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梧桐叶正黄

二十四个透明的夏天 · 行者莲生 · 第20章 · 444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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稿纸封皮里那片叶子今天他从封皮缝里抖出来。

十月初的一个下午,宿舍楼那台落地扇已经收起来了。窗台上的法梧影子比九月要淡。法梧这一阵开始落叶,窗外落了七八片,落在水泥地上,被风推到他这一面的窗沿。封皮搁在左胳膊和手之间,胳膊搁在桌沿。陆深把封皮打开。

封皮里头夹的那一片叶子比九月十二号那一片更黄。叶梗是干硬的那种,叶面是灰黄。灰黄的那一截叶脉已经干透,叶面边沿有一处被秋风吹过的那一截卷了一点。他把叶子拿出来。叶子从封皮到桌面那一下\“嗒\“地响了一声。叶子搁在桌面上,他的手指没捏叶梗,他捏的是叶面。捏的那一截叶面的边沿又卷了一点。

桌上还有昨天方竹让他带下来的那一本《赭山》合订本。合订本是一九九八到二零零三的合订,封皮是编辑部上一届留下来的灰布。合订本他没翻。合订本的书脊那一条他摸了一下。书脊那一条是旧布缝的,缝的那一截他摸到了一处上一届留下来的凸起。凸起的那一截他没在意。

他把《赭山》合订本翻到第一百一十六页。一百一十六页是二零零二年的第一期。第一期的那一截他翻过去。他翻到一百二十页。一百二十页的那一截是二零零三年最后一期。最后一期的那一截是卷末。卷末的那一截是空白的。空白的卷末他看了一眼。卷末那一片是编辑部留给下一年写的。留给下一年写的那一截他知道今年还没写。今年编辑部还没把那一截写满。今年编辑部没把那一截写满是因为编辑部今年还没人把下一篇桐叶交上去。

他把那一片灰黄的叶子夹进卷末。叶子从卷末滑了一下。滑的那一截他用手指压住叶梗。叶梗干硬的那一截他压了两次才压稳。压稳的那一截他没去翻。他把合订本合上。合上的那一下合订本的封皮“咯“地响了一声。合订本那一截的灰尘掉了一点到桌面。桌面那一点灰他没擦。合订本他搁在桌角。桌角那一片是马原那一截书和他自己那一截稿纸中间。中间的那一截合订本他没有拿走。

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片叶子。另一片叶子是这一阵他下楼的时候在校门口的那一棵桐树底下捡的。校门口那棵桐树的叶子这一阵是偏黄的青。偏黄的青他上周捡的。偏黄的青比九月那一片要黄一点,偏黄的青他比了一下一截更黄。偏黄的青叶梗那一截他用手指捏了一下,叶梗有一点软。他把偏黄的青夹进稿纸封皮。封皮他合上。合上的那一下封皮碰响了一声。封皮碰响的那一截赵一鸣在对面那一张桌上抬了一下头。赵一鸣抬了一下头那一眼他没看清赵一鸣的脸。

赵一鸣说:“陆深。“

“在。“

“你今天到编辑部。“

“我去。“

“你今天去把桐叶那篇交上去。“

“桐叶我交。“

“桐叶你今天交。“

“我今天交。“

赵一鸣没再说。赵一鸣把头低回去。赵一鸣在桌前翻诗稿。诗稿边沿赵一鸣那一截用一支铅笔压着。铅笔是上一届留下来的,笔身那一截有上一届留下来的一个缺口。缺口那一截赵一鸣的手压着。压的那一截赵一鸣在诗稿的空白那一片上写了一个字。字那一片他写完又划了。

陆深把封皮夹回胳膊和手中间。胳膊和手中间那一截封皮的边沿他用手指摸了一下。封皮边沿那一点灰他拍了一下。拍的那一截灰落到了桌面。桌面那一点灰他没擦。

楼下有人在叫。他听了一下。叫的那一截他没听清是谁。叫的那一截他听了一阵。楼下叫的人那一截他听了一阵之后他听清了。楼下叫的是方竹。

“陆深。“

“在。“

“桐叶那篇你今天带下来。“

“桐叶我带。“

“桐叶你带下来今天交。“

“桐叶我今天交。“

“桐叶那篇你今天交了。“

“桐叶我今天交。“

楼下没再叫。楼下那一截又安静了。窗外的法梧又落了一片。落的那一片叶子被风推到他窗沿上。窗沿上的叶子他没去捡。

封皮里那一片偏黄的青他没去翻。封皮里那一片偏黄的青搁在封皮中间。封皮中间那一片偏黄的青叶梗他今天用手指碰了一下。碰的那一下叶梗没动。

他下楼。楼梯那一截他没看楼梯。楼梯那一截他走到一楼。楼下楼道口那棵桐树今天还在。桐树那一截今天叶子又落了几片。落的那几片他没去踩。落的那几片他踩了。踩的那一截叶子“沙“地响了一声。“沙“的那一截他没停。

