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救父亲
母亲指尖顺着腿骨轻轻抚过，身体跟着轻颤，全程没有一句质问江湖，怪罪渔庆湖的话，只有低声碎念。
“走的时候还能满山跑，怎么就变成这样了，你爹没个着落，蓿儿，你的命好苦。”
“娘，你放心，我一定救出爹的，有师傅在，有师门在，有我和妹妹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洗澡桶内，明蓿安慰着母亲。
察觉到明蓿低头盯着自己残废的双腿，母亲用衣袖捂住明蓿的眼睛，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肩头，挡住视线，语气平缓安稳，刻意压下哽咽。
“以后再也不学武了，江湖不好，娘守着你，一辈子不用再奔波拼命。”
明蓿笑了笑，没有说话。
夜晚，他和妹妹睡在母亲身边，他听到母亲在偷偷哭泣，他看到母亲胸膛左侧的那颗红点淡痣。
明蓿闭眼不动，呼吸均匀，母亲以为儿子熟睡，她悄悄坐在床边，用温热的掌心，缓慢揉捏明蓿僵硬冰凉的双腿，力道极轻，一边按摩，一边小声叹气，眼泪滴在被褥上。
次日一早，母亲给穿上了宽松的平底新棉鞋，内里塞了软棉，疼爱之情溢于言表。
母亲跟着明蓿，缓慢挪动自己的脚步，手悬在明蓿身侧，时刻准备着托扶明蓿，但没有主动搀扶，以全明蓿自尊。
在明蓿的央求下，顾三思带着大家来到城主府。
城主府坐落在中川城正中轴线上，青砖灰瓦，门前两尊石狮怒目圆睁。
顾三思递上名帖不过片刻，中门便开了，一个身着藏青官袍的中年妇人快步迎出，身后跟着两名文书模样的随从。
此人正是中川城城主温世萍，出自金光派，先天境修为，生得白面肥脸，一双眼睛精明老练，笑起来眼角有细密纹路，不显老，让人觉得世故圆滑。
“渔庆湖司正长老光临，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温世萍拱手行礼，目光在众人身上一扫而过。
一个妇人带着一个瘸腿男童和一个抱剑的女童，一个极为少见的粉裙小姑娘，两个渔庆湖女弟子跟在最后。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将一行人引进了正厅。
正厅陈设简朴，墙上挂着一幅中川城舆图，图上标注着辖下31个镇的驿道走向和矿山分布，墨迹新旧不一。
明蓿一眼就看到了凉隆镇的位置。
那是舆图上最靠西的一个标记，旁边用朱笔圈了一小块，注着两个小字：已封。
温世萍请众人落了座，又命人上茶。
寒暄过后，顾三思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问及明尚德的案子。
凉隆镇矿难，一年前的事，朝廷调查结果刚出来，明尚德被下了狱。
他此行便是以渔庆湖司正长老的身份，为徒儿的父亲讨一个说法。
温世萍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茶盏，用盖碗拨了拨浮沫，低头沉思了片刻，然后放下茶盏，语气诚恳谨慎。
“司正长老，明镇长这个案子，说来惭愧。矿难死了四十几个矿工，事情太大，瞒不住。朝廷派了调查组下来，前前后后查了小半年，最后的结论是明尚德负有监管失察之责。按律，监管失察致人死伤者，轻则革职罚俸，重则按过失杀人论处。明尚德这个案子，按律应当在轻与重之间裁量，中川城的意见是革职罚俸，但上报到朝廷刑部之后，被驳了回来。刑部那边的意思，是要按重办。”
顾三思眉头皱起，正欲开口，明蓿的声音先一步响了起来。
“温城主，依朝廷律法，过失杀人需有过失之举与死伤结果之间存在直接因果。矿难的原因是什么？若矿洞坍塌是地震、暴雨、或不可预见的地质变动所致，那便是天灾。若矿洞构造本身有隐患，那该追究的是矿山开采之初的设计者与审批者。我父亲在凉隆镇任职不到十载，那座矿山在他到任之前就已经开采了十几年。若非要把账算到他头上，那前面十几年的历任镇长，又该当何罪？”
