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江边的水
陆深到江边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四十。
他和知漾约的是四点半。但他提前来了。他从学校走到江边要走二十分钟，三点四十走到说明他三点二十就出门了。出门之前他在编辑部换了一次鞋——编辑部桌下放着一双旧的运动鞋，他换了运动鞋才出去。编辑部方竹不在，方竹下午去了省城开会。
江边这一段陆深走过很多次。赭山公园后门出来往东走二百米就是江边。江边的石头砌得不太整齐，有的地方凹下去一块，有的地方凸起来一块。他今天走的是靠近下游那一段——下游那一段人少。
他站在江边的一块石头上。石头表面是干的，但靠水的那一截有点湿。他没有站到湿的那一截。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比城里的风大一点。
江面上的水比九月的颜色更深。九月他来的时候江水是黄色的——上游下过雨，水里带着泥。今天的水是青灰色的，比九月清。他能看到水面上有很小的波纹在动，但江水的整体是平的。
他看了一会儿江水。他想起九月——九月他和知漾在赭山台阶上相遇，她踩到松动的石头，他伸手扶了她一把。九月的事已经过了快四个月。四个月里发生了很多事——食堂第一次正式说话，编辑部还卡，赭山台阶第一次握手。每一件事他都记得，但今天他脑子里最清楚的不是九月，是上周——上周童谣打电话问他要不要来江边，他说是。童谣没有问他为什么说是，也没有问他要叫谁。她在电话那头只说“周六下午四点，江边下游那段“。
他站在石头上。他把外套口袋里的照片拿出来看了一下——照片的硬角硌着他的手。他把照片放回口袋。照片是他那张——知漾说的“那条很亮的路“那张。照片背面还空着，他没有写日期。他今天打算写。
他听到身后有人走来。脚步声在石头上的声音不一样——是布鞋踩石头的声音，鞋底软。他回头看了一眼。是知漾。她穿着一件新毛衣——颜色他没看清，是偏红的那种红。
她走到他旁边。她没有说话。她把手里拎着的塑料袋放下——塑料袋里有一个搪瓷缸。她把搪瓷缸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放在石头上。搪瓷缸是蓝色的，不是他见过的那种白的。
“这个。“她说。
“什么。“
“热水。“
他伸手摸了一下搪瓷缸。缸壁是热的——她从画室带来的，画室有热水。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带热水来。她自己会告诉他。
“天冷。“她说。
“嗯。“
“喝一口。“
他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缸里是白开水——没有茶叶，没有味道，就是开水。水是热的，从喉咙流下去的时候热了一路。他把搪瓷缸递还给她。她没有喝。她把搪瓷缸放在两人中间的石头缝里。
“你今天为什么提前来了。“她问。
“早点。“
“早多少。“
“半小时。“
“半小时做什么。“
“看水。“
她没有再问。她在他旁边站着。江水的声音在他们脚下响着——不是大的声音，是那种很细的水声，水撞石头的声音。
他看了她一眼。她今天穿的新毛衣领口露出来一截锁骨。锁骨上面什么都没有。他又看了一眼。她脖子后面有一小片皮肤被风吹得发红。
“你冷不冷。“他问。
“不冷。“
“耳朵红。“
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耳朵确实有一点红——是被风吹的。她摸了一下就把手放下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从口袋里把那张照片拿出来。他把照片翻到背面。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圆珠笔是蓝色外壳，笔帽有缺口。他用圆珠笔在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2008年 1月 12日“。
他写完把照片递给知漾。她接过照片看了一下——照片正面是那条亮得看不清砖缝的路，背面是今天的日期。她把照片翻回正面看了一眼，又翻回背面看了一眼。
“我今天带了一张新的。“她说。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照片是新的，相纸比他的那张厚一点。她把照片翻到背面——背面有三个名字。左上角是“童谣“，中间是“林知漾“，右下角是“陆深“。中间偏右的位置有一个很小的点。最下面一行很小的字：“11月 5日“。
他看着那个日期。11月 5日。她把这张照片带了快两个月——从那天冲洗出来到现在。她把照片一直放在口袋里。
“童谣给你的。“他说。
“她让我收着。陆深的那张等我来给你。“
他伸手接过照片。照片正面是三个人站在食堂门口——童谣在左边，知漾在中间，他在右边。三个人都没有看镜头。他看着照片上的自己。照片上的他正在看食堂门口那扇正在关上的门。
