左边绕出去十余步，脚下尽是山体本来的石骨，既无磨痕，也没有排水。
她原路退回来。顾惜年正站在岔口看外侧坡面，见她回来，向旁边让开半步。
“那边不接。”温小满说。
“右边有旧墙。”
外侧藤根下果然露着两层叠起的挡石。石头大半陷进土里，靠路的一面却比山石齐整。挡墙前方是一处低洼，草下埋着早已淤塞的水口。再往前，山腰缓了下来，一块被鞋底磨亮过的平石从泥中露出半边。
三人顺着它继续往上。
路在眼前断断续续，前后却始终接得上：容易积水的地方有槽，外侧陡处留着挡墙，山壁凸出时，铺石便往外让出半步。顾惜年起初还会蹲下来翻石，后来只看坡势与下一处水口。温小满也不再每找到一块便拿纸核对，只在转弯处回头看一眼，记下被山脚遮住的位置。
有一段路从两棵老树之间穿过，树根早将铺石拱起。温小满踩上去，脚底一边高一边低，身子跟着晃。她跳下那块石头，回头时看见石面中央留着一道窄而亮的磨痕，正从两处隆起之间穿过去，偏开原先的落脚处半尺。
“这路荒了多久？”她问。
“我不知道。”宋明舒说，“果园里的人近些年不从这里走。可那道旧水口隔几年就会被人掏开一点，先前我以为是采药人做的。”
顾惜年用鞋底压了压那道磨痕。石面上的浮灰被推开，窄亮的一线从树根这边一直通到另一边。
温小满取出副纸，只在树根旁点了一个小记号，又把纸收了回去。
宋明舒走到一处重新掏开过的旧水口前，停了片刻。新泥只挖到老石外沿，再往里仍堵着细根与落叶。
“这个不是我家清的。”她说。
顾惜年看向前后：“还有人走？”
“也可能只是山里人临时放水。”宋明舒起身，“再往前看。”
风从林间穿过来，吹得树梢一阵阵翻动。越往上，风越直，先前果园里断续的工具声已经听不见了。顾惜年怀里的风筝被托得往外挣，他用手臂压住翼架，长尾仍从臂弯下摆出来。
温小满走过一段碎石坡，脚后跟被湿鞋磨得发疼，便将落脚换到路边较平的旧石上。宋明舒在前边走出一截，回头看了一眼，脚下也慢了下来。顾惜年把风筝换到另一边，空出靠温小满这一侧的路。
旧路又抬高一层，树林忽然从两边退开。
风迎面撞了过来。
温小满的裤脚早已半干，被这阵风一吹，湿处又凉透了。她站在一道高鞍下，先看见远处两面灰白山壁，随后才看见夹在山壁间的深色树林。鹿鸣镇里望不见这处山口。隔着一层又一层山势，图上挨得很近的两峰，在眼前其实离得很远。
高鞍外侧的山势陡然落下去，近处树顶铺成深浅不一的一片。更远处，一道河光在山脚闪了两回，又被山梁截断。风从那边直直穿来，带着背阴处尚未化净的寒气。温小满站久一点，手背上两道被薄石划出的细口便开始发紧。
他们走上来时总在找脚下的石、水槽和下一处转弯，直到这时，路才第一次把山外露给他们看。温小满向前走了几步，鞋尖已踩到高鞍转下去的第一块旧石。石头另一半藏在背阴里，颜色比身后所有铺石都深。
她取出残图。纸才展开，风便从下方兜起来。顾惜年按住左角，宋明舒蹲在另一边，以手掌压住右侧。
温小满将刚走过的共用路、泉井便道、运货路与草下旧石一一对回纸上。杜春好的墨线只画了大致走势，有几处弯被压得很短。到了这道高鞍，眼前山口终于与纸上的位置重合。
“是这里。”她以指腹压住那道墨线，“过了前面那道弯，旧路就朝山口下去。”
顾惜年看着远处：“山口还隔着一片林。”
“先过一道弯。”温小满把图卷起来，“到那边看一眼。”
宋明舒站起身，拍去掌心的灰：“我今天走到这里，得回了。”
温小满抬头：“你先回？”
“嗯。上坡那道水晚些还要看一回，头一日最容易把新泥冲松。我回去正好赶得上开饭。”宋明舒朝旧路前方看了一眼，“你们要继续，就把灯拿出来。林里暗得早。”
顾惜年摸了摸袖袋，又去看温小满：“你带吃的了吗？”
温小满摸出一颗用油纸包着的糖。
“就这个。”
顾惜年问：“灯呢？”
温小满把糖收回去：“你呢？”
“我带了线轴。”
她盯着他怀里的风筝：“先拿出来我看看。”
顾惜年仍抱着风筝：“现在又不放。”
