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方竹的一堂课
编辑部那一扇门牌掉了半边的门今天没关。
陆深从走廊那一截走过去的时候看见方竹在屋里。方竹今天没穿那件中山装外套，方竹穿的是一件短袖的白衬衫，衬衫的领口是敞着的，领口那一截是陆深以前没见过的。方竹的中山装外套这一阵挂在他椅背上。椅背是木的，中山装外套从椅背的两侧垂下来，垂下来的那一截把椅背包住了。屋里那一面墙的墙上贴了一张图。图的下面那两行字陆深以前没注意过，那两行字今天他看了一下，是方竹自己写的，两行字写的是“删你写过的/不删你写不到的“。
方竹坐在长桌那一头，桌上有一摞今天的来稿。来稿的上面那一叠方竹还没翻。来稿的下面那一叠方竹翻了一半。方竹的那一双手搁在来稿上面，搁的位置是上面那一叠的右侧。
“陆深。“
“在。“
“你那篇桐叶。“
“桐叶。“
“桐叶那篇今天定稿。“方竹说。
“定稿。“
“《赭山》下一期有一个新的栏目，叫'窗外'。窗外那一栏是给新人的。“
方竹从那一摞来稿底下抽出一张纸。纸是《赭山》编辑部内部用的那种校样纸，纸上印着“窗外“两个字。“窗外“两个字是手写的，字体是方竹的。校样纸的下方有一个小方块，方块里打了 4个数字 2006。2006这一行的右边是 7月那一期的页码 12。
“桐叶那篇放到'窗外'那一栏。“方竹说。
“好。“
“你是第一个。“
“第一个是什么。“
“第一个进'窗外'那一栏的人。“
陆深没说话。方竹把那张校样纸推过来。陆深没接。校样纸搁在长桌的中间。
“你签一下。“方竹说。
陆深拿起桌上的圆珠笔。圆珠笔是方竹的那一支，笔身是深蓝，笔帽是黑的，笔帽那一截他之前没拧开过。他把笔帽拧开，笔帽是那种有摩擦的硬塑料。笔尖那一段他看了一下，笔尖是新的，新笔尖的那一段有一小圈蓝墨水。他在校样纸的右下方签了“陆深“两个字。陆深签字是横向签的，签的字那一截和 7月那一期 12页那两个字上下对着。
方竹把校样纸接过去。方竹看了一下签字。
“我以为你会写日期。“方竹说。
“我写日期没用。“
“怎么没用。“
“我这一篇桐叶不是定稿，7月那一期出来之前我还要改。“
方竹没说“好“。方竹把校样纸放到桌前那一摞来稿的下面。陆深那一摞今天交了六份来稿，校样纸压在六份来稿底下。
方竹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椅子是木的，椅子在地面上“吱“了一声。方竹站起来。方竹站起来的时候没看陆深。方竹走到墙上那张图那一截。墙上的图是方竹手绘的一张本校的平面图，平面图上标着编辑部、图书馆、几栋宿舍、教学楼。平面图上画了几条路。平面图的右下角画了一棵梧桐，梧桐的叶子方竹涂了几笔淡绿。梧桐旁边方竹用那种极细的笔写了“赭山“两个字。
“你知道这棵梧桐画的是什么。“
“赭山上的。“
“赭山上的不对。是校门口的。“
陆深没答。方竹也没等陆深答。方竹又从墙上走回桌前。方竹这一次把椅子挪到窗前。窗是木框的。窗的玻璃上有一层薄灰。窗外那一段是法梧。法梧这一阵大绿。
“你那篇桐叶，“方竹说，“桐叶那篇你打算写到哪里。“
“桐叶那篇我写到九个月。“
“九个月够了。“
“九个月我还没想好怎么收。“
方竹看了陆深一眼。方竹平时那种看是不眨眼的。方竹今天他眨了一下眼。方竹把椅子又挪到桌前。方竹这一次没把椅子挪到窗前。