温世萍怔住了，有点诧异的看着明蓿，如此年纪，便能说出这样的话，当是个极聪慧的孩子。
她刚上任中川城城主之位不足一年，明家神童之名，已过了时兴。
“明小公子，你方才说的这些，中川城在给朝廷的呈文中都提过。但刑部那边不听，只说‘死了人就要有人担责’，还特意点了一句‘以儆效尤’。我说句不该说的，这件事，恐怕是上面有人想借此立威。”
厅中陷入了沉默，若是涉及大人物的心思，明蓿也觉得无能为力，正苦思良策，袖子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他偏头看去，是淳于茵茵，小丫头朝他眨了眨眼，灵动可爱。
淳于茵茵从袖中取出了一块贴身玉佩。
玉佩呈圆形，质地温润，正面刻着一个「郡主」二字，背面浮雕着一只展翅的玄鸟。
她将玉佩托在掌心里，轻轻放在面前桌上。
温世萍一见，脸色骤变。
她霍然起身，袍角带翻了茶盏，茶水泼了一桌，也顾不上去擦。
她绕过桌案，对着淳于茵茵一撩袍角，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下官中川城城主温世萍，参见郡主殿下！下官不知殿下驾临，多有怠慢，万望殿下恕罪。”
淳于茵茵没有看他。
她收回玉佩，挂到腰间，然后抬起头，望向顾三思。
顾三思朝她微微颔首。
淳于茵茵朝着明蓿明苜天真一笑。
“温城主，请起。我这次是跟师兄回家省亲的，母亲不知道我来中川城。但母亲说过，朝廷的官，要为百姓做主。师兄的爹爹是好官还是坏官，师兄最有发言权。矿难死了人，是人命，但冤枉了好人，也是人命。
你写一道放行文书，盖上城主印，亲自派人把师兄的爹爹送出来。要是有人问起来，你就说是我让放的，我叫淳于茵茵，是贤德长公主的女儿，有人要追究，让他们到渔庆湖来问我。”
温世萍跪在地上，听完这番话，额头沁出了一层细汗。
他是官场中人，太清楚这些话的分量了，长公主乃是实权公主，手握缙绥军，权势滔天。
长公主的女儿亲自开口，别说放一个镇长，就是放十个镇长，刑部也绝不敢说半个不字。
他不敢再推脱，当即命随从取来笔墨，当场写了放行文书，盖了城主印，又吩咐心腹持文书去牢中提取明尚德，备一辆好车，护送回凉隆镇。
办好这一切，温世萍才敢重新落座，态度已与先前截然不同。
他小心翼翼地陪坐在下首，目光始终不敢与淳于茵茵对视。
明蓿冷眼看着这一切，心中的感觉极为复杂。
这就是权力吗？
他算计了那么久，想要借淳于茵茵的身份来救父亲，却没想到最终是以这样一种方式实现的。
他不懂得如何运用权力，淳于茵茵却仿若天生。
父亲救出来了，明蓿暗自松了一口气，但又欠了一笔人情债。
顾三思将一切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心中暗暗感叹，朝廷的人，还得朝廷来管，才最有效。
众人出了城主府，来到牢狱，明蓿接了父亲，父亲在牢里关了些时日，人有些消瘦，精神尚可，没有遭受酷刑。
父亲看到明蓿拄着双拐，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良久不语。
父亲走过来，蹲下身，将明蓿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又摸了摸他缺了门牙的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
“蓿儿，爹带你回家。”
温城主决定亲自作陪，安排得妥帖，省了不少事，两辆马车驶上驿道，方向凉隆镇。
第一辆车厢里，明蓿明苜，父亲母亲，四人谈及过往重重，家味儿极浓。
后车，淳于茵茵与两个师姐在一起，她颇为不满，想和师兄苜师姐在一起，但被顾三思叫住了。
两辆马车，一个热闹，一个冷清。