他把照片放在自己那张照片上面。两张照片叠在一起——上面是他今天写日期的那张，下面是童谣冲洗的那张。两张照片叠在一起的时候硬角对硬角，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声。
“我收着。“他说。
“嗯。“
他把两张照片一起放回口袋。口袋里那个位置之前只放了一张照片，现在放了两张。两张叠在一起，比之前厚了一点。
江水的声音在他们脚下继续响着。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比刚才大了一点。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她把新毛衣的领口往脖子上拢了一下。
“回去吧。“她说。
“再站一会儿。“
“再站一会儿。“
他们两个站在石头上。石头表面是冷的——下午的太阳已经偏西了，照不到他们站的这一截。她在他右边半步的位置，没有靠近，也没有退远。
他低头看了一眼江边的水。水比刚才又青了一点——太阳偏西之后水面反射的光变了。他看到水面上有一个很小的波纹在动。
他侧过头看她。她没有看他。她在看江水。她的眼睛在下午的光线里是深色的——比在画室里更黑。
他转过身。他面向她。他站在石头上比她高一点——石头不平，她站的位子比他低一块。他的手抬起来——不是去拉她的手，是去碰她的新毛衣领口。她的领口在风里动了一下，他用手指把领口往下按了一按。
她抬了一下头。她抬头的动作不大，只是下巴往上的角度变了一点。她抬头的瞬间她看到了他——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睫毛的边。她没有退。
他弯下腰。他的脸靠近她的脸。他没有说话——他没有说“我能不能“，也没有说“对不起“。他只是弯下腰。他的嘴唇碰到了她的嘴唇。
嘴唇碰嘴唇的时间很短。短到她没有数清到底是一秒还是两秒。她记得的是他嘴唇的温度——不烫，不凉，比江边的水温一点。他的嘴唇是干的，没有擦什么东西。
她的嘴唇在被碰到的时候没有动。她不知道该怎么动。她站在那里，被他弯下腰吻了一下。
他松开。他松开之后退了一步。他没有说话。他看着江水。
她看着他。她看着他的侧脸——他的侧脸在下午的光线里偏黄，鼻梁上有一道高光。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嘴唇上还留着一点温度。
她没有说话。她蹲下来。她蹲在石头旁边，伸手摸了一下石头缝里的搪瓷缸。搪瓷缸里的水还有一点温度。她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不烫了，但还有点温。她喝完把搪瓷缸放回石头缝里。
她站起来了。她没有看他。她看着江边的水。江边的水在他们脚下继续响着——那种很细的水声，水撞石头的声音。
他把外套口袋里的两张照片拿出来。他把两张照片分开。他把他自己那张——今天他写了“2008年 1月 12日“的那张——递给她。她接过照片。她把照片放在自己口袋里。她之前带的那张三人的照片还放在他那里——他现在只有那一张照片。
他口袋里只有一张照片了。他把那张照片放回口袋。口袋里的那个位置比之前空了一点。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从脖子上把围巾取下来——围巾是深蓝色的，方竹送他的，羊毛的。他把围巾递给她。
“戴上。“
“你呢。“
“我不冷。“
她接过围巾。她把围巾围在脖子上。围巾是羊毛的，有点扎脖子，但她没说什么。她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
他转身往回走。她跟在他后面。他们沿着江边的石头往上游走。石头上的水渍在傍晚的光线里亮了一下。他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她走在后面半步的位置。
走到江边尽头的时候他们上了岸。岸上有一条小路通往赭山公园后门。他走到小路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冷不冷。“他问。
“不冷。“
“围巾暖和。“
“嗯。“
他看着小路尽头的赭山公园后门。后门的灯还没有亮——天还没有完全黑。他沿着小路继续往前走。她跟在他后面。
走到赭山公园后门的时候天快黑了。他停下来。他转过身。她也停下来了。
他从口袋里把那张照片——童谣冲洗的那张——拿出来。他看了一眼照片上三个人站的位置。童谣在左边，知漾在中间，他在右边。
他把照片翻到背面。背面三个名字——左上角是“童谣“，中间是“林知漾“，右下角是“陆深“。中间偏右有一个很小的点。最下面一行很小的字：“11月 5日“。
他看着三个名字。他看了很久。
“她的名字写得有点歪。“他说。
“嗯。林字的木字旁她写大了一点。“
“陆字写得不错。“
“嗯。“
“深字的口字旁不像口字。“
“她不喜欢写口字。“
他没有说话。他把照片放回口袋。
“走吧。“他说。
“嗯。“