“你有没有写不下去的时候。“方竹说。
“写过不下去。“
“什么时候。“
“桐叶那一篇中间有一段。“
“哪一段。“
“从赭山下来那一段。“
方竹没立刻接。方竹从桌上那一摞来稿的上面那一叠抽出一份。方竹把这一份放在桌上。这一份是另一篇稿子，稿子的题目方竹没让陆深看。方竹把这一份翻到第二页。方竹把这一份推过来。
“你帮我看这一段。“方竹说。
“我不是编辑。“
“你这一阵是。“
陆深把稿子拿过来。稿子的字很小，字是那种有点歪的手写。陆深从第二页开始看。方竹在桌的另一头等。方竹不催。方竹把椅子转了一下，椅子“吱“地响了一声。方竹的视线从稿子那一截转到墙上那张图。墙上那张图的那棵梧桐方竹看了一会儿。方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烟盒他没打开，他把烟盒在桌面上磕了一下，烟盒那一端磕在桌面的木上“哒“地响了一声。
陆深看完第二页，他把稿子放下。
“这一段是初稿。“陆深说。
“是初稿。“
“初稿不用我给意见。“
“初稿用。“方竹说。
陆深把稿子翻到第一页。第一页上这一篇的题目是“我家的船“。陆深看了题目他又看了一下作者的名字。作者的名字他没见过。
“这一篇我没见方竹兄你排过。“陆深说。
“这一篇不是我排的。是夏姐那一阵排的。“
“夏姐说可以。“
“夏姐没说可以。夏姐说再看看。“
陆深没再接。陆深把稿子合上。稿子合上的时候方竹在桌那一头点上了烟。方竹的烟他抽了第一口。第一口方竹吸得浅。烟从方竹的嘴角斜斜地飘下来。烟飘到方竹那件白衬衫的肩膀那一截。
“你那篇桐叶。“方竹说。
“在。“
“桐叶那篇你写到九个月你打算怎么收。“
“我还没想好。“
“桐叶的收尾我觉得不该是桐叶。“
“那应该是。“
“应该是一根线。“
陆深没答。方竹抽第二口烟。第二口方竹吸得深。烟从方竹的鼻孔出来。烟出来的那一截被方竹用右手食指那一截一弹。弹了之后那一小截烟灰落到桌面上，烟灰在桌面上摊开了一点点。方竹看那一小截烟灰。
“桐叶那篇里你在桐叶之前还写了一根线。“方竹说。
“是。“
“那一根线你有没有去找过。“
“找过。“
“找没找到。“
“没找到。“
方竹把烟在烟灰缸边沿那一截磕了一下。烟灰缸是玻璃的，玻璃的底座那一截有磕出来的痕。方竹把烟搁在烟灰缸边沿。方竹没看陆深。
“你那篇桐叶，“方竹说，“桐叶那篇最后那一段我建议换成线。“
“桐叶那篇是桐叶。“
“桐叶那篇里写线的那一段你改一下，线那一段可以变成尾段。“
陆深没立刻答。陆深看方竹。方竹把烟又拿起来，方竹抽了第三口。第三口方竹吸得浅。方竹抽完第三口方竹把烟搁在烟灰缸边沿。烟在烟灰缸那一截已经快抽完了。
“方竹兄。“陆深说。
“在。“
“你这几天是不是要去深圳。“
“我七月中旬去。“
“去几天。“
“一周。“
“去做什么。“
“去见几个老朋友。“
陆深没再问。陆深把桌上那张校样纸拿过来。校样纸方竹已经放到了来稿的底下。陆深把校样纸从六份来稿底下抽出来。陆深把校样纸翻到背面。校样纸的背面是空白的。陆深在空白处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他把校样纸递给方竹。方竹看了一眼那一行字。那一行字是“桐叶那篇线我改，七月我交“。
“你交线那一段我就给你排。“方竹说。
“好。“
“七月之前你不到编辑部你就把线放在我办公桌的抽屉里。“
