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账本上的字
知漾的电话是下午两点多来的。
方敏那时候正蹲在地上整理一束康乃馨。康乃馨是粉色的，客户上午订的，下午要来取。她把康乃馨从水桶里拿出来，一枝一枝摆在台面上——摆的方向要一样，花头朝左，茎朝右。她摆到第四枝的时候电话响了。
电话机是红色的那种老式座机，摆在店里的柜台上。响了三声，方敏把手里的康乃馨放在台面上，站起来走到柜台前。她拿起听筒——听筒是塑料的，碰到耳朵有一点凉。
“喂。“
“妈。“
是知漾。
“嗯。“
“棉袄收到了。“知漾说。“软。棉花还是蓬的。“
“领子硬不硬。“
“硬一点。但你说过加绒。“
“加了一圈。“
“加了。“
方敏听到电话那头有什么东西被放下了——笔碰桌子的声音。知漾坐在画室里打电话，画室里平时有人走动，现在安静。
“百合开了。“知漾说。
“几朵了。“
“五朵都开了。“
“什么时候开的。“
“上周。“
方敏没有说话。她把听筒换了一个耳朵——另一侧碰到耳朵的时候也凉凉的。她听着电话那头的底噪——画室有底噪，是那种很轻的嗡嗡声，画室的日光灯会响。
“妈。“
“嗯。“
“陆深来过。“
方敏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把刚才放在台面上的第四枝康乃馨摆正——摆的方向偏了一点，花头没有朝左。她把花头转过来。
“来做什么。“方敏问。
“看百合。“
“百合他看。“
“他看了一眼。“
方敏又摆正了第五枝康乃馨。她没有说话。她在等。
“他吻了我。“
方敏的手停在第五枝康乃馨上。她停了一下。停的时间不长——大概两三秒。但这两三秒里她没有说话。
“知道了。“方敏说。
电话那头也安静了一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电话线里的底噪还在响——画室的日光灯嗡嗡的。
“妈。“
“嗯。“
“你怎么不说话。“
“说了。“
“嗯。“
方敏把第五枝康乃馨摆在台面上。她没有看电话那头的知漾——她看不到，她只能听。她听着知漾在电话那头的呼吸——知漾的呼吸比平时重一点。
“他亲的我。“知漾说。
“嗯。“
“江边。“
“江边。“方敏说。
“上周六。“
“嗯。“
“冷。“
“江边冷。“方敏说。“你要穿那件棉袄。“
“穿了。“
“领子硬。“
“硬一点没事。“
方敏没有说话。她把手里剩下的康乃馨一枝一枝摆在台面上。她摆了六枝。她摆完之后又数了一遍——六枝，没错。
“妈。“
“嗯。“
“你生不生气。“
方敏停了一下。她把听筒换了一个耳朵——换回刚才那个耳朵，那一侧有一点温热了。
“不生气。“方敏说。
“真的不生气。“
“不生气。“
“嗯。“
“陆深是写东西的人。“方敏说。
“嗯。“
“他写东西的人他知道你名字。“
知漾没有立刻回答。她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她知道方敏说的是什么意思——陆深在编辑部写东西，写东西的人会知道别人的名字。但方敏说的不只是这个意思。方敏说“他知道你名字“，意思是他知道你，也知道他和你之间发生过的事。
“他知道我名字。“知漾说。
“嗯。“
“他知道我名字很久了。“
“嗯。“
“嗯。“
方敏把听筒放在柜台上。电话这头的底噪还在响。她没有挂电话——她只是把听筒放在柜台上，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知漾在电话那头也没有说话。
“棉袄的事就到这里。“方敏说。
“嗯。“
“棉袄以后冷了穿。“
“嗯。“
“百合的事也到这里。“
“嗯。百合我养着。“
方敏把听筒拿起来。她把听筒换了一个耳朵——右耳听到现在换成左耳。
“陆深以后来江边。“方敏说。
“嗯。“
“江边冷。你穿棉袄。“
“穿了。“
“领子硬。“
“硬一点没事。“
方敏没有说话。她听着电话那头的底噪。日光灯嗡嗡的。
“我挂了。“方敏说。
“嗯。“
“店里还有康乃馨。“
“嗯。“
“客户下午来取。“
“嗯。“
“挂了。“
方敏把电话挂了。她把听筒放回电话机上——听筒碰到电话机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她站在柜台前看了一下电话机。电话机的红色外壳上有几道划痕，是上一届留下来的。
她从柜台下面拿出账本。账本是那种小学生的横格作业本，封面是牛皮纸的，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她翻到今天那一页。
今天那一页上“进货“那一栏还空着。她拿起圆珠笔——圆珠笔是蓝色的，笔帽有缺口——在那一栏里写了一行：“康乃馨 6枝粉色客户“。