他们沿着小路往学校方向走。路灯已经亮了。法梧的影子在路面上——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的。她走在前面——这一次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她后面。
走到学校南门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她从脖子上把围巾取下来。她把围巾递给他。
“还你。“
“你留着。“
“我不冷。“
“明天冷。“
他接过围巾。他把围巾卷起来。他把卷好的围巾放在外套口袋里——和那张照片放在一起。围巾的羊毛蹭着照片的相纸。
她转身进了学校。她没有回头。他站在南门外面看着她进去。路灯的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身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
他站在路灯下面。他伸手摸了一下脖子。脖子有点凉——围巾拿走之后脖子上没有东西了。他摸了一下脖子，转身往编辑部方向走。
编辑部已经关门了。他没有进去。他从新图书馆楼下绕过去，沿着法梧路往宿舍方向走。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法梧的影子照在他身上。
知漾回到宿舍的时候童谣不在。
宿舍里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和上个月还卡的那天晚上一样的光线。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嘴唇上早就没有温度了。她记得的温度——他的嘴唇——也已经凉了。但她还是摸了一下。
她把门推开。她走进宿舍。她没有开灯。她站在黑暗里，把外套脱了。她把外套挂在椅背上。外套口袋里的那张照片还在——是她自己那张，今天他写了“2008年 1月 12日“的那张。她没有把照片拿出来。她只是确认它在口袋里。
她坐到床上。她把围巾——他的围巾——围在脖子上。围巾还是热的。他刚才走过一路，围巾被他的体温焐着。她把围巾绕了一圈。围巾的羊毛蹭着她的脖子。
她想起下午在江边。她想起他弯下腰的那一下。他弯下腰的时候她看到他的睫毛——睫毛很长，往下盖。她没有动。她站在那里被他吻了一下。
她想起江边的水。江边的水在他们脚下响着，那种很细的水声。她蹲在石头旁边摸搪瓷缸的时候，她的手碰到了石头缝里的水——水是凉的，比他的嘴唇凉。她记得这个凉。
她想起围巾。她在江边把围巾围在脖子上的时候，她闻到了围巾上的味道——不是香水的味道，是羊毛和旧衣物的味道，洗过很多遍的味道。她没有问他围巾是谁的。她知道是他的。
她想起他递围巾给她的时候说的话。他说“戴上“。他说“你不冷“。他说“明天冷“。三句话，都是短句。她在心里把三句话放在一起。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给她围巾——他不冷，她不冷，但她明天会冷。
她想起他口袋里的照片。他口袋里之前有两张照片——他自己那张和她带的那张三人的。他把两张照片分开。他把他自己那张给了她。她现在有他的照片。他现在只有她带的那张三人的。
她想起那个“嗯“。他在江边回答她“嗯“的时候，她听出了那个“嗯“的意思——那个“嗯“是同意的意思，也是同意继续站在那里的意思，也是同意继续不说话的意思。她不知道他那个“嗯“是哪个意思。也许三个都是。
她把围巾从脖子上取下来。她把围巾叠好。她把围巾放在床头。床头柜上没有别的东西——她那个搪瓷缸还在画室窗台上，童谣的杯子在童谣的桌上。她把围巾放在床头。
她躺下。床单是凉的。她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光——窗帘挡住了路灯。她闭上眼睛。
她想起一件事。今天下午在江边，她没有问他在照片背面写了什么。她看照片的时候看到了“2008年 1月 12日“。她知道那是今天的日期。她知道日期是他写的。她没有问他为什么要写今天的日期——他今天吻了她，他在照片上写今天的日期。她知道这两件事是连着的。但她没有问。
她闭上眼睛。她想起江边的水。江边的水在她脚下响着。水是凉的。她的嘴唇在被碰到的时候——他的嘴唇是干的，没有擦什么东西。水的温度和嘴唇的温度。她记不住嘴唇的温度，但她记住了水的温度。
她躺在床上。围巾放在床头。她闭上眼睛。
她没有睡着。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的黑暗。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下午在江边，她看到他弯下腰的时候，她看到了他的侧脸。她看到了他睫毛的边。她看到了他鼻梁上那道高光。她看到了他伸手按她领口的那只手——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齐。她记得他的手。
她把手举起来。她看着自己的手。黑暗里看不清楚。她只看到手的轮廓。她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她用手指摸了一下嘴唇。嘴唇上是干的，没有温度。