“哪个抽屉。“
“左手第二个。“
陆深点了一下头。
方竹把校样纸合起来。方竹把校样纸压到来稿底下。方竹把椅子挪到窗前。方竹看窗外。法梧在窗外那一截被风动了一下。方竹把烟又拿起来。方竹把烟放在窗框那一截。方竹的那一截烟在窗框的那一截“啪“地一下没冒烟。
“你那篇桐叶，“方竹说。
“在。“
“桐叶那篇桐叶和线你不能都写。“
“我两个都写。“
“你两个都写这一篇就成夹生。“
陆深没答。陆深把手里的圆珠笔的笔帽拧上。笔帽拧上的那一下“咔“地响了一声。
“方竹兄。“陆深说。
“在。“
“我这篇桐叶我是第一次写完整的。“
“我知道。“
“第一次写完整的我不一定写得好。“
“第一次写完整的没写好过几次。“
陆深没答。陆深把圆珠笔放在桌前。圆珠笔的笔身那一截和校样纸的边沿那一截并着。
方竹把烟在窗框那一截又放了一下。方竹这一截那一截烟在窗框的那一截也没冒烟。方竹把烟掐灭。烟头那一截方竹没扔进烟灰缸。方竹把烟头那一截在窗框那一截压了一下，烟头那一截冒了一下烟。
“你那篇桐叶。“方竹说。
“在。“
“桐叶那篇你今天就别改。“
“今天我回家改。“
“你回家也改不出来。“
“改不出来我明天再改。“
方竹没说话。方竹把椅子挪到长桌的那一端。方竹把椅子坐下来。方竹把来稿那一摞又拿起来翻。
陆深从桌前站起来。陆深把椅子推了一下。椅子那一截在地面上“吱“地响了一声。陆深把来稿那一摞上面那份往方竹那一头推了一点。陆深往门口走。陆深走到门口的时候方竹没抬头。方竹翻到了第三份来稿。方竹在第三份来稿的第一页右上角那截用红笔打了一个勾。
陆深没回头。陆深从编辑部出来。
走廊那一截方竹那一扇门牌掉了半边的门这一阵从外面看能看见方竹的中山装外套那一截垂在椅背的两侧。走廊里没有其他的人。陆深往楼下走。楼梯是水泥的。水泥的楼梯上有一道一道的纹。纹这一阵被新一年的脚踩得有一点模糊。陆深下到二楼和一楼之间那一截他听见编辑部那一截方竹在打一个电话。方竹的电话声从楼板那一截传下来。楼板是水泥的，方竹的那一截声音在楼板底下被压了一下。陆深没听清方竹说的那一句话。他没停。他下到一楼。消防楼梯那一截他和以前一样走。消防楼梯的声控灯他拍了一下手。声控灯亮了。
楼道口那棵桐树还在。桐树今天没落叶。桐树底下今天没落叶。桐树底下今天有一个人蹲着。蹲着的人是赵一鸣。赵一鸣手里拿着一台小相机。相机是那种一次性的胶片机。胶片机这一阵在赵一鸣手里。赵一鸣蹲着不是在给桐树拍照。赵一鸣蹲着是在给桐树底下的什么东西拍照。陆深没过去看。赵一鸣在桐树底下蹲着的时候他没注意到陆深从楼道口出来。赵一鸣那一台胶片机“咔“地响了一下。
陆深没在楼道口停。他往宿舍方向走。
他走到校园里那一段法梧底下的路的时候他手里那一支圆珠笔的笔帽那一截被他捏了一下。笔帽被他捏紧又松开。笔帽被捏的时候“咔“地响了一声。他松手。笔帽那截恢复了原来的松。
他走了一段。他抬头看了一眼。校园里那几栋教学楼这一阵被法梧遮了一半。法梧底下那一截有一条石凳。石凳这一阵没人坐。石凳的木头这一阵被太阳晒得有一点烫。陆深没坐。他走过石凳那一截。
他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宿舍楼这一段法梧的影子这一阵被下午的太阳拉到法梧的脚下。影子那一截的边沿有一点法梧掉下来的叶子。叶子这一阵是干的。陆深没去捡。
