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芜湖第一个夏天

二十四个透明的夏天 · 行者莲生 · 第9章 · 552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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稿纸封皮里夹的那一片桐叶已经干了。

陆深六月底回宿舍把稿纸翻开看的时候,叶梗发黄,叶面在封皮里被压得有一点卷。他用指尖把叶梗往上挑了一下,挑不动,叶梗没断。他把封皮合上。这一片是去年九月十二号那一片。他在心里算了一下,从那天到今天,差十天九个月。这九个月里叶子脆过一次,脆的那段他没有去翻封皮,后来叶梗又软了,芜湖这边春天和夏初的潮气把叶梗吸回来一点。他上一次翻封皮是四月底去交桐叶那篇之前,翻完他没合上,那一晚他在稿纸上写了桐叶那篇的最后一段。方竹第二天在编辑部对他说“可以“。

桐叶那篇发了这一期的《赭山》。

陆深今天早上从图书馆借了两本书,一本是《赭山》的合订本,从 1998年到 2005年那八年所有的合订,另一本是《写作心理学》。借书的单子是方竹填的,编辑部那一笔经费可以报销。两本书他拿绳子扎在一起捆在臂下,没多看书的封面,他已经知道是哪两本了。

他今天是来图书馆还方竹那一份《江边》的。他写完了《江边》。他在心里把“写完“这两个字在口袋里嘀咕了一下,嘀咕的不是“写完“这一件事,嘀咕的是“写完“之后的写法。他写《江边》用了三个月,三个月是够的。三个月之前从赭山下来那一天,他在宿舍把桐叶那篇的封皮翻开,叶梗当时还是软的,他心里有一句话没写出来。他把那一句话从心里翻出来,翻出来的东西他自己也没看清。三个月里他写了删,删了再写,最后他用了一个晚上把那一句翻出来的东西完整地写完。

翻出来的东西他自己也没看清。

他在图书馆那一段从路东走过来。图书馆门口那一段两侧有几摊毕业生摆的旧物摊位,他在摊位那一截走得慢了一些。摊位上有几本旧书、旧磁带、旧台灯。旧磁带那一摊的磁带盒上贴着标签,标签上有手写的字“齐秦 1995“或者“罗大佑 1989“。陆深在那一摊没停,又看了一眼前面那一摊,前面那一摊有一本《七月》,薄薄一本,开本和《赭山》一样。他没买,继续走。

他走到图书馆门口台阶,推了一下玻璃门。门是关着的,门上没贴开馆时间,推开的那一下“吱“了一声。他迈进去,门又“吱“第二声。

进门之后他往左手边借还台走。借还台那一截柜台在图书馆进门那一段,柜台上的借还本今天摆了两本,借还本封皮是浅黄。陆深把两本借的书先放在柜台上,从臂下把两本书解下来,把借还本上一行“陆深“那一格和两本借的书对了一下。借还台里头今天值班的是一个女老师,不是上次那个老师,头发是短的,她把陆深的名字看了一眼。

“你要还的?“

“是。“

“这两本?“

“嗯。“

女老师把两本书接过去。陆深又在柜台上放了一样东西,是《江边》的手稿。稿纸用一根黑橡皮筋扎着,封皮是《赭山》编辑部用的那种浅绿色。他把橡皮筋解了,橡皮筋断了,弹性已经松了,他再换一个。断的那一根他揣进口袋里。

“还这一份稿子。“陆深说。

“你放桌上。“

陆深把稿子放在柜台上。女老师没问稿子的内容,那一份她应该看的。她把两本借的书和稿子分开放,稿子放在柜台右手那一叠,书放在柜台左手那一叠。

“还完了?“

“还完了。“

女老师在借还本上勾了一下陆深那一格。陆深把借还本推回去,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门口有一个人正推门进来。

陆深抬了一下头。

门口那一个人穿一件白衬衫,白衬衫外面罩一件浅蓝的针织开衫,开衫的袖子她卷到肘上一截,头发扎成一根低的马尾。她手里没拿书,她手里拿着一支圆珠笔,圆珠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她另一只手那一边没有东西,那一只手的口袋里鼓出来一块。