他和知漾约的是四点半。但他提前来了。他从学校走到江边要走二十分钟，三点四十走到说明他三点二十就出门了。出门之前他在编辑部换了一次鞋——编辑部桌下放着一双旧的运动鞋，他换了运动鞋才出去。编辑部方竹不在，方竹下午去了省城开会。
江边这一段陆深走过很多次。赭山公园后门出来往东走二百米就是江边。江边的石头砌得不太整齐，有的地方凹下去一块，有的地方凸起来一块。他今天走的是靠近下游那一段——下游那一段人少。
他站在江边的一块石头上。石头表面是干的，但靠水的那一截有点湿。他没有站到湿的那一截。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比城里的风大一点。
江面上的水比九月的颜色更深。九月他来的时候江水是黄色的——上游下过雨，水里带着泥。今天的水是青灰色的，比九月清。他能看到水面上有很小的波纹在动，但江水的整体是平的。
他看了一会儿江水。他想起九月——九月他和知漾在赭山台阶上相遇，她踩到松动的石头，他伸手扶了她一把。九月的事已经过了快四个月。四个月里发生了很多事——食堂第一次正式说话，编辑部还卡，赭山台阶第一次握手。每一件事他都记得，但今天他脑子里最清楚的不是九月，是上周——上周童谣打电话问他要不要来江边，他说是。童谣没有问他为什么说是，也没有问他要叫谁。她在电话那头只说“周六下午四点，江边下游那段“。
他站在石头上。他把外套口袋里的照片拿出来看了一下——照片的硬角硌着他的手。他把照片放回口袋。照片是他那张——知漾说的“那条很亮的路“那张。照片背面还空着，他没有写日期。他今天打算写。
他听到身后有人走来。脚步声在石头上的声音不一样——是布鞋踩石头的声音，鞋底软。他回头看了一眼。是知漾。她穿着一件新毛衣——颜色他没看清，是偏红的那种红。
她走到他旁边。她没有说话。她把手里拎着的塑料袋放下——塑料袋里有一个搪瓷缸。她把搪瓷缸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放在石头上。搪瓷缸是蓝色的，不是他见过的那种白的。
“这个。“她说。
“什么。“
“热水。“
他伸手摸了一下搪瓷缸。缸壁是热的——她从画室带来的，画室有热水。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带热水来。她自己会告诉他。
“天冷。“她说。
“嗯。“
“喝一口。“
他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缸里是白开水——没有茶叶，没有味道，就是开水。水是热的，从喉咙流下去的时候热了一路。他把搪瓷缸递还给她。她没有喝。她把搪瓷缸放在两人中间的石头缝里。
“你今天为什么提前来了。“她问。
“早点。“
“早多少。“
“半小时。“
“半小时做什么。“
“看水。“
她没有再问。她在他旁边站着。江水的声音在他们脚下响着——不是大的声音，是那种很细的水声，水撞石头的声音。
他看了她一眼。她今天穿的新毛衣领口露出来一截锁骨。锁骨上面什么都没有。他又看了一眼。她脖子后面有一小片皮肤被风吹得发红。
“你冷不冷。“他问。
“不冷。“
“耳朵红。“
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耳朵确实有一点红——是被风吹的。她摸了一下就把手放下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从口袋里把那张照片拿出来。他把照片翻到背面。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圆珠笔是蓝色外壳，笔帽有缺口。他用圆珠笔在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2008年 1月 12日“。
他写完把照片递给知漾。她接过照片看了一下——照片正面是那条亮得看不清砖缝的路，背面是今天的日期。她把照片翻回正面看了一眼，又翻回背面看了一眼。
“我今天带了一张新的。“她说。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照片是新的，相纸比他的那张厚一点。她把照片翻到背面——背面有三个名字。左上角是“童谣“，中间是“林知漾“，右下角是“陆深“。中间偏右的位置有一个很小的点。最下面一行很小的字：“11月 5日“。
他看着那个日期。11月 5日。她把这张照片带了快两个月——从那天冲洗出来到现在。她把照片一直放在口袋里。
“童谣给你的。“他说。
“她让我收着。陆深的那张等我来给你。“
他伸手接过照片。照片正面是三个人站在食堂门口——童谣在左边，知漾在中间，他在右边。三个人都没有看镜头。他看着照片上的自己。照片上的他正在看食堂门口那扇正在关上的门。
他把照片放在自己那张照片上面。两张照片叠在一起——上面是他今天写日期的那张，下面是童谣冲洗的那张。两张照片叠在一起的时候硬角对硬角，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声。