他上宿舍楼。宿舍楼这一层走廊没开灯。走廊那一截的尽头有一扇窗户。窗户那截开着。风从那扇窗户那一截进来。陆深走到宿舍门口。宿舍门没关。
他推门进去。马原在。马原今天回来了。马原从宣城回来。马原手边有一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的是宣城那一截的鸭头。鸭头是那种卤的。马原说“陆深你今天吃了没“。陆深说“没“。马原说“那你吃一个鸭头“。马原把塑料袋推过来。
陆深从塑料袋里拿了一个鸭头。陆深没啃。马原在桌前吃。马原那一阵嚼得响。马原又问“你今天去编辑部了？“陆深说“去“。马原说“方竹兄说什么了？“陆深说“桐叶那篇要改。“马原说“改哪里。“陆深说“结尾。“
马原没再问。马原把第二个鸭头从塑料袋里拿出来。马原啃了第二个鸭头。马原吃完第二个鸭头他用纸巾擦了一下嘴。马原的纸巾那一截被马原随手揉成团，揉成团的纸巾那一截被马原丢到桌角。
“陆深。“马原说。
“在。“
“你和知漾认识多久了。“
陆深停了一下。
“我和她不认识。“
“你不是昨天在宿舍楼底下叫了她。“
陆深没答。马原也没再问。马原把第三个鸭头从塑料袋里拿出来。
陆深把鸭头啃了。陆深把啃完的鸭头那一截放到桌角。马原说“你啃得不干净“。陆深说“好“。
马原把第三个鸭头啃完。马原说“陆深你知不知道你叫林知漾是叫对了的“。陆深说“我没叫林知漾“。马原说“你叫的是知漾“。陆深没答。
马原又吃了一个鸭头。马原吃完那一阵把塑料袋的口那一截拧上。塑料袋被马原扔到楼道的垃圾桶。
陆深在桌前把圆珠笔拿出来。陆深把校样纸那一张从方竹那一摞来稿的底下抽出来的那一张拿出来。陆深在桌前在稿纸上写。
他写的那一段是桐叶那篇的最后一段。他写的那一段是“线“那一段。
陆深从走廊那一截走过去的时候看见方竹在屋里。方竹今天没穿那件中山装外套，方竹穿的是一件短袖的白衬衫，衬衫的领口是敞着的，领口那一截是陆深以前没见过的。方竹的中山装外套这一阵挂在他椅背上。椅背是木的，中山装外套从椅背的两侧垂下来，垂下来的那一截把椅背包住了。屋里那一面墙的墙上贴了一张图。图的下面那两行字陆深以前没注意过，那两行字今天他看了一下，是方竹自己写的，两行字写的是“删你写过的/不删你写不到的“。
方竹坐在长桌那一头，桌上有一摞今天的来稿。来稿的上面那一叠方竹还没翻。来稿的下面那一叠方竹翻了一半。方竹的那一双手搁在来稿上面，搁的位置是上面那一叠的右侧。
“陆深。“
“在。“
“你那篇桐叶。“
“桐叶。“
“桐叶那篇今天定稿。“方竹说。
“定稿。“
“《赭山》下一期有一个新的栏目，叫'窗外'。窗外那一栏是给新人的。“
方竹从那一摞来稿底下抽出一张纸。纸是《赭山》编辑部内部用的那种校样纸，纸上印着“窗外“两个字。“窗外“两个字是手写的，字体是方竹的。校样纸的下方有一个小方块，方块里打了 4个数字 2006。2006这一行的右边是 7月那一期的页码 12。
“桐叶那篇放到'窗外'那一栏。“方竹说。
“好。“
“你是第一个。“
“第一个是什么。“
“第一个进'窗外'那一栏的人。“
陆深没说话。方竹把那张校样纸推过来。陆深没接。校样纸搁在长桌的中间。
“你签一下。“方竹说。
陆深拿起桌上的圆珠笔。圆珠笔是方竹的那一支，笔身是深蓝，笔帽是黑的，笔帽那一截他之前没拧开过。他把笔帽拧开，笔帽是那种有摩擦的硬塑料。笔尖那一段他看了一下，笔尖是新的，新笔尖的那一段有一小圈蓝墨水。他在校样纸的右下方签了“陆深“两个字。陆深签字是横向签的，签的字那一截和 7月那一期 12页那两个字上下对着。
