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公用电话亭的雪

二十四个透明的夏天 · 行者莲生 · 第8章 · 420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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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亭的玻璃上有一层擦不掉的雪。

林知漾把手从口袋里取出来,把手掌平的那一面贴到电话亭的玻璃上,往下摁了一下。雪没擦掉。她在玻璃上留下一个手掌印。手掌印的边沿那一圈雪被她按化了,掌心里的那一块还是白的。她抬头看,那块雪白的形状有点像一朵花。她没擦第二下。

她今天下午没去画室。她下午三点半从宿舍楼出来,骑车往东门去。东门在学校的东南角,东门出去的这条路两侧有两排法梧,法梧这一阵树叶落了一半,从校门出来走到街上,路面上是半湿半干的黄叶子。她骑车过去的时候车轮轧过了三片叶子,那三片叶子粘在轮胎上又被甩掉了。她没数。

电话亭在东门外三百米。电话亭是那种灰绿色铁壳子的,半截埋在街边,亭顶有几个洞。雨夹雪就是从那几个洞里飘下来落在电话的按键上。按键上有一层薄的水。她拿起听筒的时候听筒是冰凉的。她把 IC卡塞进卡机,卡机读卡的那一声很响,卡机“咔“地响了一下。她按了家里的号码。

号码是她记得的。号码是 0553-XXXXXXXX。方敏家里的电话,方敏家里的电话中间四位知漾也记得。她按完听筒里“嘟“了六下。第六下她又等了一会儿。第十二下的时候听筒里“咔“地响了一下。

“喂。“

“我找一下方敏。“知漾说。

“方敏不在。“

接电话的是中山路那一头隔壁的邻居。邻居的声音是中年女声,知漾听出是杂货铺老板娘的妹妹。老板娘说的这一句话里“方敏不在“四个字吐得很快。

“她去哪了?“

“她去送花了。有一家今天有人办喜事,早上店里那一束百合刚包好她就骑车过去。“

知漾在电话亭里停了一下。花店这一点她知道。她知道方敏她那一束百合是前天晚上包的。方敏包花用了大概一个钟头。方敏包一束百合的时候手边会放一杯水,水边上放着绿胶带和剪刀。方敏没告诉知漾她今天去送花。知漾也没问。

“她大概什么时候回?“

“她没说。她说如果有人找她说在那家喜事那儿等。“

“哪家喜事?“

“我不知道她没告诉我。她只是说在镇外那一头。“

镇外那一头是中山路往东走的那一段。镇外那一段是WH市下边一个新开的工业园,工业园那一段有几个厂。知漾听过方敏提过几次那一片厂里有人结婚的时候要找她包花。

“那我就不等了。“知漾说。

“我再让方敏跟你说。“

“行。“

知漾挂了电话。她从卡机里拔出 IC卡。IC卡在她挂的时候掉下去了一下,她又从地上把卡捡起来。卡上沾了一点雪。雪在卡上化了一点。她没擦。

电话亭里这一阵风在门口那一截拐了一个弯。雪从亭顶的洞里飘下来又往下飘出去。雪在电话亭外面的水泥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黄白色。这一段雪不能叫雪,叫“半雪半水“更准。知漾她没有用伞。学校里那种透明伞她有几把,她今天没带。她把外套领口往内翻了一截,外套领口翻过来之后领口那一处贴着她的脖子。她脖子那一段是热的。

她在电话亭里站了一会儿。电话亭的玻璃上她刚才摁的那一只手印已经快干了。她没摁第二下。她也没擦那只手印。

电话亭再往东一百米是一个修自行车的铺子。铺子的老头中午在那一截修了八条车胎,老头今天骑车回来晚一些。知漾她认得老头。老头姓陈,知漾管他叫陈伯。陈伯的铺子前面那个气泵今天没响。气泵靠着墙边,气泵的橡胶管从前天断了一截。知漾看到这里她又想到了方敏送花去的那一片。镇外那一片厂里有几个人骑车来铺子修车的。上个月陈伯把这几个修车的叫出来说“这一阵不出气了“。