“我收着。“他说。
“嗯。“
他把两张照片一起放回口袋。口袋里那个位置之前只放了一张照片，现在放了两张。两张叠在一起，比之前厚了一点。
江水的声音在他们脚下继续响着。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比刚才大了一点。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她把新毛衣的领口往脖子上拢了一下。
“回去吧。“她说。
“再站一会儿。“
“再站一会儿。“
他们两个站在石头上。石头表面是冷的——下午的太阳已经偏西了，照不到他们站的这一截。她在他右边半步的位置，没有靠近，也没有退远。
他低头看了一眼江边的水。水比刚才又青了一点——太阳偏西之后水面反射的光变了。他看到水面上有一个很小的波纹在动。
他侧过头看她。她没有看他。她在看江水。她的眼睛在下午的光线里是深色的——比在画室里更黑。
他转过身。他面向她。他站在石头上比她高一点——石头不平，她站的位子比他低一块。他的手抬起来——不是去拉她的手，是去碰她的新毛衣领口。她的领口在风里动了一下，他用手指把领口往下按了一按。
她抬了一下头。她抬头的动作不大，只是下巴往上的角度变了一点。她抬头的瞬间她看到了他——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睫毛的边。她没有退。
他弯下腰。他的脸靠近她的脸。他没有说话——他没有说“我能不能“，也没有说“对不起“。他只是弯下腰。他的嘴唇碰到了她的嘴唇。
嘴唇碰嘴唇的时间很短。短到她没有数清到底是一秒还是两秒。她记得的是他嘴唇的温度——不烫，不凉，比江边的水温一点。他的嘴唇是干的，没有擦什么东西。
她的嘴唇在被碰到的时候没有动。她不知道该怎么动。她站在那里，被他弯下腰吻了一下。
他松开。他松开之后退了一步。他没有说话。他看着江水。
她看着他。她看着他的侧脸——他的侧脸在下午的光线里偏黄，鼻梁上有一道高光。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嘴唇上还留着一点温度。
她没有说话。她蹲下来。她蹲在石头旁边，伸手摸了一下石头缝里的搪瓷缸。搪瓷缸里的水还有一点温度。她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不烫了，但还有点温。她喝完把搪瓷缸放回石头缝里。
她站起来了。她没有看他。她看着江边的水。江边的水在他们脚下继续响着——那种很细的水声，水撞石头的声音。
他把外套口袋里的两张照片拿出来。他把两张照片分开。他把他自己那张——今天他写了“2008年 1月 12日“的那张——递给她。她接过照片。她把照片放在自己口袋里。她之前带的那张三人的照片还放在他那里——他现在只有那一张照片。
他口袋里只有一张照片了。他把那张照片放回口袋。口袋里的那个位置比之前空了一点。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从脖子上把围巾取下来——围巾是深蓝色的，方竹送他的，羊毛的。他把围巾递给她。
“戴上。“
“你呢。“
“我不冷。“
她接过围巾。她把围巾围在脖子上。围巾是羊毛的，有点扎脖子，但她没说什么。她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
他转身往回走。她跟在他后面。他们沿着江边的石头往上游走。石头上的水渍在傍晚的光线里亮了一下。他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她走在后面半步的位置。
走到江边尽头的时候他们上了岸。岸上有一条小路通往赭山公园后门。他走到小路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冷不冷。“他问。
“不冷。“
“围巾暖和。“
“嗯。“
他看着小路尽头的赭山公园后门。后门的灯还没有亮——天还没有完全黑。他沿着小路继续往前走。她跟在他后面。
走到赭山公园后门的时候天快黑了。他停下来。他转过身。她也停下来了。
他从口袋里把那张照片——童谣冲洗的那张——拿出来。他看了一眼照片上三个人站的位置。童谣在左边，知漾在中间，他在右边。
他把照片翻到背面。背面三个名字——左上角是“童谣“，中间是“林知漾“，右下角是“陆深“。中间偏右有一个很小的点。最下面一行很小的字：“11月 5日“。
他看着三个名字。他看了很久。
“她的名字写得有点歪。“他说。
“嗯。林字的木字旁她写大了一点。“
“陆字写得不错。“
“嗯。“
“深字的口字旁不像口字。“
“她不喜欢写口字。“
他没有说话。他把照片放回口袋。
“走吧。“他说。
“嗯。“
他们沿着小路往学校方向走。路灯已经亮了。法梧的影子在路面上——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的。她走在前面——这一次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她后面。