方竹把校样纸接过去。方竹看了一下签字。
“我以为你会写日期。“方竹说。
“我写日期没用。“
“怎么没用。“
“我这一篇桐叶不是定稿，7月那一期出来之前我还要改。“
方竹没说“好“。方竹把校样纸放到桌前那一摞来稿的下面。陆深那一摞今天交了六份来稿，校样纸压在六份来稿底下。
方竹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椅子是木的，椅子在地面上“吱“了一声。方竹站起来。方竹站起来的时候没看陆深。方竹走到墙上那张图那一截。墙上的图是方竹手绘的一张本校的平面图，平面图上标着编辑部、图书馆、几栋宿舍、教学楼。平面图上画了几条路。平面图的右下角画了一棵梧桐，梧桐的叶子方竹涂了几笔淡绿。梧桐旁边方竹用那种极细的笔写了“赭山“两个字。
“你知道这棵梧桐画的是什么。“
“赭山上的。“
“赭山上的不对。是校门口的。“
陆深没答。方竹也没等陆深答。方竹又从墙上走回桌前。方竹这一次把椅子挪到窗前。窗是木框的。窗的玻璃上有一层薄灰。窗外那一段是法梧。法梧这一阵大绿。
“你那篇桐叶，“方竹说，“桐叶那篇你打算写到哪里。“
“桐叶那篇我写到九个月。“
“九个月够了。“
“九个月我还没想好怎么收。“
方竹看了陆深一眼。方竹平时那种看是不眨眼的。方竹今天他眨了一下眼。方竹把椅子又挪到桌前。方竹这一次没把椅子挪到窗前。
“你有没有写不下去的时候。“方竹说。
“写过不下去。“
“什么时候。“
“桐叶那一篇中间有一段。“
“哪一段。“
“从赭山下来那一段。“
方竹没立刻接。方竹从桌上那一摞来稿的上面那一叠抽出一份。方竹把这一份放在桌上。这一份是另一篇稿子，稿子的题目方竹没让陆深看。方竹把这一份翻到第二页。方竹把这一份推过来。
“你帮我看这一段。“方竹说。
“我不是编辑。“
“你这一阵是。“
陆深把稿子拿过来。稿子的字很小，字是那种有点歪的手写。陆深从第二页开始看。方竹在桌的另一头等。方竹不催。方竹把椅子转了一下，椅子“吱“地响了一声。方竹的视线从稿子那一截转到墙上那张图。墙上那张图的那棵梧桐方竹看了一会儿。方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烟盒他没打开，他把烟盒在桌面上磕了一下，烟盒那一端磕在桌面的木上“哒“地响了一声。
陆深看完第二页，他把稿子放下。
“这一段是初稿。“陆深说。
“是初稿。“
“初稿不用我给意见。“
“初稿用。“方竹说。
陆深把稿子翻到第一页。第一页上这一篇的题目是“我家的船“。陆深看了题目他又看了一下作者的名字。作者的名字他没见过。
“这一篇我没见方竹兄你排过。“陆深说。
“这一篇不是我排的。是夏姐那一阵排的。“
“夏姐说可以。“
“夏姐没说可以。夏姐说再看看。“
陆深没再接。陆深把稿子合上。稿子合上的时候方竹在桌那一头点上了烟。方竹的烟他抽了第一口。第一口方竹吸得浅。烟从方竹的嘴角斜斜地飘下来。烟飘到方竹那件白衬衫的肩膀那一截。
“你那篇桐叶。“方竹说。
“在。“
“桐叶那篇你写到九个月你打算怎么收。“
“我还没想好。“
“桐叶的收尾我觉得不该是桐叶。“
“那应该是。“
“应该是一根线。“
