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册课本惊帝王,古今千秋论圣贤

皇帝打工 · 北方的季节67 · 第7章 · 434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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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六月的下午,街道上能把人烤熟。

城中村的自建房依旧闷热潮湿,一排排握手楼挤得密不透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只剩窄窄一缕天光。

李传福的小电池作坊,就租在一栋自建楼的二楼。

厂房不大,设备也不算崭新,却是他倾尽心血撑起来的一亩三分地。

午后时分,车间里安安静静的,机器暂时停转,只有风扇吱呀转动。李传福正戴着手套,细心地用仪器测量着给江苏客户制作的电池,为接下来的UPS电源订单做最后的试样准备。

就在这时,兜里的老式翻盖手机突然嗡嗡震了起来。

噪音不大,在安静的车间里却格外清晰。

他停下手里的活,脱去手套,掏出手机一看,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王珂。

他立刻接起。

话筒那头,传来妻子略带急促、带着喘息的温柔声音:“传福,快下来,帮我搬点东西,我在楼下大门口。”

“好,我马上来。”

李传福挂断电话,随手把工具归置好,快步走下狭窄的水泥楼梯。

刚出楼道口,他就看见了妻子。

今年刚三十出头的王珂,是标准的高材生气质。大学本科毕业,文静知性,常年戴着一副细框近视眼镜,眉眼清秀,气质温婉安静,身上带着读书人独有的干净文雅。

此刻的她,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白皙的额头上,脸颊带着运动过后的绯红,后背的衣料也微微沁出薄汗。

她脚边,稳稳立着一个巨大的瓦楞纸壳箱子,看着沉甸甸的。

“怎么搬这么大一个箱子过来?累坏了吧。”李传福连忙上前。

王珂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轻轻笑了笑,语气温温柔柔的:“没事,不算太重。这是你昨天交代我的事,我今天抽空去二手书市场淘齐了。”

“全套初中教材?”李传福一愣。

“嗯。”王珂点头,耐心解释,“初一到初三,所有科目一套没落下。语文、数学、英语、政治、历史、地理、物理、化学、生物,九七年最新版的旧教材,都是八成新。我还特意挑了挑飞,都是没有乱涂乱画,特别适合赢政自学。”

李传福心里了然。

一周前,为了让嬴政快速了解现代社会的常识、文字、基础逻辑,李传福特意让王珂去二手市场淘了一套小学全套教材,二十多本,想着慢慢教、慢慢启蒙赢政。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位千古帝王的学习能力,恐怖到了极致。每晚收工之后,便安安静静坐在屋里翻书、识字、理解现代逻辑。

短短七天时间,整整二十多本小学全套教材,他全部通读完毕。

这期间,他大概只请教了王传福和王珂四五次吧。

汉字简体、现代句式、基础算术、自然常识、社会基础认知,他全部吃透。

甚至很多现代基础逻辑,他比普通人理解得还要通透。

李传福彻底被赢政的天赋折服,知道小学课本已经完全不够赢政读了,索性让王珂直接给赢政配齐全套初中教材。

初中教材虽然不深,但是是涵盖的面很广,里面包括近代历史、理化生自然科学、人文思政知识,跨度极大,很多理论、常识、科学原理,完全是两千年前的古人从未接触过的领域。

李传福想着,这套书足够嬴政啃上很久,慢慢了解现代世界。

夫妻俩一人抬着一边,稳稳将沉甸甸的书箱抬上二楼车间,轻轻放在嬴政居住的小隔间门口。

刚放下箱子,隔间的门就轻轻推开了。

嬴政走了出来。

他如今早已褪去初来现代的茫然局促,日常衣着朴素干净,眉眼依旧沉稳深邃,骨子里沉淀千年的帝王气度从未消散,只是多了几分沉静与谦和。

他一眼就看到了装满书本的大纸箱,眼底瞬间亮了几分。

“传福,嫂子,这是?”

