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画室的下午
画室窗台上那只搪瓷缸还在原来的位置，缸口朝上，里面没有水，也没有插笔，就是一只空缸子，缸口的一侧有一小块磕掉了漆，露出黑色的铁皮，和编辑部那只差不多。林知漾下午两点从食堂回来的时候它就在那里，她进门的时候瞥了一眼，坐下来画了半个小时，又看了一眼，它还在那里。它一直会在那里，除非有人把它拿走。没有人会拿走它，那是上一届留下来的东西，放不知道多少年了。
她把视线收回来，落在画布上。画布上是一幅还没画完的静物，几个瓶子，和一截灰绿色的背景。她早上开始画的，画到一半觉得瓶子的阴影不对，太黑了，莫兰迪的阴影不是黑色的，是灰褐色的，她调不出来那种灰褐色，调出来之后涂上去又太厚了。她擦了重画，重画之后还是觉得不对，又擦了。擦了三次之后她就没有再动笔了。她把笔放在调色盘边上，靠着椅背坐着，看着画布上那几个模糊的轮廓。瓶子的阴影不对，她知道不对在哪里，但不想去改。改完之后还是不对，不如放着。画画有时候就是这样越改越糟的，不如停下来等一等。
她不是在想瓶子的事。
她是不想承认自己在想别的事。一个小时前她在食堂吃午饭，吃到一半一个男生端着铁盘走过来，问她能不能坐对面。她说了坐。然后他们聊了几句。后来那个男生先走了，她一个人吃完了剩下的饭，把盘子端到收餐台，回了画室。
她记得那个男生，去年十一月她坐在食堂里吃红烧肉的时候，对面也坐了一个人，她问他是哪个系的，他说中文，然后就没有了。后来她知道他叫陆深，是文学社的，写过《南行》。再后来童谣拿了一张照片给她看，说照片上那个人就是他。那照片拍的是旧图书馆东侧的一条路，路上有两个人，一个是他，一个是她自己。那张照片她看了很久。照片上两个人站在一条很亮的路上，各走各的，谁也不看谁。她盯着照片上自己那个模糊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又看那个人，他的脸被树影挡住了一半，看不清表情，只看到白衬衫的一角和手里捏着的一支圆珠笔。她觉得这张照片拍得很好，不是因为拍得清楚，是因为拍到的那个瞬间刚好是他们谁都不知道的状态。她看了很久，久到童谣在旁边说了一句“你还好吧“她才反应过来。她说还好。
今天中午她排队打饭的时候，一转头看到他就站在她后面。他没有看她，低着头在看前面一个人的后脑勺。她转回去了，没有跟他打招呼。她打了饭，找了一个靠墙的位子坐下来，吃了几口，抬头的时候发现他已经端着铁盘站在她面前了。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过来的，也不知道他站在那里看了她多久。她抬头的时候和他的目光碰了一下，他好像也愣了一下，然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他说的话她记得很清楚，每一句都记得。他说“土豆丝够吃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点不确定，好像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问得不太对。她说够了之后他好像松了一口气，又好像更紧张了。他说“土豆丝够吃吗“，她说“食堂的土豆丝分量还可以“，他说“哦，那就是够吃“。她问他“你问这个干什么“，他答不上来。后来他问她能不能坐，她说坐吧。他坐下来以后她又问了他一句你是中文系的吧，他说你怎么知道，她说上次你坐我对面的时候我问过你。他好像想起来了，说“你记性真好“，她说不是记性好，是觉得他的回答很有意思。她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的，一般人听到别人说中文系至少会追问几句，他讲了两个字就没有了，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
后来他们聊到了那张照片。她本来不想提那张照片的，但她发现他已经知道那张照片的存在了，说明他也看过。他说那条路很亮，亮得看不清砖缝。她记得那条路，确实很亮，是夏天正午的光线，白得晃眼。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那张照片的，他说是赵一鸣拍的，赵一鸣是他宿舍的，和童谣认识。她听了没有接话，因为那张照片她看过不止一遍，她知道照片上的人物栏是空着的。童谣跟她说过赵一鸣问过陆深要不要填，陆深说别写。她当时听到“别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像被人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
她移开视线，落在墙上贴的那张莫兰迪明信片上，是舒小禾给她的那张，她贴在画架旁边的墙上，每天都能看到。明信片上有几个灰褐色的瓶子，瓶子的阴影薄薄一层，没有延伸到桌沿。她第一次看的时候不明白阴影为什么不画到底，后来看多了才知道，不是画不到底，是不需要画到底。留一点空白，瓶子看起来才不会死死地钉在桌上。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失望，也不是意外，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了某些她之前不确定的事情。但那个动很轻，她后来没有再去想。今天他又提起来，说当时觉得填了也没用，现在也觉得没用，但原因不一样了。她没有问他原因是什么。她没有问的原因不是不想知道，是她觉得问了之后她就要回答一个问题，她为什么想知道。她不想回答那个问题。有些问题问了就收不回来了，她宁可不知道。