陆深没答。方竹抽第二口烟。第二口方竹吸得深。烟从方竹的鼻孔出来。烟出来的那一截被方竹用右手食指那一截一弹。弹了之后那一小截烟灰落到桌面上，烟灰在桌面上摊开了一点点。方竹看那一小截烟灰。
“桐叶那篇里你在桐叶之前还写了一根线。“方竹说。
“是。“
“那一根线你有没有去找过。“
“找过。“
“找没找到。“
“没找到。“
方竹把烟在烟灰缸边沿那一截磕了一下。烟灰缸是玻璃的，玻璃的底座那一截有磕出来的痕。方竹把烟搁在烟灰缸边沿。方竹没看陆深。
“你那篇桐叶，“方竹说，“桐叶那篇最后那一段我建议换成线。“
“桐叶那篇是桐叶。“
“桐叶那篇里写线的那一段你改一下，线那一段可以变成尾段。“
陆深没立刻答。陆深看方竹。方竹把烟又拿起来，方竹抽了第三口。第三口方竹吸得浅。方竹抽完第三口方竹把烟搁在烟灰缸边沿。烟在烟灰缸那一截已经快抽完了。
“方竹兄。“陆深说。
“在。“
“你这几天是不是要去深圳。“
“我七月中旬去。“
“去几天。“
“一周。“
“去做什么。“
“去见几个老朋友。“
陆深没再问。陆深把桌上那张校样纸拿过来。校样纸方竹已经放到了来稿的底下。陆深把校样纸从六份来稿底下抽出来。陆深把校样纸翻到背面。校样纸的背面是空白的。陆深在空白处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他把校样纸递给方竹。方竹看了一眼那一行字。那一行字是“桐叶那篇线我改，七月我交“。
“你交线那一段我就给你排。“方竹说。
“好。“
“七月之前你不到编辑部你就把线放在我办公桌的抽屉里。“
“哪个抽屉。“
“左手第二个。“
陆深点了一下头。
方竹把校样纸合起来。方竹把校样纸压到来稿底下。方竹把椅子挪到窗前。方竹看窗外。法梧在窗外那一截被风动了一下。方竹把烟又拿起来。方竹把烟放在窗框那一截。方竹的那一截烟在窗框的那一截“啪“地一下没冒烟。
“你那篇桐叶，“方竹说。
“在。“
“桐叶那篇桐叶和线你不能都写。“
“我两个都写。“
“你两个都写这一篇就成夹生。“
陆深没答。陆深把手里的圆珠笔的笔帽拧上。笔帽拧上的那一下“咔“地响了一声。
“方竹兄。“陆深说。
“在。“
“我这篇桐叶我是第一次写完整的。“
“我知道。“
“第一次写完整的我不一定写得好。“
“第一次写完整的没写好过几次。“
陆深没答。陆深把圆珠笔放在桌前。圆珠笔的笔身那一截和校样纸的边沿那一截并着。
方竹把烟在窗框那一截又放了一下。方竹这一截那一截烟在窗框的那一截也没冒烟。方竹把烟掐灭。烟头那一截方竹没扔进烟灰缸。方竹把烟头那一截在窗框那一截压了一下，烟头那一截冒了一下烟。
“你那篇桐叶。“方竹说。
“在。“
“桐叶那篇你今天就别改。“
“今天我回家改。“
“你回家也改不出来。“
“改不出来我明天再改。“
方竹没说话。方竹把椅子挪到长桌的那一端。方竹把椅子坐下来。方竹把来稿那一摞又拿起来翻。
陆深从桌前站起来。陆深把椅子推了一下。椅子那一截在地面上“吱“地响了一声。陆深把来稿那一摞上面那份往方竹那一头推了一点。陆深往门口走。陆深走到门口的时候方竹没抬头。方竹翻到了第三份来稿。方竹在第三份来稿的第一页右上角那截用红笔打了一个勾。
陆深没回头。陆深从编辑部出来。
