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方竹的稿签

二十四个透明的夏天 · 行者莲生 · 第23章 · 396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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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部门口那扇门牌掉了半边的门今天关着。陆深推了两下才推开,门轴涩了,推的时候那一声在走廊里停了一下才慢慢散掉。方竹不在长桌那一头。桌上那一摞来稿比上周薄了很多,上面压着一根新的黑橡皮筋,橙色的,在灰色的纸堆里显得有些扎眼。陆深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确认方竹确实不在,才把门带上,走到长桌前。

来稿底下压着三份稿纸。封皮浅绿,是他自己的,角上有一点折痕,他记得是那次下雨天他把封皮揣在口袋里的时候弄的。他认得出。最下面那一份的封皮右上角贴着一张白色的贴纸,编辑部用来标稿签的那种,白底红格,四个角压得很平,没有一条翘起。方竹贴东西向来是这样,连桌沿都不靠一下就能贴得整整齐齐,好像他做这件事已经做了很多年。陆深看了那张贴纸几秒钟,没有立刻去撕它。他先把第一份稿纸抽出来翻了翻。

那是《理发》的终稿。稿纸边沿被他反复翻过,折痕处已经起了毛,纸比新稿厚了一层。他翻到最后一页,方竹没有写批注。又翻到第一页,也没有。他把第一份放下。第二份是桐叶那篇的第一版。方竹把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折了一下,一共四个折角,叠在同一个位置上,一毫米都不差。他没有把折角翻开,也放在一边。

第三份封皮上贴着那张白底红格的贴纸。他伸手去撕了一下,胶粘得太紧,他用指甲抠了抠边沿,又撕了一下才撕下来。贴纸边沿拉出一道极细的白丝,他把它捻断了。贴纸背面有字。方竹的字,笔画收得很紧,比平时写稿签时小了一号,像是特意把一句话挤进了那个小方块里。写的是“写一个人为什么写不出另一个人的名字“。

陆深把贴纸放在桌上。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十七个字。他数了一遍。十七个字问的是一个问题,一个他答不上来的问题,不是不知道答案,是不敢顺着那个方向想下去。他把贴纸翻到正面,正面是稿号和日期。九月二十九号。去年他交桐叶第一版的那一天,也是九月二十九号。他记得那一天他交了稿子之后下楼去食堂,买了一份红烧肉,铁盘的白漆被磕了一个印子,他的手指被那个印子的边沿刮了一下。他在窗口端铁盘的时候刮到的,当时没有在意,后来吃饭的时候才发现手指上有一道浅浅的口子,已经不流血了。他记得那天食堂的人很多,对面坐着一个女生,低着头吃饭,他没有看她的脸。

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他想起方竹那句话,想起那十七个字,想起去年同一天他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合上封皮下楼买了一份红烧肉,那天食堂的窗口排队的人很多,铁盘的白漆被磕了一个印子,他的手指被刮了一下。那一天他没有写那个名字。今天方竹问他写不写,他说写。但他真的写了吗。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已经没有那道口子了,伤口早就好了,但他记得被刮到的时候那种细微的疼。他把那篇稿子翻开。第一页写了不到三百字,没有写完。写的是一个男生在雨天的楼梯间等人。楼梯间的灯坏了,那个人在黑暗里站了十分钟,没有等到那个人。他在第一页的末尾停住了,那个句子写了一半,停在“他在黑暗里听见有人从楼上走下来“,然后就没有了。那个从楼上走下来的人是谁,他没有写。他写不出来。

他把稿纸合上。把那张贴纸重新贴回封皮,贴上去的时候用手指压了两下才压稳。然后他把三份稿纸叠在一起,放在桌沿,等着方竹回来。

他等了大概三四分钟。走廊里一直有水声,水房的水龙头没有关紧,一滴一滴地落在水池里,那声音不大,但走廊安静的时候听得很清楚,像是在用指尖一下一下地敲桌面。他听着那个声音,没有去关它。他坐在长桌的这一头,看着窗台上那只搪瓷缸。缸口有一处漆被磕掉了,露出黑色的铁皮,他想起去年第一次来编辑部的时候那只搪瓷缸就在那里了,缸口也是磕的,位置差不多。搪瓷缸里的茶色发深,是今天早上泡的,已经凉透了。窗台上方的光线从窗外照进来,在搪瓷缸的白瓷面上投下一小块光斑,光斑的位置随着时间在慢慢移动。

方竹回来的时候没有敲门。门被推开,门轴又响了一声,和刚才那一声差不多。

“你在。“

“在。“

“贴纸上那一句看了?“

“看了。“

方竹没有立刻接话。他走到窗边,端起那只搪瓷缸喝了一口茶,喝完放回窗台,搪瓷缸搁下去的时候和窗台碰了一声,很轻,像一节粉笔掉在木板上。

“那一个名字,你写不写。“

陆深停了一下。他本来想说“不知道“,或者“还没想好“,但说出来的时候变成了“写“。

方竹没有多说,走到桌前把那一摞来稿端起来,开始翻。陆深站起来,把那三份稿纸夹在胳膊底下,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方竹没有抬头,正翻到一份来稿的第二页,右手夹着红笔,在右上角打了一个勾,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从长桌那一头传过来,很小,但他听见了。