李传福笑了笑:“知道你小学课本已经全部看完了,特意给你配齐了全套初中教材,你没事可以慢慢看,多了解一下现在的世道、知识、道理。”

嬴政闻言,眼底满是动容,微微躬身,姿态诚恳郑重:

“多谢你们费心照料、赠书启蒙。朕……我初来此地,一无所知,若无你们耐心指引,我寸步难行。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

语气真挚,没有半点帝王傲慢。

王珂温柔摇头:“不用客气,你好学肯钻研,多看点书,总能更快适应现在的生活。里面有物理化学、历史地理,很多知识和你当年的知识体系完全不一样,看不懂的,随时可以问我们。”

嬴政郑重点头,随即开口:

“正好,我读小学课本这几日,心里积攒了几个疑惑,一直想问问你们。不知可否耽误你们片刻?”

“你说就行。”李传福顺势坐下。

三人就在简陋的小隔间里落座,灯光柔和,氛围安静。

嬴政微微沉吟,抛出了第一个萦绕心头许久的疑惑。

“我读小学语文课本,发现一件怪事。

在我所处的时代,孔子之名,天下知晓者寥寥。

齐国乃儒风发源之地,偶有儒生提及此人,仅此而已。列国朝堂、天下士人,皆不以他为至圣。

可你们现在的课本,通篇尊孔,年年提及,户户皆知,还奉他为万世师表、至圣先师。

我很不解。

孔子生于春秋,一生周游列国,游说诸侯,终其一生,不得重用,未曾定国安邦,未曾一统山河,未曾立下旷世功业。

为何两千年之后,他的地位,竟高到如此地步?”

这个问题一出,李传福瞬间卡壳。

他是理工科研究生,深耕材料、化学、电池技术,对古代思想史、历朝文脉演变,一知半解,根本说不透其中逻辑。

他尴尬挠了挠头:“这个……我还真说不太明白,历史人文这块不是我的强项。”

一旁的王珂闻言,轻轻推了推眼镜,温婉开口:“这个我懂一点,我跟你说说吧。”

她语速轻柔,条理清晰,娓娓道来:

“嬴政先生,你之所以不解,是因为孔子的价值,不在当世立功,而在后世立教、立序、立人心。

你所处的春秋战国、大秦时代,天下求的是富强、兼并、一统、强军。

那是乱世,乱世需要的是变法、强权、军功、杀伐定天下。

孔子的仁义、礼制、忠恕、修身,在战乱年代,确实无用,诸侯不会用他治国争霸,所以当世声名不显。

但天下一统之后,世道从‘乱世争霸’变成‘治世维稳’,孔子的学说,就成了最适配天下的治世根基。

汉朝独尊儒术之后,历代王朝发现,法家只能管得住人的行,儒家能稳得住人的心。

它教人尊卑有序、礼法有度、孝悌忠信、修身克己。

对朝廷,它维护大一统秩序;

对社会,它稳定民风人心;

对家庭,它维系伦理亲情。

历朝历代,无论江山易主、朝代更迭,都需要这套伦理体系稳固天下。

千百年下来,儒家思想成了华夏文明的内核根基,融入民族骨血。

不是他当世功业盖世,是他塑造了后世两千年的华夏文明底色。

所以后世才尊他为万世师表,不是尊他为王侯霸主,是尊他为文明宗师。”

一番话,通俗通透,层层拆解。

嬴政静静听着,眉头微展,缓缓点头,眼底满是恍然。

原来如此。

乱世重霸道,治世重王道。

他一生行霸道、扫六合,却从未深思过,安稳盛世,真正长治久安的根基,竟是这般润物无声的人文礼法。

稍作沉默,嬴政又抛出了第二个更大的疑惑。

“我还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

我读课本里的《黄帝大战蚩尤》,发现记载很怪异。

书中将黄帝、炎帝写得光明神武、正义凛然,是华夏英雄始祖。

可蚩尤,被写得面目狰狞、如同妖魔、凶神恶煞,是作乱叛乱的反派,是邪魔外道,是被正义讨伐的恶人。

可在我大秦时代,完全不是这样。

上古伏羲、女娲、黄帝、炎帝、蚩尤,皆是天下共尊的上古英雄、先民始祖、创世神祇。

涿鹿之战,只是上古部族之间的领地之争、强弱之争,只是一场争霸战事,根本没有正邪、善恶、妖魔英雄之分。

黄帝胜,是天命所归;蚩尤败,亦是一代雄主、兵甲之祖。

尤其我嬴氏先祖源自东夷齐地,本就是蚩尤故里部族,秦人素来敬重蚩尤兵主之威,从不视其为妖魔。

为何两千年后,史书与课本,会硬生生将一位上古雄主,丑化成邪魔恶鬼?”