陆深没看清那一个人是谁。他近视,离那一个人有三步远。他看那张脸看了一会儿,看不清。

他没去打招呼。

那一个人也似乎没看他。她推门进来之后走的方向是借还台的另一头。陆深往借还台外侧走,往图书馆大门的出口走,从门口的玻璃门推出去。他推门出去的时候那一个人也进到了借还台这一段。

陆深出了门。

图书馆门口台阶这一段他往宿舍方向走,没有再回头。他没有看清刚才推门进来的那一个人是谁,只是看那一种白衬衫和浅蓝开衫,他以前好像在哪见过这一种白衬衫,他见过,但他说不上来在哪。

宿舍这一段他走得快一些。他走得快的原因不是他在赶时间,是他不知道刚才推门进来那一个人是谁,他只是想走得快一些。走到宿舍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他这一阵是写完《江边》之后这一段最快的一次走路。

他回到宿舍。宿舍楼这一层马原不在,今天去了宣城,他姑姑结婚,赵一鸣也去了,两个人一起坐大巴去的。马原走之前跟陆深说“你一个人呆两天“。陆深说好。

宿舍里他一个人。桌上那两本旧磁带还在,那两本是赵一鸣放在这儿的,赵一鸣上周在食堂窗口买饮料的时候从一台旧 VCD上拆下来的两盘,《赭山》编辑部那种拆下来不听的旧磁带。磁带是空的,没有内容,赵一鸣把它们放在陆深桌上时说“你看能不能用“。

陆深没去听那两盘空磁带,把两盘磁带从桌上拿起来,磁带是塑料的,塑料壳上有一道被划的痕,是被赵一鸣拆下来时用螺丝刀撬的。陆深把磁带放回赵一鸣的桌角。

他在自己桌前坐下来,从口袋里把那根断了的橡皮筋掏出来。橡皮筋被他折了几次,折了之后弹性还在,在口袋里滚了一下。他把橡皮筋放在笔筒里,笔筒里还有几支没用完的圆珠笔。

他拉开抽屉。抽屉里这一阵还有那张合订本的剪报,剪报是他在图书馆二楼自己专用的那张桌的抽屉里翻出来的那张,剪报背后那个“嗯“的墨印他没去擦。他把剪报和桐叶那一片摆在一起,又看了一眼合订本。

合订本这一次翻到了 2003年那一期。2003年那一期上有一篇一个他没见过的作者写的散文,散文写的是一个南方人去北方,散文最后一句是“那根线我找过很久,没找到,但我总觉得它还在什么地方飘着“。

陆深看这一句看了很久,没抄。

他抬头看窗外。窗外这一阵已经是芜湖的夏天了,法梧这一阵还没到大绿的时候,但叶子是深绿。法梧底下有人在拍毕业照,拍毕业照的人在笑,笑声从楼下传上来。他听了一会儿。

他心里那一句,写完《江边》之后他心里那一句,他没说。

四点左右,那一边美术系画室里,知漾收拾了半天。

舒小禾说“你七月初到月底先排好七幅“。七幅是七张六开的作品,知漾这一阵已经画了四幅,剩三幅没动,题材她还没想好。舒小禾说“题材从你那一幅江边背影里出就行“,又说“江边那幅可以做个主图“,主图是六张里的中间那一张。知漾说“我先把江边那一幅改了“。

改江边那一幅是改那一笔肩膀。肩膀这一笔改了五遍了,她这一次再改是按舒小禾的“颜色之间的关系“那一句话去改,改完她自己也没看出来,改完她又擦了。

她从画室出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画室那一段法梧底下有人穿学位服拍照,她没看。她骑车往图书馆方向去,今天是来还两本美术史的书,还了之后要从图书馆借一本《古希腊雕塑集》。那本书是上学期童谣在图书馆地下室那一截翻到的,童谣那一阵跟舒小禾去杭州看中国美院的展,童谣回来说“古希腊那一本你一定要借“。