其后，是骑在马上的顾三思和温城主，还有一队甲士。
“走的时候还能满山跑，怎么就变成这样了，你爹没个着落，蓿儿，你的命好苦。”
“娘，你放心，我一定救出爹的，有师傅在，有师门在，有我和妹妹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洗澡桶内，明蓿安慰着母亲。
察觉到明蓿低头盯着自己残废的双腿，母亲用衣袖捂住明蓿的眼睛，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肩头，挡住视线，语气平缓安稳，刻意压下哽咽。
“以后再也不学武了，江湖不好，娘守着你，一辈子不用再奔波拼命。”
明蓿笑了笑，没有说话。
夜晚，他和妹妹睡在母亲身边，他听到母亲在偷偷哭泣，他看到母亲胸膛左侧的那颗红点淡痣。
明蓿闭眼不动，呼吸均匀，母亲以为儿子熟睡，她悄悄坐在床边，用温热的掌心，缓慢揉捏明蓿僵硬冰凉的双腿，力道极轻，一边按摩，一边小声叹气，眼泪滴在被褥上。
次日一早，母亲给穿上了宽松的平底新棉鞋，内里塞了软棉，疼爱之情溢于言表。
母亲跟着明蓿，缓慢挪动自己的脚步，手悬在明蓿身侧，时刻准备着托扶明蓿，但没有主动搀扶，以全明蓿自尊。
在明蓿的央求下，顾三思带着大家来到城主府。
城主府坐落在中川城正中轴线上，青砖灰瓦，门前两尊石狮怒目圆睁。
顾三思递上名帖不过片刻，中门便开了，一个身着藏青官袍的中年妇人快步迎出，身后跟着两名文书模样的随从。
此人正是中川城城主温世萍，出自金光派，先天境修为，生得白面肥脸，一双眼睛精明老练，笑起来眼角有细密纹路，不显老，让人觉得世故圆滑。
“渔庆湖司正长老光临，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温世萍拱手行礼，目光在众人身上一扫而过。
一个妇人带着一个瘸腿男童和一个抱剑的女童，一个极为少见的粉裙小姑娘，两个渔庆湖女弟子跟在最后。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将一行人引进了正厅。
正厅陈设简朴，墙上挂着一幅中川城舆图，图上标注着辖下31个镇的驿道走向和矿山分布，墨迹新旧不一。
明蓿一眼就看到了凉隆镇的位置。
那是舆图上最靠西的一个标记，旁边用朱笔圈了一小块，注着两个小字：已封。
温世萍请众人落了座，又命人上茶。
寒暄过后，顾三思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问及明尚德的案子。
凉隆镇矿难，一年前的事，朝廷调查结果刚出来，明尚德被下了狱。
他此行便是以渔庆湖司正长老的身份，为徒儿的父亲讨一个说法。
温世萍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茶盏，用盖碗拨了拨浮沫，低头沉思了片刻，然后放下茶盏，语气诚恳谨慎。
“司正长老，明镇长这个案子，说来惭愧。矿难死了四十几个矿工，事情太大，瞒不住。朝廷派了调查组下来，前前后后查了小半年，最后的结论是明尚德负有监管失察之责。按律，监管失察致人死伤者，轻则革职罚俸，重则按过失杀人论处。明尚德这个案子，按律应当在轻与重之间裁量，中川城的意见是革职罚俸，但上报到朝廷刑部之后，被驳了回来。刑部那边的意思，是要按重办。”
顾三思眉头皱起，正欲开口，明蓿的声音先一步响了起来。
“温城主，依朝廷律法，过失杀人需有过失之举与死伤结果之间存在直接因果。矿难的原因是什么？若矿洞坍塌是地震、暴雨、或不可预见的地质变动所致，那便是天灾。若矿洞构造本身有隐患，那该追究的是矿山开采之初的设计者与审批者。我父亲在凉隆镇任职不到十载，那座矿山在他到任之前就已经开采了十几年。若非要把账算到他头上，那前面十几年的历任镇长，又该当何罪？”