这个问题,再次把理工科出身的李传福问得哑口无言。

他确实从未深究过古今史观的巨大差别。

依旧是王珂,轻声细语,缓缓解惑:

“嬴政先生,这是后世史观层层加工、政治正统叙事筛选的结果。

在上古、先秦、秦汉早期,世人看待部族争霸,是客观的。

胜者为王,败者亦为雄。

黄帝统一中原,奠定华夏主体;

蚩尤发明五兵、精通战阵,是华夏武备始祖。

那时候,没有正邪叙事,只有强弱与成败。

但从汉代之后,儒家独尊,开始构建单一正统传承体系。

儒家需要一条干净、正统、一脉相承的华夏始祖线。

黄帝,统一九州、安定万民,适合作为正统人文始祖,被不断神化、圣化。

而蚩尤,起兵争雄、武力强横、战败身死,不符合儒家‘仁德正统’的价值观。

于是,后世历代文人、史书,不断加工、筛选、抹黑。

把部族战争,包装成正义伐邪恶、仁德伐凶暴。

把战败的蚩尤,慢慢妖魔化、丑化、反派化。

久而久之,民间传说、教科书、通俗故事,就彻底固化成了:

黄帝炎帝是正义先祖,蚩尤是作乱妖魔。

这不是史实,是后世为了塑造正统,改写出来的故事。

先秦、秦汉原始认知里,蚩尤一直是华夏先祖之一、兵主战神,和你当年的认知,完全一致。”

听完这番解释,嬴政久久沉默。

眼底带着几分唏嘘,几分了然。

原来,千秋史书,笔墨亦可篡改英雄。

胜负定荣辱,后世定褒贬。

良久,他抬起眼,问出了第三个让他彻底陌生的问题。

“我在课本里,频繁看到一个名字——马克思。

书上称他为伟人、导师,地位极高,影响极深。

书中称呼他,一个留着大胡子的海外洋人。

我很疑惑。

他不是华夏之人,不是上古圣王,不是开国君主,不是名将贤臣。

为何如今我华夏立国治学、治国兴邦,皆要尊一位海外洋人为导师?

这个马大胡子,究竟是谁?”

这个问题,对政治哲学相对薄弱的王珂稍微顿了顿。

李传福接过话头,沉吟片刻,认真开口解释。

这个问题,他能讲明白。

“始皇,我来跟你说。

马克思,是两百年前西方的一位学者、思想家。

他一辈子不掌兵、不治国、不经商,只做一件事——研究人类社会发展的规律。

他看透了阶级、剥削、资本、贫富差距,写出了人类社会发展的底层逻辑。

他提出的思想,叫马克思主义。

为什么我们如此尊崇他?

因为一百多年前,华夏濒临亡国灭种。

封建帝制走不通,资本主义救不了国,各种思潮轮番尝试,全部失败。

国家积贫积弱、列强瓜分、内忧外患,举国无路可走。

最后,是马克思主义,给苦难的旧中国,指出了一条救亡图存、翻身立国、人民当家作主的道路,而且还在苏联取得了成功。

我们现在的立国理念、治国根基、发展逻辑,全部源自这套思想。

他不是华夏古代的圣贤君主。

但他的思想,拯救了近代沉沦百年的华夏。

所以,他在我们现代中国,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是指引民族重生的思想导师。”

一番直白、通俗、精准的解释,落地通透。

嬴政静静听完,彻底默然。

他征战一生、治国一生、集权一生、横扫乱世一生。

他懂杀伐、懂一统、懂吏治、懂耕战、懂集权强国。

可今日短短一席对话,

让他第一次领汇了新时代的治世、文明和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