那一张照片他没拿走。

楼下楼道里又有一阵风。风的那一截把他刚才下楼的时候袖口那一截拍了一下。袖口那一截他拍的那一截是早上他妈补过的那一截。补过的那一截陆母补的那一截线头还在。线头他没去剪。

下午四点左右,那一边的画室里,知漾把画夹从桌前拿到床前。

床的底下那本校刊她今天要去拿。床底的那一截她蹲下。蹲的那一截她的膝盖磕在床脚。床脚是木的,木的那一截磕出了一声“咚“。她没去揉。床底的那一截灰比上个月更厚。灰的那一截她用手扇了一下。扇的那一截灰飘了一下。飘的那一截她没去看灰飘到哪。

她把校刊抽出来。校刊的封皮上有一层灰。灰的那一截她用袖口擦了一下。擦的那一截封皮浅绿的那一截颜色露出来。浅绿的那一截她没立刻翻开。她把校刊搁在膝盖上。膝盖的那一截校刊是软的。软的校刊那一片她摸了一下封面。封面那一片浅绿的那一截她用手指摸了一下。摸的那一截她的手从封面滑到封底。封底的那一截她手指停了一下。封底的那一截土黄她没看。土黄的那一截她记得。

她记得是去年。封底那一截土黄是九月她调过的那一种。九月她调过土黄的那一种她九月调了五次。调了五次的那一截她说不上来是不是她画的那一幅。她现在没有去看。封底的那一截她翻过去。

她翻到目录的那一截。目录的那一截是去年的。九月的目录那一截是那一期的目录。目录那一片她没有去看作者名字。她把目录翻过去。她翻到第一页。第一页的那一截是《南行》。第一页的那一截作者名字她没看。

她没有翻下去。翻下去的那一截她合上。合上那一下封皮“咯“地响了一声。合上的那一下她把校刊搁在膝盖上。膝盖的那一截校刊她没去压。膝盖的那一截校刊她自己呆了一会儿。呆的那一截校刊的边沿那一点灰她用手指弹了一下。弹的那一截灰落到了地板。地板那一点灰她没去擦。

校刊她没去塞回床底。校刊她搁在枕边。枕边的那一截校刊浅绿的那一截封皮朝着墙。封皮朝着墙的那一截她没有看。校刊的边沿那一截她的手指摸了一下。摸的那一截她没拿。校刊她搁在那里。搁的那一截她的眼睛没看。校刊的边沿那一点灰那一截她没有擦。校刊那一片今天她没有去看画。画的那一截她没有翻开。

楼下有人在叫。叫的那一截她听了一下。听的那一截她没听清。叫的那一截她听了一阵。楼下叫的那一截她的肩膀那一截她没有动。肩膀的那一截她没抬头。

楼下叫的那一截她听了一阵之后她听清了。楼下叫的是陆深。

“知漾。“

“在。“

“桐叶。“

“桐叶你交。“

“桐叶我今天交。“

“桐叶你交。“

“桐叶我今天交。“

楼下没再叫。楼下那一截又安静了。画室那一截的窗外有一支鸟飞过。飞过的那一截她看了一眼。飞过的那一截她没去数。

校刊她搁在枕边的那一截今天她没有拿。校刊的那一截她瞥了一眼。瞥了一眼的那一截她瞥到了封皮浅绿的那一截。浅绿的那一截她瞥了一眼那一片土黄。土黄的那一截她瞥了一眼那一片山。山的轮廓她瞥了一眼。山的轮廓那一截她瞥了一眼。瞥了一眼的那一截她瞥了一眼的那一截山她瞥了一眼没有去看。

校刊的边沿那一截她没有擦。校刊的封皮那一截她没有看。校刊的封底那一截她没有翻。校刊的目录那一一截她没有翻。校刊的《南行》那一截她没有翻。校刊的《赭山》那一截她没有翻。校刊的下一期那一截她没有翻。校刊的下一期的那一截她没有翻。