她写完之后又看了一下那一行字。她把圆珠笔的笔尖在纸上按了一下。她在“康乃馨 6枝粉色客户“下面又写了一行。这一行她写得很慢——比刚才那一行慢。字写得歪歪斜斜的，“知“字右边那一撇她写得太开了。
她写的是：“陆深吻知漾 1月 12日江边“。
她写完这一行字之后看了一下自己写的字。字写得不好看。“陆“字她写得太重了一点。“深“字的口字旁她写成了一个圈。“吻“字她写对了，但“吻“字的口字旁也写成了一个圈。“知“字右边那一撇她写得太开了——和上次写“知漾“两个字一样。
她把账本合上。她把账本放回柜台下面。她看了一眼电话机——电话机的红色外壳上有几道划痕。她伸手摸了一下那些划痕。
她走到台面那里。她把刚才摆好的六枝康乃馨重新数了一遍——六枝。她把康乃馨的包装纸拿过来，开始包花。包花的时候她的动作和平时一样——左手拿着花束，右手拿着包装纸，包装纸绕着花束转一圈，折一下，再转一圈。
包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她没有停很久——大概两三秒。她把花束在手里转了一下。她继续包。包完之后她把花束放在台面上。
她走到店门口。她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中山路上有人骑车经过，铃铛响了一声，又远了。
她站在卷帘门里面，看着门外的中山路。中山路上有一棵法梧——法梧在中山路的另一边，叶子黄了大半。她看着那棵法梧。
她想起上一封信里知漾提到过陆深。知漾说“那个人“的时候她没有问。她知道那个人是谁——知漾从高中开始就没有在她面前提过别的男生。陆深是第一个。
她把卷帘门完全拉下来。她关了店里的灯。她走进店后面的楼梯间。
楼梯间里没有灯。她摸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二楼的时候她闻到一股百合的味道——不是百合，是刚才包康乃馨的时候手指上沾的味道。康乃馨的味道比百合淡。
她没有开灯。她摸黑走进自己的房间。她把门关上。她坐在床边。她没有开灯——房间里是黑的。窗外的中山路有路灯的光照进来——和上一封信寄出去那天晚上一样的光线。
她伸手摸了一下床头柜——床头柜上那只空的护手霜盒还在。盒子盖子有点松。她把盒子的盖子按紧了。
她想起刚才在账本上写的那一行字。“陆深吻知漾 1月 12日江边“。
她想起电话那头的知漾。知漾说“他吻了我“的时候，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一点。方敏听得出来——知漾从小说话声音就低，说重要的事情的时候更低一点。
她躺在床上。她没有脱鞋。她闭上眼睛。
她想起上一次知漾打电话说重要的事——那是三年前，三年前知漾打电话说“妈我不念了“。那天她从店里赶回家，回家的时候知漾站在校门口等她。她记得那天中山路上有一棵法梧。她记得知漾站在法梧下面。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她闭上眼睛。
她想起今天在账本上写的那一行字。“陆深吻知漾 1月 12日江边“。她写那一行字的时候她心里有一种感觉——那种感觉不是生气，也不是担心。她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方敏那时候正蹲在地上整理一束康乃馨。康乃馨是粉色的，客户上午订的，下午要来取。她把康乃馨从水桶里拿出来，一枝一枝摆在台面上——摆的方向要一样，花头朝左，茎朝右。她摆到第四枝的时候电话响了。
电话机是红色的那种老式座机，摆在店里的柜台上。响了三声，方敏把手里的康乃馨放在台面上，站起来走到柜台前。她拿起听筒——听筒是塑料的，碰到耳朵有一点凉。
“喂。“
“妈。“
是知漾。
“嗯。“
“棉袄收到了。“知漾说。“软。棉花还是蓬的。“
“领子硬不硬。“
“硬一点。但你说过加绒。“
“加了一圈。“
“加了。“
方敏听到电话那头有什么东西被放下了——笔碰桌子的声音。知漾坐在画室里打电话，画室里平时有人走动，现在安静。
“百合开了。“知漾说。
“几朵了。“
“五朵都开了。“
“什么时候开的。“
“上周。“
方敏没有说话。她把听筒换了一个耳朵——另一侧碰到耳朵的时候也凉凉的。她听着电话那头的底噪——画室有底噪，是那种很轻的嗡嗡声，画室的日光灯会响。
“妈。“
“嗯。“
“陆深来过。“
方敏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把刚才放在台面上的第四枝康乃馨摆正——摆的方向偏了一点，花头没有朝左。她把花头转过来。
“来做什么。“方敏问。
“看百合。“
“百合他看。“
“他看了一眼。“
方敏又摆正了第五枝康乃馨。她没有说话。她在等。
“他吻了我。“
