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错肩的一年总结

二十四个透明的夏天 · 行者莲生 · 第19章 · 409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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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皮柜最下面的一格响了三声。

童谣蹲在柜门前,把一摞旧画纸往外拖。画室暑假里关了一个月,窗台积着灰,松节油的气味淡下去,只剩木框受潮后的味道。九月的新生再过几天就要进来,舒小禾让她们先把柜子腾出两格。童谣从上午九点翻到十点,翻出半盒彩色粉笔、两只干硬的排刷和一张去年的志愿者回执。她每拿一样东西,柜门都要碰一下墙。

知漾在窗边擦画架。旧抹布蘸过水,顺着木腿往下擦,擦到螺丝松动的地方,她停了一次,用手指拧了拧。螺丝没有紧,她换了一个方向继续擦。

门口有人敲了两下。

赵一鸣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他说自己替校刊送几张校园照片过来,编辑部要做新学年的回顾栏,照片里有个人他不认识,想问是不是美术系的。童谣让他进来。赵一鸣没进,只把纸袋递过去,说中午以前还要送到印刷室。

纸袋没有封口。童谣把里面的照片抽出来,一共六张,都是五寸。第一张是图书馆门口,第二张是宿舍楼前的自行车,第三张拍了一半的桐树。她翻得快,照片边沿在指甲下面发出一阵轻响。翻到第五张时,她停了。

照片拍的是旧图书馆和美术楼之间那条窄路。近处一片卷起来的桐叶贴在树根旁,焦点落在叶脉上,远处的人全有些虚。画面的左边,陆深从楼道口出来,浅色衬衫,手里捏着一支圆珠笔。右边有个女生抱着画夹从美术楼经过,低马尾压在衬衫领子外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条被太阳晒白的路。谁都没往另一边看。

童谣把照片拿近了一点。女生的脸只有侧面,眼睛看不清,右手食指上有一小块深色颜料。

牛皮纸袋里还装着一张照片清单。清单是《赭山》编辑部印的,纸张比照片薄,蓝色复写字在背面透出一层。童谣把六张照片按清单上的编号摊开,缺了第四号,多了两张没有编号的。她把每张照片翻过去核日期,又翻回来核地点。桐树这一张没有编号,边角沾了一点相纸药水留下的浅黄。她用袖口擦了一下,黄印没有掉。

画室外的走廊有人在搬石膏像。石膏底座蹭过水磨石地面,拖出很长的一声。知漾抬头时,童谣正把照片举到窗前。背光一照,相纸最薄的地方透出灰白,陆深和知漾的轮廓叠在窗外那排法梧上。童谣往左挪,照片里两个人的距离没有变。她又往右挪,那条路仍横在中间。

她回头看窗边。知漾还在擦画架,手指缝里留着一条洗不净的群青。

“是你。“童谣说。

知漾把抹布拧了一下,水滴进盆里。

童谣把照片递过去。知漾没有立刻接,她先看见照片左边的人。那张脸被树影挡住一半,轮廓不清,衬衫下摆被风吹起来一点。她看了几秒,才接住照片。

照片背面盖着红色日期:二〇〇六年七月三日。下面留着三行空格,地点、人物、摄影。地点已经填了“旧图书馆东侧”,摄影写的是“赵一鸣”,人物一栏空着。

童谣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小片灰。她拍了两下,灰没拍净。

“那时候你们认识吗?“

“不认识。“

“后来呢?“

知漾看着人物那一栏。

“知道名字。“

童谣等了一会儿。知漾把照片翻回正面,手指压在画面的右下角,没有碰到陆深,也没有碰到自己。照片上的两个人各占一边,中间那条路很亮,亮得看不出地上的砖缝。

“他叫过你。“童谣说。

“叫过。“

“你拿过他的卡。“

“还没还。“

童谣没再往下问。她把纸袋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知漾会从校园卡上摸到陆深两个字,会在楼上听出他的声音,会从宿舍下到一楼。问她是不是认识,她只答得出那三个字。

