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帝王扫地,浪子回头

皇帝打工 · 北方的季节67 · 第3章 · 433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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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深圳,燥热逼人。

自建厂房的简易车间里,工业风扇在头顶咯吱咯吱摇晃,吹出的风裹挟着热浪,混着塑料原料、机油与金属打磨后的细碎味道,沉沉压在空气里。

不足两百平的小车间空旷得有些冷清。

曾经三三两两忙碌的工人身影早已不见,偌大厂房只剩下零星几台老旧设备,静静伫立在光影里,落了薄薄一层浮灰。

这里是李传福倾尽心血创办的电池作坊,也是他辞掉铁饭碗、赌上全部人生奔赴的战场。

此刻,李传福正戴着薄手套,手把手站在模具操作台旁,耐心讲解着工序。

“塑料电池壳的模具,重点在合模精度。镍镉电池外壳密封性要求极高,缝隙哪怕多出零点零二毫米,后期封装就会漏气、鼓包、报废。”

他侧身站在操作台边,指尖轻点冰冷的金属模具,语气沉稳专业。

多年化学研究生的学术功底、深耕电池材料领域的科研经验,刻在他骨子里的严谨,从未因为创业的困顿消磨半分。

站在他身侧认真听讲的,是嬴政。

褪去初来异世的震惊与茫然,这位横扫六国、一统天下的千古帝王,此刻一身朴素旧衣,剃了一个与李传福相似的头型,身姿依旧挺拔如山,眉眼间褪去了帝王威压,多了几分沉敛的专注。

他学得极认真。

曾经执掌万里河山、运筹天下苍生的人,心性、定力、专注力本就远超常人。无论是朝堂制衡、治军理政,还是工匠造物、精工细作,大道相通,极致的专注力早已融入他的骨血。

模具构造、开合原理、打磨分寸、对位精度,李传福只需讲一遍,他便能迅速领会,眼神沉静,过目不忘。

“做工如治国,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嬴政低声吐出一句感慨,指尖轻轻拂过模具边缘,动作沉稳克制,分寸恰到好处。

李传福闻言微微一怔,心底悄然微动。

是啊,这人可是亲手规整乱世、度量天下、统一法度的始皇帝。对他而言,万事万物,皆讲规矩、皆求极致、皆重分寸。

就在他准备继续细化讲解实操细节时,口袋里的老式翻盖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略显刺耳的铃声,打破了车间的安静。

李传福抬手摘下手套,微微蹙眉。

如今他作坊濒临绝境,早已鲜有外人联系。要么是催债的电话,要么是失联员工的问询,几乎不会有什么好消息。

他拿起手机,看清屏幕备注的瞬间,心头猛地一颤。

来电人:侯耀先。

有色金属研究院院长,他曾经的老领导、恩师、引路人。

一瞬间,尘封的过往轰然翻涌而上。

九十年代初,国内电池材料领域刚刚起步,人才稀缺、前路未知。化学专业硕士毕业的李传福,凭着极致的天赋与刻苦,一头扎进新能源材料研究,年纪轻轻便在业内崭露头角。

别人熬数年才能吃透的材料配方,他数月便能攻坚突破;别人束手无策的实验难题,他总能找到破局关键。

凭借实打实的科研成果、多篇核心论文、落地的电池材料改良技术,他在一众资深研究员中脱颖而出,二十多岁便破格提拔,坐上深圳有色金属研究院副院长的位置。

铁饭碗、高职称、科研资源、稳定前程、受人敬重。

那是无数科研人员梦寐以求的安稳人生。

可在1995年,时代浪潮翻涌,遍地机遇的深圳,让年轻气盛、心怀野心的李传福动了凡心。

他不甘心困在研究院的方寸实验室里,不甘心自己打磨多年的电池技术,只停留在纸面论文与实验数据里。他想落地、想产业化、想造出属于华夏自己的电池产品。

一腔热血,一身孤勇,他毅然递交辞呈,砸碎人人艳羡的铁饭碗,决然下海创业。

四年转瞬即逝。

曾经意气风发、壮志凌云的青年研究员,被现实磨得满身疲惫、焦头烂额。

李传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复杂的情绪,接通了电话。

“侯院。”

电话那头传来侯耀先温和又带着几分惋惜的苍老声音,一如数年前在研究院悉心指导他的模样。

“传福啊,最近过得怎么样?你的电池小厂,经营得还顺利吗?”