她在电话亭外面站了五分钟。她等方敏的消息。她没等到。方敏这一阵送花去了,她知道方敏是不会在路上接电话的,因为骑车送花的路上方敏也没听到电话。方敏骑车送花的时候她会把手机装进她围裙兜里。围裙兜上方敏她前面开口的口袋多,她习惯把那一支小灵通装最前面。

知漾她等了五分钟没消息。她拿出手机。她看了一眼时间。三点五十八分。她把手机放回兜里。

她在电话亭里转身了一下,电话亭那一种转身刚够一个人。她转身的这一下她看到电话亭里面靠右的那一面那一处有一道被风吹过刮出的小口子。口子那一段是电话亭玻璃边缘的胶带老化了。胶带那一处胶已经发硬了。胶不发硬不要紧,胶一发硬就粘不稳。她想让这一面也换一个胶,但她没有这种胶。她没管。这一面很旧了。

她出电话亭。电话亭门上是有一条弹簧的,她推门的时候弹簧“吱“地响了一声。门关的时候“吱“第二声。门和亭子的铁架子合在一起。

她出电话亭往西走。她走了二十几步有一个红绿灯。红绿灯这一阵没红。她过马路的时候她没看两边。她这一段路上车不多。芜湖东门外的那一条马路在她来读书之后这一段车比前两年多一点,但比市区还是少。

她过马路到路南那一边。路南那一边有一面墙,墙上贴着芜湖公交线路图。公交线路图上面有几个站名:赭山公园、安师大、龙湖路。她看到“安师大“两个字她愣了一下。她没上车。她在学校出门的时候她没想过坐公交。她继续走。

走了大概五分钟她到了学校的东门。东门外那条路她从学校里面过去再走了一截。东门东门外有一段她知道有一段长着稀疏梧桐的小路。她走到那一条小路的起点她开始往学校里走。路的这一头路边有一棵法梧比别处都高一些。这一棵法梧上这一阵还挂着三片叶子。三片叶子有两片是黄的,一片是橙的。她没抬头看。三片叶子在法梧最顶端的枝上,她过路的时候她就过路。

走到校门口。校门口这一头门卫和两个物业的人在聊一件收水费的事。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本小票本,那种蓝色封面的小票本,小票本上还夹着几张纸。他们聊的那一句知漾走过去没听清。

学校这一段路上这一阵子下午的人少。法梧这一段路上有人在扫地,一个拿着竹扫帚的人,那个扫地的她看到他扫了半个钟头,那一个人这一阵每天上午十一点来扫一次法梧。他扫完把扫帚靠到墙边。知漾走过他的时候他正好停了一下。他抬眼看了知漾一下。知漾也抬眼看了他一下。两人都没说话。知漾她也没去想那个人。

她骑车回到宿舍楼下。自行车她放在宿舍楼下的车棚里。她的车棚是第三排第三号,那个位置上方敏她送完花也会在那里停一次。

她上宿舍楼。她上到四楼。她的宿舍门没锁。她推开门。

宿舍里童谣在。童谣抱着速写本坐在她自己的床沿,速写本翻到了第七十三页,那一页是画的童谣的猫。猫不是本地的那一只,是童谣之前在宣城她奶奶家画的那一只。

“回来了?“童谣问。

“嗯。“

“今天出去画了?“

“没,去打了个电话。“

童谣她没问电话打给了谁。童谣平时她有她自己的事。童谣今天下午画了很久,她的速写本的第七十三页那一只猫她刚画完。她在给猫点睛。

童谣的速写本。知漾她看了一眼那一只猫。她觉得童谣画的那只猫不应该点睛,猫没点睛那一种活过来,点了睛那一种死了。但她没对童谣说。童谣她不会听她这种话。她回她自己那张上铺。

她爬上去。她把外套脱了叠好放在枕头边上。她外套里子的那一小段湿了,湿的那一块是右侧口袋里那一处,右侧口袋是放烟的那一处。她伸手从口袋里把烟盒摸出来,烟盒的塑料皮那一处也潮了一点。她抽出一支。她没点。

