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童谣的画室

二十四个透明的夏天 · 行者莲生 · 第10章 · 404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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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莫兰迪的明信片这一阵贴在了童谣的速写本封面上。

童谣是上周从舒小禾那里取下来的。取的时候舒小禾没说“你拿“,童谣也没说“我借“。明信片从舒小禾宿舍墙上那根透明胶带上被取下来的时候,胶带在墙上留了一道灰痕。灰痕比胶带本身宽。童谣把胶带没撕下来,那一段发黄的胶带还粘在墙上,胶带的两头翘起来。童谣拿明信片是图个方便,她那一阵在准备十二幅速写,每一幅速写她都要看莫兰迪的颜色。舒小禾那一本《古希腊雕塑集》借给了知漾,童谣把明信片拿过来贴在速写本封面上顶一阵。

知漾今天从宿舍下来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四十。知漾在画室收拾完的第二天她没去画室,她这一阵下午先去童谣那里坐一坐。童谣的画室在知漾画室东边两间,童谣和知漾一个系不在一个年级,童谣的画室是隔壁那栋楼的研究生画室。童谣因为舒小禾的关系借到了那间画室。

知漾走到童谣画室门口的时候门是虚掩的,门里头飘出来一段调子,是童谣在放卡带。卡带是上一届的毕业生留在画室里的那种旧卡带,磁带盒上贴着标签。童谣把磁带翻面,磁带“咔“地转了一下。知漾推门的时候门碰响了一声。

“知漾。“童谣头也没抬。

知漾她走到童谣的画架前。画架上钉着一张四开的水粉纸,水粉纸这一阵还白。童谣说“我今天画不出东西“。知漾没接。童谣又说“我昨天那幅喜鹊我也没去点“。知漾还是没接。童谣“哒“地把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速写本封面上那张莫兰迪明信片跟着翻动了一下,明信片的邮票那一段碰到了知漾的指节。知漾把那一张明信片按住。

“舒小禾让你把这个还给她了?“知漾问。

“她没让。“

“那你怎么拿的?“

“我拿的。“

知漾没继续问。她把明信片从速写本上撕下来。明信片背面那一段胶带是舒小禾的,胶带的边沿那一处被撕得有一点破。知漾把明信片搁到桌上。桌上摆着一只搪瓷缸,搪瓷缸里没有水。搪瓷缸的口沿上有一道被磕出来的痕,痕是上一届留下的。知漾看那一只搪瓷缸。搪瓷缸的缸口那一段灰比缸身深。

“今天我去美术馆登记。“知漾说。

童谣抬起头。

“今天你一个人去?“

“嗯。“

“我陪你去。“

知漾看了童谣一眼。童谣那一头短发这一阵有一缕搭在额前,搭在额前那一缕没被剪,童谣平时不让这一缕搭在额前,童谣说是“早上洗头没吹“。知漾没说话。童谣又说“我正好要去那一截文具店买那一种国产的水彩笔“。童谣要买那一支水彩笔是为了下周的速写作业,童谣说“国产的便宜“。童谣这一句话是习惯。

“我陪你去。“童谣说。

“行。“

“我们两点走。“

“行。“

童谣说完把速写本合上。速写本合上的时候莫兰迪那张明信片被夹在了速写本里。知漾把明信片抽出来。童谣抬头看了知漾一眼。知漾说“明信片我先拿着“。童谣说“你拿“。童谣没问她要拿这一张做什么。童谣没问的那一句,“你拿这一张去美术馆做什么“,童谣没问出口。知漾也没说。

知漾把明信片揣到外套的里面口袋。明信片比校园卡厚,比校园卡小。明信片搁到里面口袋那一下和校园卡隔了一小段。知漾把外面口袋的扣子扣上。她摸了摸那一段。摸到了。卡和片。卡是 2005年 12月她捡的,片是 2006年 7月她从童谣那里拿的。两样东西搁在她那个外套的里面口袋,叠在一起。

