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稿签纸的背面
下午四点二十分，陆深从宿舍出来的时候，赵一鸣正在楼道里系鞋带。
“今天文学社会议，你去不去？“赵一鸣头也没抬。
“去。“
“方竹兄说今天要定下个月的稿子，你桐叶那篇应该过了。“
陆深没有说话，把宿舍的门带上，顺手拉了一下门确认关好了，然后和赵一鸣一起往楼下走。十月底的芜湖，下午四点的光线已经带了一点黄昏的色彩，照在法梧的叶子上，叶子黄了大半，绿的只剩下叶心那一小片，叶脉在逆光里看得一清二楚。地上落了一层叶子，被风推到墙角，堆成一小堆一小堆的。他们从那些叶子旁边走过去的时候，有一片被风带起来，贴在他的裤腿上粘了一下又掉了。他走在赵一鸣后面两步的距离，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放着那张被他翻过好几次的照片，照片的边角已经开始发软了，相纸在他口袋里磨了两个月，边沿起了一点毛。
他们在楼道口分开了。赵一鸣要去校门口取一个快递，陆深往编辑部走。
编辑部在新图书馆二楼。他到的时候门已经开了，门牌掉了半边的那扇门今天大敞着，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是夏姐。夏姐坐在长桌靠窗的那一头，手里拿着红笔，在看一份打印出来的稿子。看见陆深进来，她抬了一下头，下巴朝长桌对面空着的位子点了一下。
陆深坐下来。长桌上摊着几份校样和一本往期的《赭山》，封面朝下，露出背面发黄的纸。他没有去翻它。他坐在那里，把口袋里的照片往里面推了一下，照片的边角已经被反复触摸得有些发软了，他推的时候感觉到底片层和相纸之间有一点分离。他没有把它拿出来，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搁在桌上，等着方竹来。
人陆陆续续到齐了。先是文学社的两个大一女生，大一新生，进来之后找了靠门口的位子坐，小声说着话，偶尔笑一下，笑完又赶紧收了。然后是夏姐带的两个编辑部的学生，拿着笔记本坐下来。赵一鸣随后来了，快递已经取了，是一本书，他随手放在桌角。方竹最后一个到，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不是编辑部那只白的，是一只蓝色的，缸口没有磕痕。
方竹坐下来，把搪瓷缸放在桌上，搪瓷缸碰了一下桌面发出一声闷响。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人，目光在经过知漾空着的座位时没有停，然后开始说下个月稿子的事。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清，因为他说话从来不说废话，也没有语气词，一句就是一句。他说了桐叶那篇已经排进去了，说了“窗外“栏目下期还要继续做，说了征稿通知要贴出去。陆深听着，大部分时候低着头，偶尔抬头看一下方竹，偶尔看一下桌面上那本校刊的封面。
会议开到一半的时候，门口有人敲了两下。
陆深抬起头。
编辑部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件浅灰色的外套他见过，两天前在食堂里就是这件外套。头发扎在脑后，松松的那种，和那天食堂里一样。她站在门外，一只手还停在门框上没有放下来。她站在门外，一只手还停在门框上没有放下来，好像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进来。
是知漾。
陆深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她会来这里。他坐直了一点，又觉得自己坐直的动作太明显了，又靠了回去。他的目光没有从门口移开。
方竹看到了她，停了一下。他手里的蓝搪瓷缸悬在半空中，没有端起来也没有放下。他看了知漾两秒钟，然后说：“你找谁。“他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知漾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的手从门框上放下来，垂在身侧。她手里攥着一张卡，白色的，边角对着她自己的方向。她没有把卡举起来给他看，只是攥在手里，说：“我找陆深。“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全屋的人都看着陆深。那两秒的时间他感觉过了很久很久。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说了一句“在“，然后朝门口走过去。他从长桌的这一头走到门口，中间经过赵一鸣坐的位置，赵一鸣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知漾把手里的卡递了过来。她递卡的时候没有直接递到他手里，是先放在桌面上推过来的，就像方竹推校样纸那样，动作很轻，卡在桌面上滑了一小段距离，在他面前停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捡了起来。
“你的卡，去年丢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卡。校园卡，白底蓝字的“安徽师范大学“，左上角印着他的名字。他接过来了。他的手指碰到卡的一瞬间，感觉到卡面上有一点温度——不是他掌心的温度，是她的口袋焐热的，那种温度很浅，像一件刚脱下来的衣服上残留的体温，如果不注意根本感觉不到。但他注意到了。他把那张卡握在手里，低头看了一眼，“陆深“两个字印在左上角，和他补办的那张新卡一模一样，但这一张的边角被他用指甲掐过一道印子。那是他刚拿到这张卡的时候不小心掐的。他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这道印子，但卡片上确实留着它。他说：“谢谢。“
“不客气。“
然后她没有立刻走。她站在那里，手放下来，垂在身侧，好像在想要不要接着说什么。他也站在那里，卡握在手里，纸边有点软，是他自己的那张校园卡，丢了快一年了，他早以为找不回来了。