童谣继续收拾柜子。柜底还有一本被颜料黏住的签到簿,她扯了两下没扯开,只好拿调色刀沿着封皮慢慢割。刀尖经过一块干透的赭石色时,封皮掉下来一点纸屑。知漾走过来按住另一边,手很稳。两个人把签到簿分开,第一页写着前年新生画室值日名单。林知漾和童谣排在同一组,名字之间只隔一道竖线。

“这个留不留?“童谣问。

“留。“

童谣把签到簿放进上面一格。她原来想再问一句,校园卡要不要一并放进去。话到嘴边,她看见知漾外套口袋的扣子已经换过。旧扣子是黑的,现在这一颗偏蓝,针脚缝得很密。那张卡还在不在,她没问。

知漾从水盆里拿起抹布。抹布拧过以后只剩一点潮,她把童谣刚才碰过的柜门擦了一遍。柜门上的手印擦掉,铁皮原来的灰色露出来,靠锁孔的位置有一道细划痕。知漾绕开那道划痕,没有去补。

窗外有人推自行车经过,车铃只响了半声。知漾把照片还给童谣,继续擦画架。她擦过的木腿颜色深了一块,水往下走,到了底端才停。

童谣把照片放在桌上那张志愿者回执旁边。回执上“林知漾”和“童谣”写在相邻两行,名字后面都是“美术系二〇〇五级”。字是前年夏天写的,蓝墨已经褪了一点。照片背后的人物栏还是空的。

她把回执塞回铁皮柜,没有把照片一起塞进去。赵一鸣中午要来取。她找了一张干净的报纸垫在照片下面,又把窗户关小一些,免得风把它掀到地上。

知漾把画架搬回墙边。搬的时候画架横档碰了一下桌角,照片在报纸上移了半寸。照片里那条亮路仍在两个人中间。

下午三点多,赵一鸣把同一张底片洗出的另一张照片带回男生宿舍。

他那卷胶片在抽屉里放了快一年。去年买一次性相机时,照相馆的人说二十七张拍完再拿去洗,少拍一张也是同一个价钱。赵一鸣舍不得空着,前二十六张拍得很快,最后一张总想留给像样的东西。留了几个月,相机被压在诗稿下面。七月收拾宿舍,他才发现计数窗停在二十六,便对着楼下晾衣绳拍完最后一格。

冲洗花了十六块。照相馆老板把底片剪成四段,装进透明塑料套,又给每张照片背后盖了日期。赵一鸣站在柜台前看完一遍。二十七张里有三张闭眼,两张曝光过头,一张只拍到自己的拇指。旧图书馆那张不算清楚,老板却说构图有意思,近处一片叶子是实的,后面两个人是虚的。

照相馆的柜台是玻璃的,下面陈列着一排空胶卷盒。柯达的盒子黄,乐凯的盒子白,几只盒角被日光晒得卷起。老板用裁刀压底片时,刀背在木板上敲了四次。每敲一次,赵一鸣就把照片往旁边挪一点,怕药水没干透,相纸贴到玻璃上。

老板给他一支油性笔,让他在需要加洗的照片背后画圈。赵一鸣给宿舍合影画了一个圈,给方竹站在编辑部门口那张画了一个圈。轮到桐树下这张,他把笔尖停在照片边上。照片里的人太小,加洗大一寸还是看不清。老板说看不清才像照片,赵一鸣没接。他最后没有画圈,只把照片单独放在账单下面。

从照相馆回学校要过一道铁路涵洞。涵洞里潮,墙上贴着家教广告,纸角被雨水泡开。赵一鸣把牛皮纸袋塞进衬衫里面,右手隔着布按住,走出涵洞才重新拿出来。他在路边小卖部买了一瓶汽水,开瓶器拴在木柜上。汽水喝到一半,瓶底的玻璃把照片上的树影压得变了形。他赶紧把纸袋移开,剩下半瓶没有再喝。