他从编辑部出来,走下楼梯。走廊里那个水龙头还在滴,他走过去拧紧了,拧完没有立刻松手,手指在铁皮上停了一两秒。铁皮是凉的。九月底的天气已经开始转凉了,走廊里的风带着桂花的气味,不算浓,但甜得让人站不住。他在楼梯拐角停了一下,拐角的窗户开着,窗外那一棵桂花树就在不到两步远的地方,花开了满树,淡黄色的,一小簇一小簇挤在叶腋下面。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下楼。

楼梯的水泥地面在九月底的天气里已经干透了,踩上去的声音和夏天的时候不一样,更实,没有那么闷。楼道口那一棵桐树今天又落了叶子。一小片落在他的鞋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把叶子抖掉。叶子翻开落在水泥地上,他踩过去的时候听见它碎了,比夏天的时候脆了很多,像踩碎了一片薄薄的饼干。

他在楼道口站了一会儿。外面是法梧和美术楼之间的那条路。路上有人走过去,三三两两的,他没有一个一个地看。他往美术楼的方向走了一段,没有直接回宿舍。其实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往那边走,可能只是不想那么快回去。他走到美术楼前面的时候放慢了脚步。楼的门开着,一楼有一间教室的门也开着,里面有人在画素描,炭条擦过纸面的声音站在走廊里就能听到。他没有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下。那个人的右手在排线,手肘抬得很高,一排完了排第二排,画板上夹着的素描纸已经被炭粉蹭得有些发灰了。那个人始终没有抬头看他。

他站在法梧底下往上看了一会儿。窗台里面有人在走动,那个人在窗边停了一下,又走开了。他没有看清是谁,也没有喊。他知道那间画室是知漾的,但知道和上去是两回事。他站了几分钟,把那叠稿纸从左手换到右手,又夹紧了一些,然后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

宿舍楼下有人在晒被子。被子挂在绳子上,被风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鼓起来的时候能闻到棉花晒过太阳的味道,有一点点暖。他从旁边绕过去,上了楼。

赵一鸣在宿舍里,今天没有写诗,坐在桌前翻一本借来的小说。宿舍里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着窗外桂花的气味。书页已经翻到了三分之二的位置,他用一支铅笔压着翻到的地方。那支铅笔的笔身有一个缺口,是上一届留下来的东西,不知道在宿舍里传了多少手了,从桌子的左边传到右边,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从来没有被扔掉过。

“今天去编辑部了?“赵一鸣头也没抬。

“去了。“

“方竹兄说什么了。“

陆深想了想。说了一个名字的事。

赵一鸣没有追问。他认识陆深一年了,知道这个人有些话他自己不想说的时候怎么问都问不出来。他把小说翻到下一页,翻页的时候有一声纸响,很轻,像什么东西被撕开了一小道口子。陆深在那一声里把三份稿纸放在桌角。他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打开抽屉。窗外的桂花味又飘进来了一阵,他闻了一下。然后他打开抽屉。

抽屉里那一张照片还在。压在几本校刊下面,露出一截白边,比他上周看到的时候多出来一点,可能是翻动校刊的时候被带出来的。他低着头,手指搭在抽屉的把手上,没有拉开。他知道拉开以后会看到什么。那张照片,白边,日期,空着的人物栏。上周他看到的时候白边多出来一小段,这周应该又多了。他没有拉开。他坐在床边,把手指从抽屉把手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窗外楼下有人在打篮球,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一声一声地从楼下传上来,很远,像隔了一整条街。他听着那个声音,坐了一会儿。

他没有把照片拿出来。他低头看着那一截白边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抽屉合上了。

他坐在桌前。窗外桂花的气味从窗户缝里飘进来,甜得有一点发腻,但他没有关窗。他坐了一会儿,又把那三份稿纸拿起来,翻到第一页,看了几行。第一页上那个停住的地方他看了一遍又一遍。那个从楼上走下来的人,他在心里念了一遍。然后他拿起笔,在第一页末尾那一句停住的地方补了一行字。七个字。他写的是:从楼上走下来的人是林知漾。

写完他把笔放下。那七个字写在第一页末尾的位置,笔画比上面的字重了一点,因为他写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多停了一下。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把那三份稿纸叠好,塞回封皮。封皮合上以后他没有再翻开,把封皮搁在桌角,和那张贴着贴纸的稿纸放在一起。贴纸翘着的那一角还是翘着的,他没有再压它。

他坐在窗前,窗台上落了几片法梧的叶子,是今天下午被风吹进来的。他没有去捡它们。他看着那些叶子看了一会儿,想起去年九月他第一次在稿纸里夹桐叶的时候,叶子还是青的。现在他夹在封皮里的是上个月在校门口捡的一片。那片叶子已经变脆了,碰一下就碎。时间过得比他想像中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一件事,秋天就已经过了一半。他就是在这个秋天里,在一张贴纸背面十七个字的追问下,第一次把她的名字写在了一篇没有写完的稿子的末尾。

这是第一次。自从他认识她以来,他第一次在一篇正式的稿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她的名字。之前他在脑子里写过很多次,在校园卡遗失登记的表格上写过自己的名字但没写过她的,在赵一鸣那张照片的背面看过那三个字的写法但从来没有动笔写过。今天他写了。不是因为方竹问了才写的,是因为方竹问了以后他发现他其实一直想写。

其实他知道他不会再打开那三份稿纸了。他写完了该写的那一句,剩下的不需要再改了。他坐在窗前,窗外的光线从正午的白色变成了下午的金色,落在桌面上,落在封皮的浅绿色上。那本封皮在光线里看起来和去年九月的那一本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