她从画架前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台上那只搪瓷缸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落进去一小片枯叶，她伸手把那片枯叶捏出来，放在窗台上。然后她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到了那张校园卡。
那是陆深的校园卡，去年十二月在公用电话亭外面捡到的。那天外面下着雨夹雪，她从电话亭出来的时候看到地上有一张卡，捡起来一看是校园卡，上面印着“陆深“两个字和一个模糊的一寸照片。她当时想还的，但不知道去哪里还。男生宿舍她进不去，学生会她也不认识人。她把卡放进口袋，想着第二天交给辅导员，但第二天忘了，后来就一直忘了下去。她捡到之后一直想还，但一直没有还。一开始是因为不知道怎么还，她不知道他住哪一间宿舍，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在。后来她知道了他住哪一栋楼，也知道了他就是那个写《南行》的人，但还卡这件事反而变得更难了。因为还卡意味着要当面跟他说一句话，而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对方是一个不认识的人，还了卡就走，没有任何负担。但对方是他，她知道他的名字，读过他的文章，看过他们俩出现在同一张照片上。去年不还还可以说是没机会，她不知道他住哪一间宿舍，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在。但今年她已经知道了很多关于他的事，知道他常在编辑部，知道他认识赵一鸣，知道他今天中午吃红烧肉。如果她真的想还，她有一百种方法可以还。她没有还。
她把那张卡从口袋里抽出来。卡的正面还是去年那个样子，“陆深“两个字印在左上角，白底蓝字，已经被她摸过太多遍了，塑料表面的字迹边缘有一点发亮，那是反复触摸留下的痕迹。她把卡翻到背面，背面除了几道轻微的划痕什么都没有。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她在心里念了一遍，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她把卡塞回口袋。这张卡跟了她快一年了，从十二月到十月，从冬天到秋天。她有时候会忘了自己还留着这张卡，但每次洗衣服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时候又会想起来。她想过把它放在宿舍抽屉里，想过交给辅导员，甚至想过直接寄到文学社，但最后都没有做。她就是一直放在口袋里，从一个季节到下一个季节。
她回到画架前坐下来。画布上那几个瓶子的位置她已经看过很多遍了，每一个瓶子的轮廓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她没有去拿笔，只是把手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窗外那棵法梧的叶子开始黄了，是从叶尖开始黄的，像被人用画笔蘸了一点点藤黄点在叶尖上，颜色慢慢往下渗，渗到一半停住了。叶尖那一点黄和叶身的绿之间有一条模糊的分界线，硬要分也分不清楚。她记得上个月这片叶子还是全绿的，再过一个月应该就全黄了。然后落下来，和地上那些已经干透的叶子混在一起，被人踩碎，被风刮走。她坐在那里，听着窗外有人在说话，声音传过来的时候被风吹散了，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她想，如果他再来找她一次，她就把卡还给他。如果他来了，说明他也想再见到她，那她还卡的时候就顺便多说几句。如果他不来，那就等下次。她其实可以去男生宿舍楼下等他，她知道他住哪一栋楼，也知道他经常去编辑部。但她不想那样做。那样做的话就显得她一直在等他了，她没有在等他，她只是留着这张卡还没有还。在一个学校里，总会碰到的。她不知道下次要等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再来找她。但她想好了，她不急。，但她想好了，她不急。因为急也没有用。她认识他一年了，就今天在食堂说了这些，之前全是擦肩而过，在楼道口、在图书馆、在美术楼下。那些擦肩她之前没有放在心上，但今天之后，她可能会记得了。一年的擦肩换成一顿饭的对话，她觉得这个速度不算慢。反正都在一个学校里，总会再遇到的。
窗外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是童谣，站在法梧底下，手里拿着一瓶水，应该是从小卖部刚买的，瓶盖已经拧开了，喝了一小半。她仰着头往上看，看见知漾之后招了一下手。
“下来走走？“
知漾看了一眼画布上那几个还没有改完的瓶子，又看了一眼窗外站在法梧底下的童谣。童谣在等，没有催。她把画笔放下来，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手。围裙上沾了几块干掉的颜料，灰绿和土黄混在一起，她已经不记得是哪一天蹭上去的了。她看了那些颜料印子一眼，然后说：“好。“