温小满忽然笑出声：“你真忘了。”
“线轴在家里那张案上。”顾惜年也笑了一下，“我拿风筝的时候还看见了。”
“那你抱它走了一下午做什么？”
“你抱着图也没走到山口。”
温小满的笑慢慢收住。旧路在前方绕过山鞍，落进背阴的林子。日头还照在远山顶上，林间已经有了傍晚的青灰色。那一道弯近得仿佛走几步便能看见后面，可到了那里，前边还会有水口、旧石，还有下一道被树林藏住的弯。
她低头看了看两只沾泥的鞋。
宋明舒把自己的裤脚往下拽了拽。布还湿着，拽到脚腕便贴住鞋面。她转身看了一眼来路，果园已经藏在层层树后，只剩一缕很淡的烟从山腰升起来。
“我回去是我回去。”她说，“你们要走，我不拦。可我不在这里等。等天黑了再叫我家里人出来找你们，我不干。”
顾惜年问：“你还想去？”
“想。”
“我也想。”他转头望向山口，“可今日要真往前，就不叫看近路了。咱们连回程的灯都没有。”
宋明舒已经往来路走出两步，又停下来等他们。她把被风吹到眼前的发丝别回耳后。
温小满将残图塞回袖中：“回。下次早上来。灯、吃的、水都带上。再叫春好姐把她走过这段时记的东西给我看一遍。”
顾惜年问：“风筝呢？”
“你想带就带。”
“线轴也带。”
“你先记住。”
三人转身下山。
回程快了许多。他们已经知道铺石藏在哪里，也不必再拨开每一丛草。经过方才走错的石骨，温小满只往左边看了一眼，脚下顺着旧墙前的缓坡落下。顾惜年抱着风筝走在后边，翼架偶尔碰到枝叶，声音也比来时轻。
山口的直风被树林挡住，身上慢慢暖回来。下到旧路与运货路分开的地方时，日头已经没进山梁，车辙里那点残水映着天上最后一层亮色。
果园上沿的工具声停了。石墙后有人把木筐倒扣在水槽边，水滴沿筐口一颗颗落下。屋舍上方的炊烟比先前更浓，风里有柴火气，也有焖饭揭过一次锅盖后溢出来的热香。
他们重新经过最末那株灵根果树时，根边的灰土已经全变成深色。水仍沿那片旧瓦往下走，比午后初放时稳了许多。宋明舒弯腰摸了一下新压的沟壁，指尖只沾到一层水，湿泥还牢牢贴着沟壁。
她在石墙边拍净手：“能吃饭了。”
温小满的肚子恰在这时叫了一声。
顾惜年转过头：“你不是有糖？”
“一颗糖又不顶饭。”
宋明舒朝旧石台走：“灶上有多少我不知道，你画快些还能赶上。”
温小满脚下立刻快了半步，走过旧石台两步才想起副纸还没补完，又折了回来。
温小满说：“等我补完。”
她将副纸铺在石面上，从储物手镯里取出一支短笔与细口墨管。一路留下的炭记有的已经被手指蹭淡，她先辨清几个转弯，才蘸墨落笔。顾惜年用那块画着白圈的压石按住纸角，宋明舒看了他一眼，他把手收回来，另从台下捡了一块没画圈的。
温小满没抬头，只在纸上补出共用宽路。到了泉井岔口，她将细线画到石门便收住；运货路沿缓坡向下，旧行旅路与它重合一段，又从新木桩上方分出，绕向今日止步的高鞍。
最后一笔停住，后面仍留着空白。
墨还没干，她便听见山腰有石子滚过旧槽，接连碰了两声。
温小满抬起头。
暮色已经落进杂木下。一名负着窄长行囊的人从高处转出来，衣摆与鞋面都沾着长路留下的灰。那人走在草木半掩的旧铺石上，遇见石断处也未停步，只沿着老挡墙与水口之间的缓坡继续往下。
到旧行旅路与运货路相接的宽口，那人才停了片刻。
山下已经亮起零星灯火。鹿鸣镇的炊烟沿屋脊散开，又被晚风推向果园坡路。
那人转上有车辙的宽路，朝烟火走来。
温小满低头看向纸上刚画出的旧路。墨线止于高鞍，没有往前添。
她等墨迹不再沾手，将副纸与杜春好的山图分开卷好。顾惜年抱起靠在石台边的风筝，宋明舒先沿石阶下了坡。
三人一同下了旧石台。到坡下第一道岔口，宋明舒往果园屋舍走，顾惜年与温小满沿着有车辙的镇路继续下坡。
那名行旅者也沿着他们刚走过的宽路下来，离坡下的第一缕炊烟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