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法梧树下的对话
法梧的叶子在头顶轻轻响着，风不大，但叶子之间的摩擦声细碎而持续，像是有人在不停地翻着一本很薄的书，翻了一页又一页，永远翻不完。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在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知漾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跟着她的步子在地面上移动。知漾从画室楼里出来的时候，童谣正站在法梧底下等她，手里那瓶水已经快喝完了，瓶底只剩一小截透明的水，在光线下泛了一下。
“走吧。“童谣说。
“去哪。“
“随便走走。“
知漾没有问为什么要随便走走。她了解童谣，她们认识两年多了，童谣想走的时候就会叫上她，不问理由，不需要目的地。有时候她们会走很远，走到学校外面那条街上，在小卖部买一瓶水，然后走回来。有时候只是在校园里绕一圈，什么也不说。今天她不知道会走多远，但她跟着去了。她们沿着美术楼前面的路往校门口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经过美术楼的时候，知漾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靠左的那一扇窗，她的画室就在那里，窗台上那只搪瓷缸应该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她出门的时候没有关窗，风可能会把桌面的纸吹乱，但她没有回去关。经过那棵被她们走过无数次的梧桐树的时候，童谣伸手拍了一下树干，树皮上有一块被刻过的地方，不知道是谁刻的，也不知道刻的是什么，已经模糊了。经过水房的时候有人在里面洗笔，水声哗哗的，隔着墙也能听到。公告栏上贴了几张新的海报，有一个讲座和一个画展的预告，粉红色的纸，被太阳晒褪了一点色，她们谁也没有停下来看。
走了一段路之后，童谣开口了。
“今天食堂的事，我听说了。“童谣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大，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知漾看了她一眼，步子没有放慢。“听谁说的。“
“赵一鸣。“童谣说。
“他怎么知道的。“
“陆深跟他说的。“
知漾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走了几步，然后说：“他说什么了。“
“就说在食堂遇到了，聊了几句。“童谣把最后一口水喝完，把空瓶子捏扁，捏到不能再扁了才停下来。“他还说你问他是哪个系的。“
“那是去年的事了。“
“他说你还记得去年的事。“
知漾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确实记得，去年十一月的事，食堂，红烧肉偏甜，他的筷子抖了一下。这些细节她一直记着，但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包括童谣。她没有想到他也记得，更没有想到他会跟赵一鸣提起。他把这件事说出来了，就好像他也在想同样的事。
“他还说了什么。“
“没有了，就这些。“童谣把捏扁的瓶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他说你记性很好，她听了没有接话。他记得她记得他这件事，让她觉得自己的记忆不是单向的。“
“他就说了这个？“
“他说她都记得，他自己忘了。“
知漾没有立刻接话。她不知道他是随口一提还是有意说的，也不知道赵一鸣在转述的时候有没有添油加醋。但不管怎么样，这句话从她认识的人嘴里说出来，经过了另一个人，传到了她这里，就已经不只是他一个人的话了。如果是随口一提，那这句话的重量就只是她一个人的感觉。如果是有意说的，那她需要想一想他为什么要说。她们走到校门口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面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些半黄的叶子，在想他说的“自己都忘了“是真的还是假的。如果是真的，那说明他确实不记得她了，去年的食堂偶遇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普通的午饭时间。如果是假的，那他为什么要跟赵一鸣说这些。
“你在想什么。“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就是有了。“童谣说。
知漾没有反驳。她站在那里，用鞋尖拨了一下地上的叶子。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半黄半绿的，踩上去沙沙响。她蹲下来捡了一片，叶背的颜色比叶面浅一些，叶脉一根一根地突出来，摸上去有一点粗糙。她用拇指在叶面上按了一下，叶子的一角碎了，碎末粘在她的指腹上，她看了一眼，没有擦掉。
她想起今天中午在食堂他说的话。他说那条路很亮，亮得看不清砖缝。他记得那条路的细节，说明他也看了那张照片不止一遍。她之前以为只有她一个人会反复看一张照片，原来他也会。这个发现让她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比之前近了一点，不是物理上的距离，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蹲下来，把刚才捡的那片叶子放回地上。叶面朝下，叶背朝上，灰色的叶脉暴露在空气中。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一小片草屑，她拍掉了。
她看了那片叶子一会儿，把它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看了一下。叶子已经半干了，水分还没有完全流失，但叶柄已经开始发脆。她用指甲掐了一下叶柄，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然后她说了一句她自己也没有想到的话，她说他的校园卡还在我这里。
“我知道。“
“你知道？“
“你去年就告诉我了。你说了不止一次。“
知漾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是这样的。去年十二月她捡到那张卡之后，回宿舍就跟童谣说了。后来她每次从口袋里摸到那张卡，有时候也会提一句“还没还“。童谣从来没有催过她。
“你打算什么时候还。“童谣问。
“不知道。“
“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想。“童谣问。