她把画布的布盖上，没有再看那几个瓶子。出门的时候她又摸了一下口袋里的那张卡，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卡片的硬角。卡还在。她把外套的扣子扣上，又低头看了一眼口袋的位置。从外面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没有再把它拿出来。卡在口袋里，贴着外套的内侧。她下楼梯的时候走得不快，手没有插进口袋。到一楼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隔着布料按了按那张卡的位置，确认它还在。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把视线收回来，落在画布上。画布上是一幅还没画完的静物，几个瓶子，和一截灰绿色的背景。她早上开始画的，画到一半觉得瓶子的阴影不对，太黑了，莫兰迪的阴影不是黑色的，是灰褐色的，她调不出来那种灰褐色，调出来之后涂上去又太厚了。她擦了重画，重画之后还是觉得不对，又擦了。擦了三次之后她就没有再动笔了。她把笔放在调色盘边上，靠着椅背坐着，看着画布上那几个模糊的轮廓。瓶子的阴影不对，她知道不对在哪里，但不想去改。改完之后还是不对，不如放着。画画有时候就是这样越改越糟的，不如停下来等一等。
她不是在想瓶子的事。
她是不想承认自己在想别的事。一个小时前她在食堂吃午饭，吃到一半一个男生端着铁盘走过来，问她能不能坐对面。她说了坐。然后他们聊了几句。后来那个男生先走了，她一个人吃完了剩下的饭，把盘子端到收餐台，回了画室。
她记得那个男生，去年十一月她坐在食堂里吃红烧肉的时候，对面也坐了一个人，她问他是哪个系的，他说中文，然后就没有了。后来她知道他叫陆深，是文学社的，写过《南行》。再后来童谣拿了一张照片给她看，说照片上那个人就是他。那照片拍的是旧图书馆东侧的一条路，路上有两个人，一个是他，一个是她自己。那张照片她看了很久。照片上两个人站在一条很亮的路上，各走各的，谁也不看谁。她盯着照片上自己那个模糊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又看那个人，他的脸被树影挡住了一半，看不清表情，只看到白衬衫的一角和手里捏着的一支圆珠笔。她觉得这张照片拍得很好，不是因为拍得清楚，是因为拍到的那个瞬间刚好是他们谁都不知道的状态。她看了很久，久到童谣在旁边说了一句“你还好吧“她才反应过来。她说还好。
今天中午她排队打饭的时候，一转头看到他就站在她后面。他没有看她，低着头在看前面一个人的后脑勺。她转回去了，没有跟他打招呼。她打了饭，找了一个靠墙的位子坐下来，吃了几口，抬头的时候发现他已经端着铁盘站在她面前了。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过来的，也不知道他站在那里看了她多久。她抬头的时候和他的目光碰了一下，他好像也愣了一下，然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他说的话她记得很清楚，每一句都记得。他说“土豆丝够吃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点不确定，好像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问得不太对。她说够了之后他好像松了一口气，又好像更紧张了。他说“土豆丝够吃吗“，她说“食堂的土豆丝分量还可以“，他说“哦，那就是够吃“。她问他“你问这个干什么“，他答不上来。后来他问她能不能坐，她说坐吧。他坐下来以后她又问了他一句你是中文系的吧，他说你怎么知道，她说上次你坐我对面的时候我问过你。他好像想起来了，说“你记性真好“，她说不是记性好，是觉得他的回答很有意思。她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的，一般人听到别人说中文系至少会追问几句，他讲了两个字就没有了，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
后来他们聊到了那张照片。她本来不想提那张照片的，但她发现他已经知道那张照片的存在了，说明他也看过。他说那条路很亮，亮得看不清砖缝。她记得那条路，确实很亮，是夏天正午的光线，白得晃眼。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那张照片的，他说是赵一鸣拍的，赵一鸣是他宿舍的，和童谣认识。她听了没有接话，因为那张照片她看过不止一遍，她知道照片上的人物栏是空着的。童谣跟她说过赵一鸣问过陆深要不要填，陆深说别写。她当时听到“别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像被人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
她移开视线，落在墙上贴的那张莫兰迪明信片上，是舒小禾给她的那张，她贴在画架旁边的墙上，每天都能看到。明信片上有几个灰褐色的瓶子，瓶子的阴影薄薄一层，没有延伸到桌沿。她第一次看的时候不明白阴影为什么不画到底，后来看多了才知道，不是画不到底，是不需要画到底。留一点空白，瓶子看起来才不会死死地钉在桌上。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失望，也不是意外，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了某些她之前不确定的事情。但那个动很轻，她后来没有再去想。今天他又提起来，说当时觉得填了也没用，现在也觉得没用，但原因不一样了。她没有问他原因是什么。她没有问的原因不是不想知道，是她觉得问了之后她就要回答一个问题，她为什么想知道。她不想回答那个问题。有些问题问了就收不回来了，她宁可不知道。
她从画架前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台上那只搪瓷缸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落进去一小片枯叶，她伸手把那片枯叶捏出来，放在窗台上。然后她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到了那张校园卡。