“进来坐吧。“他听见自己说。
知漾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敞开的门里面，长桌那一头方竹在等她回答，全屋的人都在看他们。她停了两三秒，然后说：“好。“
她走进来了。陆深站起来，把自己的椅子让给她，自己到旁边拉了一把空椅子坐下。知漾坐下来之后把外套的扣子解开了，没有完全解开，只解了最下面的一颗。她的动作很轻，扣子从扣眼里滑出来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她把脱了一半的外套拢了一下，靠在椅背上。椅子是木头的，靠背比她的肩膀窄一截，她坐上去的时候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点。
方竹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她是谁，也没有问她来做什么，继续讲稿子的事。方竹从来不做多余的事。他低下头继续翻手里的校样，好像多了一个人旁听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但陆深没有在听了。他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张校园卡，卡的表面有一点温热，那种温度不是他自己的手的温度，是从她手里接过来的时候留下的。他不知道她这张卡保管了多久，但卡面的边角没有磨损，卡也没有折过的痕迹，不像他那张补办的新卡那样锋利，也不像被他用了很久的旧卡那样四角发毛，就卡在中间那种状态：被人带在身上，但没有被随意对待过。说明保管得很好。
他把卡翻了一个面。背面什么都没有，但他注意到卡的上沿贴过什么东西，残留了一小截胶带的痕迹，很窄，大概两三毫米宽，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没有去问。
会议后半程他几乎没有说话。方竹讲完稿子分配之后又说了几件事：下一期校样周五之前返还的退稿信要单独写，不要用统一的格式。他听了，但没有记住。他的视线落在那本校刊的封面上，封面是浅绿色的，和他稿纸封皮的颜色差不多。他的注意力一直不在那些事上，在右侧隔着赵一鸣一个位子的地方，她坐在那里，手搁在桌上，偶尔拨一下桌面上那本校刊的封面，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指在封面的边沿来回摸了一下。
方竹宣布散会的时候，大家开始收拾东西。椅子在地板上拖动的声音响了几下，有人在问下次开会的时间，有人回答了一句就走出去了。赵一鸣把校样收起来，先走了，走的时候拍了拍陆深的肩膀，没有用力，就是碰了一下。夏姐端起搪瓷缸跟着走了。那两个大一女生走在最后，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走了。陆深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然后转过身，她跟着站起来。
“谢谢你帮我保管。“他说。
她看了他一眼，说：“捡到的，应该的。“她的语气很平静，好像这件事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她亲自送来了，还进来坐了一会儿，这不是一件小事。
“你捡到多久了。“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好像怕这个问题会让她觉得他在质问她。
她停了一下。“去年十二月。“
他拿着那张卡，没有再说什么。去年十二月丢的，到现在快一年了。他一直以为那张卡丢了就丢了，补办了一张新的，旧的也没有再去找过。现在它回到了他手上，从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手里。一张校园卡在别人那里放了快一年，那个人今天才拿来还他。这里面有太多他没有问、她也没有说的东西，但他们心里都清楚。
他本来想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食堂，话已经到了嘴边，就在舌头后面，只需要张口就能说出来。但他看到她已经站起来准备走了，正在把外套扣子扣上。就在那一瞬间他意识到如果现在不说，她可能就走了。但他还是没有说出口。他站在编辑部门口，看着走廊那头的窗户，窗外的光已经暗了一些。然后她说了一句他没想到的话。她本来已经转身了，但又回过头来，像是有句话忘了说。
“你那条路，确实很亮。“
他抬头看她。
“那条路。“她说，“照片上那条。亮得看不清砖缝。“
他说不出话来。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没有躲开，就那样看着他。走廊里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的头发边缘镀了一圈很浅的光。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看过，不是打量，不是随便看一眼，是认真地、不闪不避地看着。
“嗯，“他说，“很亮。“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走了。她的步子不快不慢，灰外套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转了一下，被墙挡住了。
陆深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张校园卡。卡的温度已经和他的体温差不多了，分不清哪一部分是她的，哪一部分是他的。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卡面上的字，然后把它放进了口袋里，和那张照片放在一起。两张卡片在口袋里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塑料碰撞声。那个声音很小，但走廊安静，他听见了。两张卡叠在一起，一张是旧的，一张是新的，旧的那张跟了他一年，新的是补办的，用了不到几个月。现在它们都回到了同一个口袋里。