知漾先回宿舍。她上到四楼,上到宿舍门口的时候手伸进口袋。口袋里有两样东西:一张 IC卡,一张她之前在电话亭里捡到的校园卡。IC卡是她自己办的,校园卡是陆深的。校园卡她拿到手已经快六个月了,从去年十二月到今年六月,她这一阵都把卡放在口袋外面那一截。卡比 IC卡厚一些,卡边沿那一处是塑料的,塑料那一段已经被她口袋磨得有一点毛了。卡的正面“陆深“两个字她已经摸得比她自己的指纹还熟。

她今天想了很久,今天晚上要把这张卡还给陆深。

她知道还卡要怎么还。她可以放回那一台 IC卡机里,她和陆深都不是在那一台卡机里卡的;可以放到方竹那一间编辑部;可以放到图书馆借还台。她想了想,她只能直接还给陆深。她之前没有和陆深单独说过话,如果直接把卡交到陆深手里,她说“我那天在电话亭里碰到的“,她这句话说出来得接,她接得了吗?她接不了。

她今天下午带着卡去了图书馆,先借书。她从画室走到宿舍再到图书馆,走完这一段路没有上到图书馆二楼,进图书馆之后先去了借还台。借还台里她看到柜台右手那一叠东西上有一份稿子,稿纸封皮是《赭山》编辑部用的那种浅绿色,稿子用一根黑橡皮筋扎着。她不认得这一份稿子。

她把两本美术史还了。女老师接过去勾了“林知漾“那一格,还了她一本《古希腊雕塑集》。知漾把书揣在怀里。

她从柜台这一段转身的时候看见柜台外侧,借还台往大门的过道那一段,有一个人已经走到玻璃门口了,他正推门出去,推门出去的那一下“吱“了一声。

知漾在那一段看不清那一个推门出去的人是谁。她近视,看那一个人的轮廓她觉得像,她不肯定。那一种白衬衫的背影她以前好像在哪见过。她没叫住那一个人。

她在借还台这一截站了几秒。她手里的圆珠笔,那支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的圆珠笔,她把圆珠笔放在柜台上,放下圆珠笔的那一下“哒“地响了一声。

她出图书馆。图书馆门口台阶她下来,到法梧那一段。法梧底下拍毕业照的人还在,拍毕业照的人这一段笑的少一些了,把学位帽甩了一下。

她走到法梧那一段的时候听见楼下有人喊“林知漾“。是童谣,从法梧那一头过来,手里拿了一只保温杯。保温杯是方敏给童谣寄的那一只,方敏寄过两回,第一回寄的是奶瓶,第二回寄的是这只保温杯。童谣说“我大姨寄东西越来越离谱了“,方敏不是童谣大姨,方敏是知漾的妈,童谣管方敏叫“大姨“,方敏不知道童谣管她叫大姨。

“我看到你了。“童谣说。

“看到我什么?“

“看到你从图书馆出来。“

“嗯。“

“你今天带了卡?“童谣问。童谣知道知漾手里有一张卡,是陆深的卡。童谣之前问过知漾,知漾说“我捡的“,童谣说“那你还不还“,知漾说“我会还“。

“带了。“

“今天还?“

“今天。“

“那你今天要见陆深。“

“今天。“

童谣笑了一下,笑的时候那一种笑是酒窝深的。童谣笑了一下把保温杯往怀里抱紧了一些,说“那你把卡还他的时候顺便把橘子也给他“。童谣手里没橘子,这句话只是随口,说完她又笑了一下。

知漾没接,往宿舍楼方向走。童谣跟上来,跟在知漾后面半步。知漾走到宿舍楼下没上楼,在车棚那一段停了一下。她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把陆深那张校园卡摸了一下,卡的正面“陆深“两个字她闭着眼也能摸出来。她摸了之后把手放下来。