走到学校南门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她从脖子上把围巾取下来。她把围巾递给他。
“还你。“
“你留着。“
“我不冷。“
“明天冷。“
他接过围巾。他把围巾卷起来。他把卷好的围巾放在外套口袋里——和那张照片放在一起。围巾的羊毛蹭着照片的相纸。
她转身进了学校。她没有回头。他站在南门外面看着她进去。路灯的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身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
他站在路灯下面。他伸手摸了一下脖子。脖子有点凉——围巾拿走之后脖子上没有东西了。他摸了一下脖子，转身往编辑部方向走。
编辑部已经关门了。他没有进去。他从新图书馆楼下绕过去，沿着法梧路往宿舍方向走。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法梧的影子照在他身上。
知漾回到宿舍的时候童谣不在。
宿舍里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和上个月还卡的那天晚上一样的光线。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嘴唇上早就没有温度了。她记得的温度——他的嘴唇——也已经凉了。但她还是摸了一下。
她把门推开。她走进宿舍。她没有开灯。她站在黑暗里，把外套脱了。她把外套挂在椅背上。外套口袋里的那张照片还在——是她自己那张，今天他写了“2008年 1月 12日“的那张。她没有把照片拿出来。她只是确认它在口袋里。
她坐到床上。她把围巾——他的围巾——围在脖子上。围巾还是热的。他刚才走过一路，围巾被他的体温焐着。她把围巾绕了一圈。围巾的羊毛蹭着她的脖子。
她想起下午在江边。她想起他弯下腰的那一下。他弯下腰的时候她看到他的睫毛——睫毛很长，往下盖。她没有动。她站在那里被他吻了一下。
她想起江边的水。江边的水在他们脚下响着，那种很细的水声。她蹲在石头旁边摸搪瓷缸的时候，她的手碰到了石头缝里的水——水是凉的，比他的嘴唇凉。她记得这个凉。
她想起围巾。她在江边把围巾围在脖子上的时候，她闻到了围巾上的味道——不是香水的味道，是羊毛和旧衣物的味道，洗过很多遍的味道。她没有问他围巾是谁的。她知道是他的。
她想起他递围巾给她的时候说的话。他说“戴上“。他说“你不冷“。他说“明天冷“。三句话，都是短句。她在心里把三句话放在一起。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给她围巾——他不冷，她不冷，但她明天会冷。
她想起他口袋里的照片。他口袋里之前有两张照片——他自己那张和她带的那张三人的。他把两张照片分开。他把他自己那张给了她。她现在有他的照片。他现在只有她带的那张三人的。
她想起那个“嗯“。他在江边回答她“嗯“的时候，她听出了那个“嗯“的意思——那个“嗯“是同意的意思，也是同意继续站在那里的意思，也是同意继续不说话的意思。她不知道他那个“嗯“是哪个意思。也许三个都是。
她把围巾从脖子上取下来。她把围巾叠好。她把围巾放在床头。床头柜上没有别的东西——她那个搪瓷缸还在画室窗台上，童谣的杯子在童谣的桌上。她把围巾放在床头。
她躺下。床单是凉的。她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光——窗帘挡住了路灯。她闭上眼睛。
她想起一件事。今天下午在江边，她没有问他在照片背面写了什么。她看照片的时候看到了“2008年 1月 12日“。她知道那是今天的日期。她知道日期是他写的。她没有问他为什么要写今天的日期——他今天吻了她，他在照片上写今天的日期。她知道这两件事是连着的。但她没有问。
她闭上眼睛。她想起江边的水。江边的水在她脚下响着。水是凉的。她的嘴唇在被碰到的时候——他的嘴唇是干的，没有擦什么东西。水的温度和嘴唇的温度。她记不住嘴唇的温度，但她记住了水的温度。
她躺在床上。围巾放在床头。她闭上眼睛。
她没有睡着。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的黑暗。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下午在江边，她看到他弯下腰的时候，她看到了他的侧脸。她看到了他睫毛的边。她看到了他鼻梁上那道高光。她看到了他伸手按她领口的那只手——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齐。她记得他的手。
她把手举起来。她看着自己的手。黑暗里看不清楚。她只看到手的轮廓。她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她用手指摸了一下嘴唇。嘴唇上是干的，没有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