“今天文学社会议，你去不去？“赵一鸣头也没抬。
“去。“
“方竹兄说今天要定下个月的稿子，你桐叶那篇应该过了。“
陆深没有说话，把宿舍的门带上，顺手拉了一下门确认关好了，然后和赵一鸣一起往楼下走。十月底的芜湖，下午四点的光线已经带了一点黄昏的色彩，照在法梧的叶子上，叶子黄了大半，绿的只剩下叶心那一小片，叶脉在逆光里看得一清二楚。地上落了一层叶子，被风推到墙角，堆成一小堆一小堆的。他们从那些叶子旁边走过去的时候，有一片被风带起来，贴在他的裤腿上粘了一下又掉了。他走在赵一鸣后面两步的距离，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放着那张被他翻过好几次的照片，照片的边角已经开始发软了，相纸在他口袋里磨了两个月，边沿起了一点毛。
他们在楼道口分开了。赵一鸣要去校门口取一个快递，陆深往编辑部走。
编辑部在新图书馆二楼。他到的时候门已经开了，门牌掉了半边的那扇门今天大敞着，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是夏姐。夏姐坐在长桌靠窗的那一头，手里拿着红笔，在看一份打印出来的稿子。看见陆深进来，她抬了一下头，下巴朝长桌对面空着的位子点了一下。
陆深坐下来。长桌上摊着几份校样和一本往期的《赭山》，封面朝下，露出背面发黄的纸。他没有去翻它。他坐在那里，把口袋里的照片往里面推了一下，照片的边角已经被反复触摸得有些发软了，他推的时候感觉到底片层和相纸之间有一点分离。他没有把它拿出来，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搁在桌上，等着方竹来。
人陆陆续续到齐了。先是文学社的两个大一女生，大一新生，进来之后找了靠门口的位子坐，小声说着话，偶尔笑一下，笑完又赶紧收了。然后是夏姐带的两个编辑部的学生，拿着笔记本坐下来。赵一鸣随后来了，快递已经取了，是一本书，他随手放在桌角。方竹最后一个到，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不是编辑部那只白的，是一只蓝色的，缸口没有磕痕。
方竹坐下来，把搪瓷缸放在桌上，搪瓷缸碰了一下桌面发出一声闷响。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人，目光在经过知漾空着的座位时没有停，然后开始说下个月稿子的事。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清，因为他说话从来不说废话，也没有语气词，一句就是一句。他说了桐叶那篇已经排进去了，说了“窗外“栏目下期还要继续做，说了征稿通知要贴出去。陆深听着，大部分时候低着头，偶尔抬头看一下方竹，偶尔看一下桌面上那本校刊的封面。
会议开到一半的时候，门口有人敲了两下。
陆深抬起头。
编辑部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件浅灰色的外套他见过，两天前在食堂里就是这件外套。头发扎在脑后，松松的那种，和那天食堂里一样。她站在门外，一只手还停在门框上没有放下来。她站在门外，一只手还停在门框上没有放下来，好像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进来。
是知漾。
陆深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她会来这里。他坐直了一点，又觉得自己坐直的动作太明显了，又靠了回去。他的目光没有从门口移开。
方竹看到了她，停了一下。他手里的蓝搪瓷缸悬在半空中，没有端起来也没有放下。他看了知漾两秒钟，然后说：“你找谁。“他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知漾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的手从门框上放下来，垂在身侧。她手里攥着一张卡，白色的，边角对着她自己的方向。她没有把卡举起来给他看，只是攥在手里，说：“我找陆深。“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全屋的人都看着陆深。那两秒的时间他感觉过了很久很久。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说了一句“在“，然后朝门口走过去。他从长桌的这一头走到门口，中间经过赵一鸣坐的位置，赵一鸣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知漾把手里的卡递了过来。她递卡的时候没有直接递到他手里，是先放在桌面上推过来的，就像方竹推校样纸那样，动作很轻，卡在桌面上滑了一小段距离，在他面前停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捡了起来。
“你的卡，去年丢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卡。校园卡，白底蓝字的“安徽师范大学“，左上角印着他的名字。他接过来了。他的手指碰到卡的一瞬间，感觉到卡面上有一点温度——不是他掌心的温度，是她的口袋焐热的，那种温度很浅，像一件刚脱下来的衣服上残留的体温，如果不注意根本感觉不到。但他注意到了。他把那张卡握在手里，低头看了一眼，“陆深“两个字印在左上角，和他补办的那张新卡一模一样，但这一张的边角被他用指甲掐过一道印子。那是他刚拿到这张卡的时候不小心掐的。他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这道印子，但卡片上确实留着它。他说：“谢谢。“
“不客气。“
然后她没有立刻走。她站在那里，手放下来，垂在身侧，好像在想要不要接着说什么。他也站在那里，卡握在手里，纸边有点软，是他自己的那张校园卡，丢了快一年了，他早以为找不回来了。
“进来坐吧。“他听见自己说。
知漾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敞开的门里面，长桌那一头方竹在等她回答，全屋的人都在看他们。她停了两三秒，然后说：“好。“