一句温和的问询,瞬间击溃了李传福紧绷许久的心理防线。

他沉默两秒,喉间泛起一阵酸涩,苦笑着摇头,语气满是无力:“侯院,不顺利,太难了。”

没有隐瞒,没有逞强。

如今的他,早已撑不起年少的傲气。

“产品量产出来了,质量、参数我自问不输外人,可根本卖不动。”

“现在整个华夏的电池市场,完全是日本人的天下。”

李传福声音低沉,字字皆是现实的无奈。

当今世界,日系电池垄断全球市场。

专利壁垒、技术封锁、精密生产线、成熟工艺,全被日本企业牢牢把控。摩托罗拉、诺基亚这些风靡全国的手机巨头,供应链全部锁定日系电池,极度排外。

国产电池,在他们眼里,就是低端、劣质、不稳定的代名词。

他的小作坊,拼尽全力优化配方、打磨工艺、严控品控,造出的镍镉电池,性价比远超同价位日系产品,却连入场的机会都没有。

大厂看不上,小客户不信任,渠道彻底闭塞。

“资金链早就断了,借来的钱全部亏空,账上一分流动资金都没有。车间员工走得七七八八,如今就剩个空架子,随时都要倒闭。”

他坦诚道出所有窘境,四年创业惨败的狼狈、倾尽所有却一无所获的绝望,尽数吐露。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随即传来侯耀先语重心长的劝说。

“传福啊,你敢于下海创业,已经很令人佩服了。俗话说,商场如战场,市场化不是实验室,不是单凭技术就能杀出重围。你的科研能力很强,可能缺乏一些做市场的经验。再说了,你的对手都是一些国际知名品牌、国际垄断资本。”

“别硬撑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侯耀先的声音带着惜才的恳切:“院里的位置,我一直给你留着。副院长的职位、科研编制、项目经费,全都没变。”

“你回来吧。安安稳稳做科研,踏踏实实搞技术,不用再承受商场的倾轧、资金的压力,凭你的能力,前途无量。”

这句话,像一道救命的光,瞬间照进李传福漆黑绝望的人生里。

濒临破产、负债累累、前路全无希望的他,在这一刻,彻底动心了。

是啊,何必死磕?

回头,就是安稳铁饭碗、受人敬重的身份、稳定的收入、纯粹的科研环境。

低头,就能逃离所有负债压力、创业煎熬、市场冷眼。

他太累了。

四年殚精竭虑、日夜煎熬,呕心沥血却满盘皆输,他真的撑不住了。

短暂的犹豫过后,李传福缓缓开口,声音带着释然与疲惫:“侯院,听了您的话,我……我确实动心了。”

“我确实想先回研究院稳住根基,沉淀几年。”

侯耀先闻言松了口气:“好,我等你消息。你把手头的私事、公司的烂摊子处理干净,随时归队。”

挂断电话,车间里重归寂静。

李传福站在原地,久久失神,心底五味杂陈。

退路就在眼前,唾手可得。

可喜悦没有,反倒满是纠结与沉重。

他要回研究院,重回体制内,意味着这间苦苦支撑的电池作坊,必然彻底解散、彻底关停。

所有执念、所有心血、所有四年的付出,尽数归零。

向朋友借的钱,可以漫漫还。表哥投资的钱,只能打水漂了。

而更让他心头沉甸甸压着的,是一个无人知晓、无法对外言说的难题——嬴政。

那个从两千两百年前穿越而来的千古帝王。

这段时间,他将无身份、无户籍、无学历、无任何现代生存技能的嬴政,安置在车间落脚。

没有合法身份,无法出门、无法工作、无法社交,完全是现代社会的透明人。

作坊存续一天,嬴政就能在这里打杂、扫地、整理车间、帮忙琐碎杂活,有一处安身之地,有一口热饭可吃,有一方遮风挡雨的角落。

可一旦公司倒闭、车间关停、人去楼空,嬴政该何去何从?