温世萍怔住了，有点诧异的看着明蓿，如此年纪，便能说出这样的话，当是个极聪慧的孩子。
她刚上任中川城城主之位不足一年，明家神童之名，已过了时兴。
“明小公子，你方才说的这些，中川城在给朝廷的呈文中都提过。但刑部那边不听，只说‘死了人就要有人担责’，还特意点了一句‘以儆效尤’。我说句不该说的，这件事，恐怕是上面有人想借此立威。”
厅中陷入了沉默，若是涉及大人物的心思，明蓿也觉得无能为力，正苦思良策，袖子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他偏头看去，是淳于茵茵，小丫头朝他眨了眨眼，灵动可爱。
淳于茵茵从袖中取出了一块贴身玉佩。
玉佩呈圆形，质地温润，正面刻着一个「郡主」二字，背面浮雕着一只展翅的玄鸟。
她将玉佩托在掌心里，轻轻放在面前桌上。
温世萍一见，脸色骤变。
她霍然起身，袍角带翻了茶盏，茶水泼了一桌，也顾不上去擦。
她绕过桌案，对着淳于茵茵一撩袍角，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下官中川城城主温世萍，参见郡主殿下！下官不知殿下驾临，多有怠慢，万望殿下恕罪。”
淳于茵茵没有看他。
她收回玉佩，挂到腰间，然后抬起头，望向顾三思。
顾三思朝她微微颔首。
淳于茵茵朝着明蓿明苜天真一笑。
“温城主，请起。我这次是跟师兄回家省亲的，母亲不知道我来中川城。但母亲说过，朝廷的官，要为百姓做主。师兄的爹爹是好官还是坏官，师兄最有发言权。矿难死了人，是人命，但冤枉了好人，也是人命。
你写一道放行文书，盖上城主印，亲自派人把师兄的爹爹送出来。要是有人问起来，你就说是我让放的，我叫淳于茵茵，是贤德长公主的女儿，有人要追究，让他们到渔庆湖来问我。”
温世萍跪在地上，听完这番话，额头沁出了一层细汗。
他是官场中人，太清楚这些话的分量了，长公主乃是实权公主，手握缙绥军，权势滔天。
长公主的女儿亲自开口，别说放一个镇长，就是放十个镇长，刑部也绝不敢说半个不字。
他不敢再推脱，当即命随从取来笔墨，当场写了放行文书，盖了城主印，又吩咐心腹持文书去牢中提取明尚德，备一辆好车，护送回凉隆镇。
办好这一切，温世萍才敢重新落座，态度已与先前截然不同。
他小心翼翼地陪坐在下首，目光始终不敢与淳于茵茵对视。
明蓿冷眼看着这一切，心中的感觉极为复杂。
这就是权力吗？
他算计了那么久，想要借淳于茵茵的身份来救父亲，却没想到最终是以这样一种方式实现的。
他不懂得如何运用权力，淳于茵茵却仿若天生。
父亲救出来了，明蓿暗自松了一口气，但又欠了一笔人情债。
顾三思将一切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心中暗暗感叹，朝廷的人，还得朝廷来管，才最有效。
众人出了城主府，来到牢狱，明蓿接了父亲，父亲在牢里关了些时日，人有些消瘦，精神尚可，没有遭受酷刑。
父亲看到明蓿拄着双拐，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良久不语。
父亲走过来，蹲下身，将明蓿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又摸了摸他缺了门牙的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
“蓿儿，爹带你回家。”
温城主决定亲自作陪，安排得妥帖，省了不少事，两辆马车驶上驿道，方向凉隆镇。
第一辆车厢里，明蓿明苜，父亲母亲，四人谈及过往重重，家味儿极浓。
后车，淳于茵茵与两个师姐在一起，她颇为不满，想和师兄苜师姐在一起，但被顾三思叫住了。
两辆马车，一个热闹，一个冷清。
其后，是骑在马上的顾三思和温城主，还有一队甲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