那是陆深的校园卡，去年十二月在公用电话亭外面捡到的。那天外面下着雨夹雪，她从电话亭出来的时候看到地上有一张卡，捡起来一看是校园卡，上面印着“陆深“两个字和一个模糊的一寸照片。她当时想还的，但不知道去哪里还。男生宿舍她进不去，学生会她也不认识人。她把卡放进口袋，想着第二天交给辅导员，但第二天忘了，后来就一直忘了下去。她捡到之后一直想还，但一直没有还。一开始是因为不知道怎么还，她不知道他住哪一间宿舍，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在。后来她知道了他住哪一栋楼，也知道了他就是那个写《南行》的人，但还卡这件事反而变得更难了。因为还卡意味着要当面跟他说一句话，而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对方是一个不认识的人，还了卡就走，没有任何负担。但对方是他，她知道他的名字，读过他的文章，看过他们俩出现在同一张照片上。去年不还还可以说是没机会，她不知道他住哪一间宿舍，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在。但今年她已经知道了很多关于他的事，知道他常在编辑部，知道他认识赵一鸣，知道他今天中午吃红烧肉。如果她真的想还，她有一百种方法可以还。她没有还。
她把那张卡从口袋里抽出来。卡的正面还是去年那个样子，“陆深“两个字印在左上角，白底蓝字，已经被她摸过太多遍了，塑料表面的字迹边缘有一点发亮，那是反复触摸留下的痕迹。她把卡翻到背面，背面除了几道轻微的划痕什么都没有。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她在心里念了一遍，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她把卡塞回口袋。这张卡跟了她快一年了，从十二月到十月，从冬天到秋天。她有时候会忘了自己还留着这张卡，但每次洗衣服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时候又会想起来。她想过把它放在宿舍抽屉里，想过交给辅导员，甚至想过直接寄到文学社，但最后都没有做。她就是一直放在口袋里，从一个季节到下一个季节。
她回到画架前坐下来。画布上那几个瓶子的位置她已经看过很多遍了，每一个瓶子的轮廓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她没有去拿笔，只是把手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窗外那棵法梧的叶子开始黄了，是从叶尖开始黄的，像被人用画笔蘸了一点点藤黄点在叶尖上，颜色慢慢往下渗，渗到一半停住了。叶尖那一点黄和叶身的绿之间有一条模糊的分界线，硬要分也分不清楚。她记得上个月这片叶子还是全绿的，再过一个月应该就全黄了。然后落下来，和地上那些已经干透的叶子混在一起，被人踩碎，被风刮走。她坐在那里，听着窗外有人在说话，声音传过来的时候被风吹散了，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她想，如果他再来找她一次，她就把卡还给他。如果他来了，说明他也想再见到她，那她还卡的时候就顺便多说几句。如果他不来，那就等下次。她其实可以去男生宿舍楼下等他，她知道他住哪一栋楼，也知道他经常去编辑部。但她不想那样做。那样做的话就显得她一直在等他了，她没有在等他，她只是留着这张卡还没有还。在一个学校里，总会碰到的。她不知道下次要等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再来找她。但她想好了，她不急。，但她想好了，她不急。因为急也没有用。她认识他一年了，就今天在食堂说了这些，之前全是擦肩而过，在楼道口、在图书馆、在美术楼下。那些擦肩她之前没有放在心上，但今天之后，她可能会记得了。一年的擦肩换成一顿饭的对话，她觉得这个速度不算慢。反正都在一个学校里，总会再遇到的。
窗外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是童谣，站在法梧底下，手里拿着一瓶水，应该是从小卖部刚买的，瓶盖已经拧开了，喝了一小半。她仰着头往上看，看见知漾之后招了一下手。
“下来走走？“
知漾看了一眼画布上那几个还没有改完的瓶子，又看了一眼窗外站在法梧底下的童谣。童谣在等，没有催。她把画笔放下来，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手。围裙上沾了几块干掉的颜料，灰绿和土黄混在一起，她已经不记得是哪一天蹭上去的了。她看了那些颜料印子一眼，然后说：“好。“
她把画布的布盖上，没有再看那几个瓶子。出门的时候她又摸了一下口袋里的那张卡，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卡片的硬角。卡还在。她把外套的扣子扣上，又低头看了一眼口袋的位置。从外面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没有再把它拿出来。卡在口袋里，贴着外套的内侧。她下楼梯的时候走得不快，手没有插进口袋。到一楼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隔着布料按了按那张卡的位置，确认它还在。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