她下楼。楼道那一截她没看楼道。楼道那一截她走到一楼。楼下楼道口那棵桐树今天还在。桐树那一截今天叶子又落了几片。落的那几片她没去踩。落的那几片她踩了。踩的那一截叶子“沙“地响了一声。“沙“的那一截她没停。

校刊她没有带走。

楼下楼道里又有一阵风。风的那一截把她刚才下楼的时候袖口那一截拍了一下。袖口那一截她拍的那一截是早上她没扣的那一截。没扣的那一截她扣了一下。扣的那一截她没去扣。

下午五点左右,芜湖中山路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

方敏今天收摊比平时早。卷帘门那一截她拉下来一半。一半的那一截她没拉到底。一半的那一截是“今天还没走,明天还开“。卷帘门那一截她拉到一半的那一声“咯“她听了一下。卷帘门那一声“咯“比王嫂那一声轻。王嫂那一声“咯“是昨天换的。方敏的那一截是上一届留下来的。

卷帘门的那一截她从花店的小屋里出来。小屋的那一截门是木门。门的那一截门轴那一点涩她今天没去擦。门的那一截她推一下。推的那一下“咯“地响了一声。

方敏上二楼。楼梯那一截是水泥的。楼梯那一截扶手是木的。扶手那一截她今天没去摸。扶手那一截她今天摸了。摸的那一截扶手上有一层灰。灰的那一截她没去擦。扶手的那一截她上去了。

方敏的床头那一片今天她要把护手霜的塑料管摆过去。护手霜的塑料管那一片她从门口的角落拿过来。角落的那一截鞋柜上。鞋柜的那一截她把护手霜的塑料管拿到。塑料管的那一截她拿到二楼。拿到二楼的那一截她把护手霜的塑料管摆在床头。床头的那一截护手霜的塑料管她摆的位置是小钟和小钟的那一截。护手霜的那一截她摆了。摆了的那一截她没有按。没有按的那一截塑料管自己立着。立着的那一截塑料管她没去管。

方敏躺下来。躺下那一下床板响了一声。床板响的那一截她听了一下。听的那一截她闭眼。闭眼的那一截她没有开灯。

小钟的那一截秒针走。秒针走的那一截方敏听了一下。秒针走的那一截她听的是秒针走的“嗒“。“嗒“的那一截她没有数。她没有数的那一截她闭眼。闭眼的那一截中山路入夜。中山路的入夜那一截她听的是路灯那一点橙的光。光的那一截她看了一下。看的那一截她没有动。光的那一截她闭眼。闭眼的那一截她今天没有给小钟上弦。

小钟的那一截秒针走。秒针走的那一截她今天没有数。她今天没有数的那一截她没有动。秒针走的那一截小钟的那一截走慢了。走慢的那一截小钟她今天没有拨。

床头的那一截护手霜的塑料管方敏没有收。塑料管的那一截她没有塞回鞋柜。塑料管的那一截她没有挪。

方敏今天没有给知漾打电话。

楼下有一阵车过。车的轮胎压过中山路的落叶。落叶被压的那一截“沙“地响了一声。“沙“的那一截方敏没有听见。

方敏今天睡着了。睡着的那一截中山路的入夜还有一点。一点的入夜的那一截路灯还亮。路灯的橙色的光的那一截照在她的窗帘上。窗帘的那一截她没有看。窗帘的那一截光她没有看。

床头的那一截护手霜的塑料管那一片今天她没有拆。

楼下楼道里又有一阵风。风的那一截她没有听。

夜里三点那一截,知漾翻了一次身。翻身的那一截枕边的校刊掉到床单上。校刊掉到床单上的那一声“沙“地响了一下。响的那一截她没有醒。校刊的封皮浅绿的那一截在床单上。床单的那一截她没有看。

楼下那一截窗外的桐树今天落叶了。落的那一截桐叶被风推到窗沿。窗沿的那一截她没有看见。

楼下那一截陆深在桌前坐了一会儿。坐的那一截他翻开《赭山》合订本。合订本那一片他翻到第一百二十页。卷末的那一截叶子在。叶子那一片是灰黄。灰黄的那一截他没有翻。灰黄的那一截他合上合订本。合订本他搁在桌角。桌角的那一截他没有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