到了校门口,他先去编辑部交照片。夏姐挑了四张,把旧图书馆那张退下来,说人物不清,不适合做回顾栏。赵一鸣把它从退回的那叠里抽出来,夹进牛皮纸袋最里面。夏姐问他留一张废片做什么,他说带回宿舍看看。说完他去了一趟美术楼,把另一张同底片照片交给童谣,回来时纸袋轻了一点。

编辑部门口的木牌仍掉着半边。赵一鸣出来时,门牌被过堂风碰得轻轻晃。他扶了一下,没有扶正,只让透明胶重新贴住墙。牛皮纸袋夹在腋下,袋口露出一角白边。他走下楼梯,白边在衬衫旁边一下一下地碰。

赵一鸣记得按快门那天。他蹲在桐树底下,想拍树根旁那片卷起来的叶子。叶子边沿被晒成浅褐色,中间还有一点青。他没留意楼道口有人出来,更没看见美术楼那边有人经过。快门落下时,他只听见相机里齿轮转了一下。

他后来又想起一件小事。按完快门,他从树底下站起来,看见地上有一小块从画夹上掉下来的木屑。木屑一面沾着群青,另一面还是原木色。他以为是画室搬东西时落下的,用鞋尖拨到树根边,没有捡。照片洗出来以前,这件事已经被他忘了。现在看见右边那只画夹,他才把那一小块群青重新想起来。

宿舍门开着。马原不在,李哲把脸盆拿去水房,陆深坐在桌前改稿。窗外光线斜进来,正落在稿纸上。稿纸封皮换过一次,浅绿色比旧的那本深,里头仍夹着一片发脆的桐叶。

赵一鸣把牛皮纸袋放到桌角,没有马上拿照片。他先把水壶灌满,插上电。壶底有一圈水垢,烧起来时声音很小。等红灯亮了,他才从袋里抽出那张照片。

“你看这个人。“

陆深接过照片。他把照片拿得很近,离眼睛不到一尺。先看左边,再看右边。左边的人是他,衣服和去年夏天那件一样,袖口有陆母补过的一道线。他记不起那一天为什么从编辑部出来,只记得那段时间一直在改桐叶那篇。

右边的人抱着画夹。照片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低马尾、肩膀和指间一块深色。陆深看得比左边久一点。

“林知漾。“他说。

赵一鸣把烧开的水倒进两个搪瓷缸。他把其中一缸推过去,水面还在晃。

“那时你就认识她?“

“那时不认识。“

“现在?“

陆深没有答。他把照片翻过去。背面三行字,地点和摄影都填了,人物空着。红色日期被他的拇指遮住一半。他把手挪开,重新看了一遍日期。

二〇〇六年七月三日。那一天离他在图书馆门口看见浅蓝开衫的日子很近,也许就是同一天。他想不起。他记得稿子交过几次,记得桐叶什么时候变脆,记得校园卡丢在十二月。照片里这条路,他一点印象也没有。

赵一鸣坐在对面,把底片塑料套举到窗前。胶片上的人更小,只剩两个浅色影子。他把塑料套放下,问陆深人物栏要不要写名字。校刊回顾栏要交照片说明,不能只写地点。

“写不写?“

“别写。“

“两个都不写?“

陆深点了一下头。

赵一鸣拿起圆珠笔。他原来准备在人物栏填“陆深、林知漾”,笔尖已经碰到纸,留下一个很小的蓝点。陆深说别写,他便把笔提起来。蓝点落在人物栏开头,不成横,也不成竖。

水壶红灯灭了。宿舍外有人把湿衣服甩上晾衣绳,水从窗沿滴下来。赵一鸣把剩下的照片一张张装回牛皮纸袋,旧图书馆这一张留在桌上。

陆深低头改稿。他划掉一句,又在旁边补了两个字。圆珠笔行到纸边时停住。照片压在稿纸右上角,挡住了半行旧字。他伸手把照片往旁边推了一点,没有推远。

赵一鸣收好底片,走到门口又回头。陆深还在写。照片背后的人物栏朝上,地点、摄影和日期都有字,只有中间那一行留着一个蓝点。

门被风碰回来一寸。赵一鸣扶住门,没有关。

桌上那张照片,陆深没有收进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