走廊那一截方竹那一扇门牌掉了半边的门这一阵从外面看能看见方竹的中山装外套那一截垂在椅背的两侧。走廊里没有其他的人。陆深往楼下走。楼梯是水泥的。水泥的楼梯上有一道一道的纹。纹这一阵被新一年的脚踩得有一点模糊。陆深下到二楼和一楼之间那一截他听见编辑部那一截方竹在打一个电话。方竹的电话声从楼板那一截传下来。楼板是水泥的，方竹的那一截声音在楼板底下被压了一下。陆深没听清方竹说的那一句话。他没停。他下到一楼。消防楼梯那一截他和以前一样走。消防楼梯的声控灯他拍了一下手。声控灯亮了。
楼道口那棵桐树还在。桐树今天没落叶。桐树底下今天没落叶。桐树底下今天有一个人蹲着。蹲着的人是赵一鸣。赵一鸣手里拿着一台小相机。相机是那种一次性的胶片机。胶片机这一阵在赵一鸣手里。赵一鸣蹲着不是在给桐树拍照。赵一鸣蹲着是在给桐树底下的什么东西拍照。陆深没过去看。赵一鸣在桐树底下蹲着的时候他没注意到陆深从楼道口出来。赵一鸣那一台胶片机“咔“地响了一下。
陆深没在楼道口停。他往宿舍方向走。
他走到校园里那一段法梧底下的路的时候他手里那一支圆珠笔的笔帽那一截被他捏了一下。笔帽被他捏紧又松开。笔帽被捏的时候“咔“地响了一声。他松手。笔帽那截恢复了原来的松。
他走了一段。他抬头看了一眼。校园里那几栋教学楼这一阵被法梧遮了一半。法梧底下那一截有一条石凳。石凳这一阵没人坐。石凳的木头这一阵被太阳晒得有一点烫。陆深没坐。他走过石凳那一截。
他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宿舍楼这一段法梧的影子这一阵被下午的太阳拉到法梧的脚下。影子那一截的边沿有一点法梧掉下来的叶子。叶子这一阵是干的。陆深没去捡。
他上宿舍楼。宿舍楼这一层走廊没开灯。走廊那一截的尽头有一扇窗户。窗户那截开着。风从那扇窗户那一截进来。陆深走到宿舍门口。宿舍门没关。
他推门进去。马原在。马原今天回来了。马原从宣城回来。马原手边有一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的是宣城那一截的鸭头。鸭头是那种卤的。马原说“陆深你今天吃了没“。陆深说“没“。马原说“那你吃一个鸭头“。马原把塑料袋推过来。
陆深从塑料袋里拿了一个鸭头。陆深没啃。马原在桌前吃。马原那一阵嚼得响。马原又问“你今天去编辑部了？“陆深说“去“。马原说“方竹兄说什么了？“陆深说“桐叶那篇要改。“马原说“改哪里。“陆深说“结尾。“
马原没再问。马原把第二个鸭头从塑料袋里拿出来。马原啃了第二个鸭头。马原吃完第二个鸭头他用纸巾擦了一下嘴。马原的纸巾那一截被马原随手揉成团，揉成团的纸巾那一截被马原丢到桌角。
“陆深。“马原说。
“在。“
“你和知漾认识多久了。“
陆深停了一下。
“我和她不认识。“
“你不是昨天在宿舍楼底下叫了她。“
陆深没答。马原也没再问。马原把第三个鸭头从塑料袋里拿出来。
陆深把鸭头啃了。陆深把啃完的鸭头那一截放到桌角。马原说“你啃得不干净“。陆深说“好“。
马原把第三个鸭头啃完。马原说“陆深你知不知道你叫林知漾是叫对了的“。陆深说“我没叫林知漾“。马原说“你叫的是知漾“。陆深没答。
马原又吃了一个鸭头。马原吃完那一阵把塑料袋的口那一截拧上。塑料袋被马原扔到楼道的垃圾桶。
陆深在桌前把圆珠笔拿出来。陆深把校样纸那一张从方竹那一摞来稿的底下抽出来的那一张拿出来。陆深在桌前在稿纸上写。
他写的那一段是桐叶那篇的最后一段。他写的那一段是“线“那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