知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们从校门口折返，沿着另一条路往回走。这条路的两旁种的是法梧，夏天的时候叶子很密，把整条路都遮住了，像一个绿色的隧道。现在叶子开始落了，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投出移动的光斑，光斑随着风的吹动不停地变换位置和形状，像一个永远停不下来的游戏。知漾踩过其中一片光斑，没有刻意去踩，只是刚好走过了那个位置。
“他人怎么样。“知漾问。
“你说谁。“
“陆深。“
童谣想了想。“赵一鸣说他话不多，写文章厉害，方竹很看重他。“
“还有呢。“
“他不太会跟人打交道。“童谣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补充了一句，“跟你有点像。“
知漾没有反驳。她想起他在食堂说的那几句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像是想了很久才说出来的。他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接。她懂那种感觉。
她们沿原路返回，走回美术楼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开始变暗了。路灯还没亮，但天色已经从下午的明亮变成了傍晚的灰蓝。远处的教学楼亮起了几盏灯，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还没有完全暗下来的天色里显得有一点模糊。操场上还有人跑步，脚步声远远地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很均匀。路灯还没亮，楼道里的灯亮了一盏，光从门口透出来，落在台阶上，落在法梧的叶子上。童谣在楼下停了一下，没有立刻走，好像在想要不要说什么。然后她开口了。
“明天文学社有例会，你可以去还卡。“
知漾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文学社有例会。“
“赵一鸣说的。“
知漾没有再问。她站在楼下，手插在口袋里，隔着布料摸到了那张卡的硬角。明天文学社有例会。她可以去。她可以把卡还给他。她不需要说太多话，还了就走。
她没有告诉童谣她在想什么。她没有告诉童谣她在想什么。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她还没有想好。明天文学社的例会，去还是不去，这个决定比她想象中难。如果去了，意味着她主动选择要见他。如果不去，那她还卡的日子又要往后推，推到什么时候她也不知道。但
回到画室楼下的时候，她已经走了一圈，腿有一点酸，但她没有立刻进去。法梧树上的叶子被风吹落了几片，落在她脚边，其中一片落在了她的鞋面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把它抖掉。她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明天文学社的例会是在下午四点半，她知道在哪里开，老图书馆二楼那间编辑部，去年童谣带她去过一次，当时是去帮舒小禾送一份材料。她记得那扇门牌掉了半边的门，记得走廊里那盏不太亮的灯。她可以去，可以站在门口等他出来，把卡还给他，说一句“你的卡“，然后走掉。但她想，如果她真的去了，她不会站在门口。她会进去。她会找一个位子坐下来。她会等到散会，然后在走廊里叫住他，把卡递过去，说一句“你的卡“。他可能会说谢谢，她可能会说不客气。然后她就可以走了。这是她想到的最好的方式——不需要解释为什么留了这么久，不需要解释为什么到今天才还。她只需要把卡给他，然后走掉。
她站在画室楼下，把那片落在她鞋面上的叶子抖掉了。然后她推开门，上楼了。
“走吧。“童谣说。
“去哪。“
“随便走走。“
知漾没有问为什么要随便走走。她了解童谣，她们认识两年多了，童谣想走的时候就会叫上她，不问理由，不需要目的地。有时候她们会走很远，走到学校外面那条街上，在小卖部买一瓶水，然后走回来。有时候只是在校园里绕一圈，什么也不说。今天她不知道会走多远，但她跟着去了。她们沿着美术楼前面的路往校门口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经过美术楼的时候，知漾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靠左的那一扇窗，她的画室就在那里，窗台上那只搪瓷缸应该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她出门的时候没有关窗，风可能会把桌面的纸吹乱，但她没有回去关。经过那棵被她们走过无数次的梧桐树的时候，童谣伸手拍了一下树干，树皮上有一块被刻过的地方，不知道是谁刻的，也不知道刻的是什么，已经模糊了。经过水房的时候有人在里面洗笔，水声哗哗的，隔着墙也能听到。公告栏上贴了几张新的海报，有一个讲座和一个画展的预告，粉红色的纸，被太阳晒褪了一点色，她们谁也没有停下来看。
走了一段路之后，童谣开口了。
“今天食堂的事，我听说了。“童谣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大，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知漾看了她一眼，步子没有放慢。“听谁说的。“
“赵一鸣。“童谣说。
“他怎么知道的。“
“陆深跟他说的。“
知漾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走了几步，然后说：“他说什么了。“
“就说在食堂遇到了，聊了几句。“童谣把最后一口水喝完，把空瓶子捏扁，捏到不能再扁了才停下来。“他还说你问他是哪个系的。“
“那是去年的事了。“
“他说你还记得去年的事。“
知漾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确实记得，去年十一月的事，食堂，红烧肉偏甜，他的筷子抖了一下。这些细节她一直记着，但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包括童谣。她没有想到他也记得，更没有想到他会跟赵一鸣提起。他把这件事说出来了，就好像他也在想同样的事。
“他还说了什么。“
“没有了，就这些。“童谣把捏扁的瓶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他说你记性很好，她听了没有接话。他记得她记得他这件事，让她觉得自己的记忆不是单向的。“
“他就说了这个？“
“他说她都记得，他自己忘了。“