她走进来了。陆深站起来，把自己的椅子让给她，自己到旁边拉了一把空椅子坐下。知漾坐下来之后把外套的扣子解开了，没有完全解开，只解了最下面的一颗。她的动作很轻，扣子从扣眼里滑出来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她把脱了一半的外套拢了一下，靠在椅背上。椅子是木头的，靠背比她的肩膀窄一截，她坐上去的时候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点。
方竹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她是谁，也没有问她来做什么，继续讲稿子的事。方竹从来不做多余的事。他低下头继续翻手里的校样，好像多了一个人旁听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但陆深没有在听了。他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张校园卡，卡的表面有一点温热，那种温度不是他自己的手的温度，是从她手里接过来的时候留下的。他不知道她这张卡保管了多久，但卡面的边角没有磨损，卡也没有折过的痕迹，不像他那张补办的新卡那样锋利，也不像被他用了很久的旧卡那样四角发毛，就卡在中间那种状态：被人带在身上，但没有被随意对待过。说明保管得很好。
他把卡翻了一个面。背面什么都没有，但他注意到卡的上沿贴过什么东西，残留了一小截胶带的痕迹，很窄，大概两三毫米宽，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没有去问。
会议后半程他几乎没有说话。方竹讲完稿子分配之后又说了几件事：下一期校样周五之前返还的退稿信要单独写，不要用统一的格式。他听了，但没有记住。他的视线落在那本校刊的封面上，封面是浅绿色的，和他稿纸封皮的颜色差不多。他的注意力一直不在那些事上，在右侧隔着赵一鸣一个位子的地方，她坐在那里，手搁在桌上，偶尔拨一下桌面上那本校刊的封面，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指在封面的边沿来回摸了一下。
方竹宣布散会的时候，大家开始收拾东西。椅子在地板上拖动的声音响了几下，有人在问下次开会的时间，有人回答了一句就走出去了。赵一鸣把校样收起来，先走了，走的时候拍了拍陆深的肩膀，没有用力，就是碰了一下。夏姐端起搪瓷缸跟着走了。那两个大一女生走在最后，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走了。陆深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然后转过身，她跟着站起来。
“谢谢你帮我保管。“他说。
她看了他一眼，说：“捡到的，应该的。“她的语气很平静，好像这件事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她亲自送来了，还进来坐了一会儿，这不是一件小事。
“你捡到多久了。“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好像怕这个问题会让她觉得他在质问她。
她停了一下。“去年十二月。“
他拿着那张卡，没有再说什么。去年十二月丢的，到现在快一年了。他一直以为那张卡丢了就丢了，补办了一张新的，旧的也没有再去找过。现在它回到了他手上，从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手里。一张校园卡在别人那里放了快一年，那个人今天才拿来还他。这里面有太多他没有问、她也没有说的东西，但他们心里都清楚。
他本来想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食堂，话已经到了嘴边，就在舌头后面，只需要张口就能说出来。但他看到她已经站起来准备走了，正在把外套扣子扣上。就在那一瞬间他意识到如果现在不说，她可能就走了。但他还是没有说出口。他站在编辑部门口，看着走廊那头的窗户，窗外的光已经暗了一些。然后她说了一句他没想到的话。她本来已经转身了，但又回过头来，像是有句话忘了说。
“你那条路，确实很亮。“
他抬头看她。
“那条路。“她说，“照片上那条。亮得看不清砖缝。“
他说不出话来。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没有躲开，就那样看着他。走廊里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的头发边缘镀了一圈很浅的光。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看过，不是打量，不是随便看一眼，是认真地、不闪不避地看着。
“嗯，“他说，“很亮。“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走了。她的步子不快不慢，灰外套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转了一下，被墙挡住了。
陆深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张校园卡。卡的温度已经和他的体温差不多了，分不清哪一部分是她的，哪一部分是他的。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卡面上的字，然后把它放进了口袋里，和那张照片放在一起。两张卡片在口袋里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塑料碰撞声。那个声音很小，但走廊安静，他听见了。两张卡叠在一起，一张是旧的，一张是新的，旧的那张跟了他一年，新的是补办的，用了不到几个月。现在它们都回到了同一个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