她在上铺盘腿坐了一会儿。她这一床的床垫是她自己从家里搬来的,是方敏她原来店铺后面那张小床的床垫。方敏她说“那一张床垫我不要了你拿走去学校用“。知漾她也没说要不要就拿走了。

她今天没打电话打到方敏。她在想下一次打什么时候。她想明天下午再打。她没有把方敏这一次去送花想得过于紧张。方敏送花送过很多次了,送花这一段路上安全得很。方敏她骑车不快,方敏骑车不快就是稳。

她在床上她又把那支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她把烟放下。

她今天没有动那幅画。她心里突然想起来她要把封皮那一片桐叶夹进去的那一页上重新加一笔,她在舒小禾那一本莫兰迪翻到第十一张上面看到的那一张“梨“。她在看那一幅的时候她觉得要画梨,但她不是要画梨,她是要画梨的边沿线,边沿线不完全闭合。她说不上来不完全闭合是什么意思,她觉得那种意思是,物体的一个边在角度发生变化的时候,它是要断开的,物体是立体的,投影在纸上是平面的,平面上去画立体必须有断开。

她还在想。她没动笔。

她把外套又拉过来。外套口袋的位置她摸着一样东西,是一张小卡。小卡的边沿是塑料的。小卡这一种她立刻认出来,这种卡是学校的校园卡。她没有这一种。她翻过这一张小卡看一眼,上面印着“安徽师范大学“,上面有一行字“陆深“。

她在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她没立刻把手松开。她把小卡拿起来。她到今天为止她还没在学校里和陆深说过一句话。她知道陆深是谁。她在文学社的橱窗上看到过陆深的那个名字一次。她也知道这一张卡是陆深的。卡落在她外套口袋里,她想了三秒钟她想明白了。电话亭里她转身看那一道小口子的时候,她外套口袋上的金属扣擦过了电话亭的读卡机那一处,读卡机卡槽那一片卡在那一处,她外套的金属扣在读卡机卡槽上碰了一下。她外套口袋上有金属扣。不是。她外套口袋没金属扣。是她的手。她的手。她在卡机那一片摸 IC卡的时候她的手指碰了这一张小卡。这一张小卡从前就在 IC卡的卡槽里。

这一张卡的前一个主人是谁。她明白了。

这一张校园卡是陆深的。陆深那张校园卡以前塞在那一台 IC卡机里,方敏她没说那一张,是陆深之前在那一台 IC卡机里塞过。陆深他这一次打电话之前他先把这一张校园卡塞进了卡机。陆深他的 IC卡和陆深的校园卡都塞在了同一个卡槽。这一张卡她碰到了。她碰到的是陆深的校园卡。这一张卡掉进了她的口袋里。她带回了宿舍。

她在床上坐了。她把陆深那一张校园卡反过来。卡背面那一片有一段数字。她没数。

她没下楼。她也没打电话告诉陆深。

她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她把陆深那张卡放在枕头边上。她把童谣那一个画过猫的速写本看了一眼。她把陆深的卡和方敏的那一支笔并排搁在枕头边。

她听了一下窗外。这一阵外面的风比下午又大了一点。她听了一会儿。她听见楼下有人在叫“电话“,叫了两声。“电话“后面那一句她听不清。楼下那个叫的人不是陆深。她没开窗。

她躺在床上。床的小灯她没拉。她没拉灯不是因为她要睡觉。她不睡。她手里握着陆深那张卡。她握的不是陆深是卡。她握着这一张卡的时候她的拇指在卡的正面沿着“安徽师范大学“那一行字摸了一下。她没再摸。她没把卡放回去。她把卡压在枕头底下。她把这一张卡压在棉被底下。

她翻了一次身。她翻身的时候楼板有一点不平的那一处她这一回没避。她让那不平的地方硌到她。她硌到的不是耳根,是肩上。肩上硌了一下。她翻身把卡压在底下。

她听见楼下楼道有人把铝盆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