这个问题,瞬间掐住了李传福所有的退路与念想。

他可以抽身回头、安稳上岸,可这位落难帝王,将彻底无处容身。

他也曾闪过一个念头,去找自己唯一的投资人、也是至亲表哥吕东生帮忙。

四年前,表哥吕东生倾尽积蓄,拿出二百五十万重金入股,无条件信任、全力支持他创业。

二百五十万,在1995年,可是一笔足以改变人生的巨款。

可四年下来,他一腔热血付诸东流,这笔巨款全数亏空,血本无归。

他早已愧对表哥的信任,如今还要让表哥帮忙收留一个来历不明、黑户无籍、无法解释的怪人?

他实在开不了口。

更重要的是,嬴政太特殊了。

不懂现代文字、不懂现代语言逻辑、不懂社会规则、不懂生存方式,空有千年智慧、绝世格局,却完全无法融入现代社会。

把他随便托付给任何一个陌生人,都是天大的负担,更是不负责任的抛弃。

一念至此,李传福满心纠结,进退两难。

回去,对不起嬴政,对不起这份天降的机缘。

坚持,前路漆黑一片,负债压身,看不到半点希望。

整整一夜,李传福辗转反侧,彻夜无眠。

犹豫、挣扎、愧疚、不甘、疲惫,无数情绪交织缠绕,折磨得他一夜未合眼。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

心绪纷乱的李传福早早起身,在街边嗦了一碗热乎的肠粉,勉强压下满心愁绪,步行走向不远处的车间。

清晨七点多的深圳,晨光微凉,街道尚且安静。

他缓步走进熟悉的车间,本以为此刻空无一人,却一眼看到了那个挺拔的身影。

嬴政早已起身。

一身朴素旧衣,身姿笔直,没有半分懈怠,正手持扫帚,认真清扫着车间地面。

偌大的车间里,他动作沉稳、一丝不苟,每一个角落都清扫得干干净净,地面纤尘不染。

曾经君临天下、掌生杀大权、坐拥万里江山的始皇帝,如今晨起劳作、扫地打杂、勤恳务实,无半分骄矜,无半分怨怼。

他学得快、做得稳、心性坚韧,哪怕做最底层的杂活,也依旧秉持着极致严谨的态度。

李传福站在门口,静静看着这一幕。

心底猛地一酸,鼻尖瞬间泛起温热的涩意。

千古一帝,落凡异世,无依无靠,寄人篱下。

不曾抱怨命运荒诞,不曾自矜身份尊贵,不怨天、不尤人,放下所有无上荣光,安于扫地打杂、躬身劳作,踏踏实实做好每一件小事。

反观自己。

手握顶级科研技术、拥有时代前沿的认知、拥有安稳退路、拥有亲友支持,仅仅遭遇几年挫败,便心生退意、想要逃避、想要认输。

一瞬间,巨大的羞愧与滚烫的执念,彻底冲垮了他心底的退缩。

凭什么认输?

凭什么抛下一切、狼狈退场?

凭什么让一位历经乱世、百折不挠的千古帝王,陪着自己流离失所、无处容身?

一股从未有过的韧劲与勇气,猛地从心底迸发出来。

李传福眼神骤然变得坚定。

他不撤了。

他不退了。

这濒临倒闭的小作坊,他要守住。

哪怕前路再难、负债再多、垄断再狠,他也要咬牙撑下去。

他要守住这间车间,守住嬴政唯一的容身之所。

他要拼尽全力盘活事业,还清表哥吕东生的二百五十万血汗钱。

更重要的是——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站在自己眼前的,从来不是一个需要拖累自己的闲人。

这是嬴政。

是定鼎天下、纵横捭阖、最懂布局、最懂坚持、最懂破局、最懂绝境翻盘的绝世伙伴。

日企垄断又如何?市场冰封又如何?前路绝境又如何?

他手握顶级现代科研技术,身旁站着千古第一帝王。

古今结合,科研配格局,技术配魄力。

凭什么不能逆天翻盘?

就在这一刻,李传福决意斩断所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