她口袋里那一段有一斤多重。她那一段她没多想。

下午两点十分,知漾和童谣从童谣的画室出来。两个人下楼时童谣的那一缕搭在额前的头发又掉了一下。童谣说“早知道今天不洗头“。知漾没接。

从画室到美术馆有四站。童谣这一学期是坐 38路,38路是从东门外到市中心那一段,38路坐四站,下车往北走 200米是美术馆。知漾这学期没怎么坐公交,她一直是骑车。今天她没骑车。童谣说“我们走“。知漾说“行“。

她们从东门出去。东门外那一段是今年春天修过的人行道,人行道这一段是 2006年新铺的砖,砖是那种米色的新砖,砖面还没被踩出痕。知漾和童谣走在那一种新砖上。童谣说“这一段人行道是不是去年还没修“。知漾说“去年还没“。童谣说“那我们去年是不是从来没走过这一段“。知漾说“是没走过“。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 38路已经过去了。公交站的站牌旁边有一个卖糖炒栗子的老头。老头的炒锅是铁的,锅里那一截栗子在糖稀里滚。知漾在站牌下没看老头,她在看站牌上的那一张 38路线路图。线路图上 38路那一站站名叫“师大北门“,但这一截没有师大北门。知漾看线路图看了一会儿。童谣说“你不是坐 38路的“。知漾说“今天坐“。

下一趟 38路要等十一分钟。童谣站在站牌下,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水。保温杯的水是凉的。知漾没带水。知漾站在站牌下看街对面。街对面有一家修车铺,铺子的招牌是木的,招牌上写着“陈记修车“。知漾她没看招牌上的字,她只是看那一截招牌是木的。招牌的边沿那一截漆有一点掉。掉漆的那一处露出木头本身的颜色,木头是深棕。知漾她又看了一眼。她想到 2005年 12月那一天她打电话的那个公用电话亭。电话亭也是在街对面那一段,街对面那一段是那种灰绿色铁壳子。电话亭这一阵她没去看。她不记得她这一学期还去过那个电话亭。

38路来了。知漾和童谣上了车。车上人不多。靠后的那一段有一个空座。空座那一段是两人座。知漾坐了左边的位置。童谣坐了右边的位置。童谣说“你这边还是我这边“。知漾说“我这边“。

车从东门外那一段开起来。车上窗玻璃是那种绿的旧玻璃。窗外那一段新铺的米色人行道那一截从车窗里往后退。车从东门那一站到市中心要 14分钟。车上这一段她俩没说话。童谣看车外,知漾看车外。童谣看的那一段是芜湖的那一段护城河。护城河这一段水面是有船的,船是那种小的水泥船。知漾看的那一段是路边那一截法梧。法梧这一阵是大绿。车这一段经过美术馆那一站的时候她俩都没注意。车过了那一站她俩才反应过来。知漾说“我们错过了一站“。童谣说“我们再坐回来“。知漾说“再坐回来要再过十四分钟“。童谣说“那我们从下一站走回去“。知漾说“行“。

下一站是“师大西门“。她们从师大西门那一站下车。下车的时候她俩都没带伞。外面这一段是阴天。阴天不下雨但空气有雨的气味。知漾和童谣从那一站往回走。路是沿着马路辅路走的那一种。辅路这一段两侧是那种老的法梧。法梧这一阵大绿。童谣说“我们这叫走回去“。知漾说“叫走回去“。

走了大概六七分钟她们到了美术馆这一截。美术馆是一栋老建筑,三层。门口那一截有两根水泥柱,柱子是那种旧灰色的。柱子上贴了一张纸。纸上有字。知漾她站在那两根柱子的中间看那张纸。纸上面写的是:

“志愿者征集:展期/报名/联系人“

纸底下有一个人的手写。知漾看完了。童谣也看完了。

“你报吗?“童谣问。

“我报。“

“你写哪一项?“

“展期服务。“

童谣从她的小包里掏出一支笔。笔是那种塑料的圆珠笔,笔帽是橙色的,笔身是白的。童谣把笔递给知漾。知漾没接。知漾从自己外套的里面口袋摸出了她自己的那支圆珠笔。知漾的笔是那种金属的,笔身磨得有一点旧,笔帽是浅蓝。知漾用自己这一支在纸的报名处写了“林知漾/美术系/ 2003级“。童谣在纸的下面那一行写了“童谣/美术系/ 2003级“。

童谣写完她把笔收起来。知漾也把笔收起来。两个人站在门口看那张纸。童谣说“我们俩都报上了“。知漾说“好“。

童谣又说“我们要等多久才知道有没有用“。

知漾说“不知道“。

童谣说“我以为你今天就是来看个展的“。

知漾说“我今天不是来看个展的“。

童谣说“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知漾没说。知漾从外套的里面口袋摸出了那张莫兰迪的明信片。明信片是从童谣那里拿的。明信片搁到馆门口那一截的水泥柱下面。知漾把明信片立起来靠着柱子。明信片的正面朝着街外那一截。

“你摆这个做什么?“童谣问。

知漾没答。知漾看那张明信片。明信片上是几个瓶子。瓶子的边沿是灰绿。明信片的邮票是意大利那种老的,淡紫色。明信片那一段淡紫的边沿上没贴实,邮票那一片边沿翘起来一截。

童谣说“你不给我我就拿走了“。

知漾说“你拿“。知漾把明信片从柱子那一截拿起来递给童谣。童谣接了。童谣看了一眼。童谣说“这一张的灰色和下午那一阵天空那个灰是同一种灰“。知漾她没说。

童谣把明信片揣到她的小包里。童谣说“我们回去吧“。

知漾说“我们绕一下“。

童谣说“绕到哪“。

知漾说“绕到东门外那一截那个公用电话亭“。

童谣看了一下知漾。童谣说“你今天去电话亭做什么“。

知漾说“我去看一眼“。

童谣说“行“。

她们绕到东门外电话亭那一截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电话亭还是那个灰绿色铁壳子。电话亭的玻璃上这一阵没有雪。玻璃上有一层灰。知漾她站在电话亭外面看那台 IC卡机。IC卡机的卡槽那一片还是翘起的。知漾她没走进去。她在电话亭外面站了一会儿。电话亭里的弹簧门是关着的。

童谣说“你在外面看什么“。

知漾说“我看那一台卡机“。

童谣说“那台卡机有什么“。

知漾说“没什么“。

童谣说“那我们回去“。

知漾说“我们回“。

她们从电话亭那一截往学校方向走。走到东门的时候她俩都没说话。走到法梧那一段的时候知漾说“童谣“。童谣说“嗯“。知漾说“那一张明信片你回去还贴在速写本上“。童谣说“我贴“。童谣又说“舒小禾那一面墙那一段灰痕我去擦“。知漾说“擦“。

回到宿舍。宿舍里天快黑了。童谣把速写本拿出来,那一张明信片从她的小包里掏出来。童谣这一张没再贴速写本封面。童谣把明信片放到她自己枕头底下。

知漾爬到上铺。她把外套脱了。她把里面口袋那一张校园卡摸了一下。卡在。卡边沿的塑料那一段被她口袋磨得毛的那一点。卡的正面“陆深“两个字她闭着眼也能摸出来。

她把卡放到枕头边上。卡的旁边是方敏的那一支笔。卡和笔。

她把床的小灯拉亮。灯罩上有一点灰。她没擦。她在床上没翻书。她在床上没动笔。她只是坐着。

楼下有人在叫“知漾“。叫了两声。是陆深。

她愣了一下。她把卡从枕头边上拿起来揣回口袋,下了床。

童谣抬头看她说“你下去?“知漾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