她没上楼,往男生宿舍楼方向走。童谣在后面跟。知漾走到男生宿舍楼下没进,她没卡,也没让门卫替她叫。她在男生宿舍楼前这一段法梧下站了一会儿,不知道陆深住在几层,也不知道陆深今天在不在。她手里那张卡她攥了一下,没攥紧,又松开了。

她在楼前这一段站了大概五分钟。男生宿舍楼这一段今天人少,楼里在考期末的人多,出去吃饭的人多,她也没看到陆深从楼里出来。

她转身走了,往画室方向走。她走的时候手里那张卡她放在了外套的里面那一个口袋。里面那一个口袋更小,她把卡塞进去,把里面口袋的扣子扣上。

她到画室。画室这一段没人。她把《古希腊雕塑集》摆在桌上,没翻,站了一会儿。她把手里那张卡又拿出来,把卡摆在书的旁边。卡和书。卡比书小。卡的正面这一段她看了第三遍,把卡翻到背面,背面有一段数字,她没数,又把卡放回里面口袋。

她在画室里坐了一会儿,把江边那一幅画重新摆出来。肩膀这一笔她这一次没有动,换了另一处,改的是那一幅江边背影里的“水“。水她在最右边那一截,水这一截是深蓝。她在那一段加了一笔,一笔就够。

她加完那一笔退了两步看。水那一段深蓝加了一笔浅黄,浅黄那一笔是夕阳的那种黄,夕阳已经下去,水上面那一截刚好是那种黄。她之前没加这一笔,一直把水画成纯的深蓝,加完这一笔她自己看了一眼,这一笔她没去改,这一笔她留着。

她从画室出来。画室门口法梧底下拍毕业照的人已经走了,法梧的影子这一段被傍晚的阳光拉得很长,影子的边沿上有一群蚂蚁在搬东西。蚂蚁那一截搬的东西她看不清,没蹲下去,看了一会儿。她想起她刚才没还卡。

她没回男生宿舍楼,往画室那一头走回去。

她走到画室门口把门推开。画室里刚才她加的那一笔还在。她把卡放下来,把卡摆在画室靠窗的那一张空桌上,在卡旁边又摆了她自己那支圆珠笔。卡和笔。

她在画室里站了一会儿。

她想起方敏。她前天给方敏打过一个电话,方敏接了,方敏说的第一句是“店里不忙“。方敏那一头“店里不忙“四个字她听到的“不忙“是“我挂念你“。她知道的,但她当时没接,没说出来。

她在画室里站了一会儿,把卡和笔从靠窗的桌上拿起来。她把卡放回里面口袋,把笔揣回食指和中指之间,把江边那一幅的画布盖上,出画室。

她出画室往宿舍楼走。宿舍楼这一段法梧这一头有人正在跟另一个人在打招呼。她走到宿舍楼下没上楼,又在车棚那一截停了一下,往男生宿舍楼方向看了一眼,没走过去,上楼了。

她回宿舍。她上到四楼,推开门。童谣在,童谣抱着速写本那一本,速写本翻到了她今天画的那一页。童谣画的是一只停在法梧上的喜鹊,不是猫了,是喜鹊。喜鹊那一尾羽是红的。

“你回来了?“童谣问。

“我回来了。“知漾说。

“你见到陆深了吗?“

“没有。“

童谣没问为什么。童谣今天画那只喜鹊没去点睛,喜鹊和猫那一只一样没点。童谣说“我不点睛了“,知漾说“我不点睛“。

知漾爬上上铺,把外套脱了。她把外套里面口袋那一张卡摸了一下,没把卡拿出来。她把外套叠好放在枕头边上,在床上盘腿坐了一会儿。

她把床的小灯拉亮。灯罩上有一点灰,没擦。她在床上没翻书,没动笔,只是坐着。

楼下有人在叫“林知漾“,叫了两声。是陆深。

知漾在床上愣了一下。她把外套从枕头边上拿起来,把里面口袋扣子解开,把陆深那张卡从里面口袋摸出来,在手里把卡握了一下,把卡揣在短裤的口袋里,下床。

童谣抬头看知漾。童谣说“你下去?“,知漾说“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