知漾没有立刻接话。她不知道他是随口一提还是有意说的，也不知道赵一鸣在转述的时候有没有添油加醋。但不管怎么样，这句话从她认识的人嘴里说出来，经过了另一个人，传到了她这里，就已经不只是他一个人的话了。如果是随口一提，那这句话的重量就只是她一个人的感觉。如果是有意说的，那她需要想一想他为什么要说。她们走到校门口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面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些半黄的叶子，在想他说的“自己都忘了“是真的还是假的。如果是真的，那说明他确实不记得她了，去年的食堂偶遇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普通的午饭时间。如果是假的，那他为什么要跟赵一鸣说这些。
“你在想什么。“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就是有了。“童谣说。
知漾没有反驳。她站在那里，用鞋尖拨了一下地上的叶子。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半黄半绿的，踩上去沙沙响。她蹲下来捡了一片，叶背的颜色比叶面浅一些，叶脉一根一根地突出来，摸上去有一点粗糙。她用拇指在叶面上按了一下，叶子的一角碎了，碎末粘在她的指腹上，她看了一眼，没有擦掉。
她想起今天中午在食堂他说的话。他说那条路很亮，亮得看不清砖缝。他记得那条路的细节，说明他也看了那张照片不止一遍。她之前以为只有她一个人会反复看一张照片，原来他也会。这个发现让她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比之前近了一点，不是物理上的距离，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蹲下来，把刚才捡的那片叶子放回地上。叶面朝下，叶背朝上，灰色的叶脉暴露在空气中。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一小片草屑，她拍掉了。
她看了那片叶子一会儿，把它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看了一下。叶子已经半干了，水分还没有完全流失，但叶柄已经开始发脆。她用指甲掐了一下叶柄，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然后她说了一句她自己也没有想到的话，她说他的校园卡还在我这里。
“我知道。“
“你知道？“
“你去年就告诉我了。你说了不止一次。“
知漾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是这样的。去年十二月她捡到那张卡之后，回宿舍就跟童谣说了。后来她每次从口袋里摸到那张卡，有时候也会提一句“还没还“。童谣从来没有催过她。
“你打算什么时候还。“童谣问。
“不知道。“
“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想。“童谣问。
知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们从校门口折返，沿着另一条路往回走。这条路的两旁种的是法梧，夏天的时候叶子很密，把整条路都遮住了，像一个绿色的隧道。现在叶子开始落了，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投出移动的光斑，光斑随着风的吹动不停地变换位置和形状，像一个永远停不下来的游戏。知漾踩过其中一片光斑，没有刻意去踩，只是刚好走过了那个位置。
“他人怎么样。“知漾问。
“你说谁。“
“陆深。“
童谣想了想。“赵一鸣说他话不多，写文章厉害，方竹很看重他。“
“还有呢。“
“他不太会跟人打交道。“童谣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补充了一句，“跟你有点像。“
知漾没有反驳。她想起他在食堂说的那几句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像是想了很久才说出来的。他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接。她懂那种感觉。
她们沿原路返回，走回美术楼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开始变暗了。路灯还没亮，但天色已经从下午的明亮变成了傍晚的灰蓝。远处的教学楼亮起了几盏灯，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还没有完全暗下来的天色里显得有一点模糊。操场上还有人跑步，脚步声远远地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很均匀。路灯还没亮，楼道里的灯亮了一盏，光从门口透出来，落在台阶上，落在法梧的叶子上。童谣在楼下停了一下，没有立刻走，好像在想要不要说什么。然后她开口了。
“明天文学社有例会，你可以去还卡。“
知漾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文学社有例会。“
“赵一鸣说的。“
知漾没有再问。她站在楼下，手插在口袋里，隔着布料摸到了那张卡的硬角。明天文学社有例会。她可以去。她可以把卡还给他。她不需要说太多话，还了就走。
她没有告诉童谣她在想什么。她没有告诉童谣她在想什么。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她还没有想好。明天文学社的例会，去还是不去，这个决定比她想象中难。如果去了，意味着她主动选择要见他。如果不去，那她还卡的日子又要往后推，推到什么时候她也不知道。但
回到画室楼下的时候，她已经走了一圈，腿有一点酸，但她没有立刻进去。法梧树上的叶子被风吹落了几片，落在她脚边，其中一片落在了她的鞋面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把它抖掉。她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明天文学社的例会是在下午四点半，她知道在哪里开，老图书馆二楼那间编辑部，去年童谣带她去过一次，当时是去帮舒小禾送一份材料。她记得那扇门牌掉了半边的门，记得走廊里那盏不太亮的灯。她可以去，可以站在门口等他出来，把卡还给他，说一句“你的卡“，然后走掉。但她想，如果她真的去了，她不会站在门口。她会进去。她会找一个位子坐下来。她会等到散会，然后在走廊里叫住他，把卡递过去，说一句“你的卡“。他可能会说谢谢，她可能会说不客气。然后她就可以走了。这是她想到的最好的方式——不需要解释为什么留了这么久，不需要解释为什么到今天才还。她只需要把卡给他，然后走掉。
她站在画室楼下，把那片落在她鞋面上的叶子抖掉了。然后她推开门，上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