方敏的手停在第五枝康乃馨上。她停了一下。停的时间不长——大概两三秒。但这两三秒里她没有说话。
“知道了。“方敏说。
电话那头也安静了一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电话线里的底噪还在响——画室的日光灯嗡嗡的。
“妈。“
“嗯。“
“你怎么不说话。“
“说了。“
“嗯。“
方敏把第五枝康乃馨摆在台面上。她没有看电话那头的知漾——她看不到，她只能听。她听着知漾在电话那头的呼吸——知漾的呼吸比平时重一点。
“他亲的我。“知漾说。
“嗯。“
“江边。“
“江边。“方敏说。
“上周六。“
“嗯。“
“冷。“
“江边冷。“方敏说。“你要穿那件棉袄。“
“穿了。“
“领子硬。“
“硬一点没事。“
方敏没有说话。她把手里剩下的康乃馨一枝一枝摆在台面上。她摆了六枝。她摆完之后又数了一遍——六枝，没错。
“妈。“
“嗯。“
“你生不生气。“
方敏停了一下。她把听筒换了一个耳朵——换回刚才那个耳朵，那一侧有一点温热了。
“不生气。“方敏说。
“真的不生气。“
“不生气。“
“嗯。“
“陆深是写东西的人。“方敏说。
“嗯。“
“他写东西的人他知道你名字。“
知漾没有立刻回答。她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她知道方敏说的是什么意思——陆深在编辑部写东西，写东西的人会知道别人的名字。但方敏说的不只是这个意思。方敏说“他知道你名字“，意思是他知道你，也知道他和你之间发生过的事。
“他知道我名字。“知漾说。
“嗯。“
“他知道我名字很久了。“
“嗯。“
“嗯。“
方敏把听筒放在柜台上。电话这头的底噪还在响。她没有挂电话——她只是把听筒放在柜台上，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知漾在电话那头也没有说话。
“棉袄的事就到这里。“方敏说。
“嗯。“
“棉袄以后冷了穿。“
“嗯。“
“百合的事也到这里。“
“嗯。百合我养着。“
方敏把听筒拿起来。她把听筒换了一个耳朵——右耳听到现在换成左耳。
“陆深以后来江边。“方敏说。
“嗯。“
“江边冷。你穿棉袄。“
“穿了。“
“领子硬。“
“硬一点没事。“
方敏没有说话。她听着电话那头的底噪。日光灯嗡嗡的。
“我挂了。“方敏说。
“嗯。“
“店里还有康乃馨。“
“嗯。“
“客户下午来取。“
“嗯。“
“挂了。“
方敏把电话挂了。她把听筒放回电话机上——听筒碰到电话机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她站在柜台前看了一下电话机。电话机的红色外壳上有几道划痕，是上一届留下来的。
她从柜台下面拿出账本。账本是那种小学生的横格作业本，封面是牛皮纸的，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她翻到今天那一页。
今天那一页上“进货“那一栏还空着。她拿起圆珠笔——圆珠笔是蓝色的，笔帽有缺口——在那一栏里写了一行：“康乃馨 6枝粉色客户“。
她写完之后又看了一下那一行字。她把圆珠笔的笔尖在纸上按了一下。她在“康乃馨 6枝粉色客户“下面又写了一行。这一行她写得很慢——比刚才那一行慢。字写得歪歪斜斜的，“知“字右边那一撇她写得太开了。
她写的是：“陆深吻知漾 1月 12日江边“。
她写完这一行字之后看了一下自己写的字。字写得不好看。“陆“字她写得太重了一点。“深“字的口字旁她写成了一个圈。“吻“字她写对了，但“吻“字的口字旁也写成了一个圈。“知“字右边那一撇她写得太开了——和上次写“知漾“两个字一样。
她把账本合上。她把账本放回柜台下面。她看了一眼电话机——电话机的红色外壳上有几道划痕。她伸手摸了一下那些划痕。
她走到台面那里。她把刚才摆好的六枝康乃馨重新数了一遍——六枝。她把康乃馨的包装纸拿过来，开始包花。包花的时候她的动作和平时一样——左手拿着花束，右手拿着包装纸，包装纸绕着花束转一圈，折一下，再转一圈。
包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她没有停很久——大概两三秒。她把花束在手里转了一下。她继续包。包完之后她把花束放在台面上。
她走到店门口。她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中山路上有人骑车经过，铃铛响了一声，又远了。
她站在卷帘门里面，看着门外的中山路。中山路上有一棵法梧——法梧在中山路的另一边，叶子黄了大半。她看着那棵法梧。
她想起上一封信里知漾提到过陆深。知漾说“那个人“的时候她没有问。她知道那个人是谁——知漾从高中开始就没有在她面前提过别的男生。陆深是第一个。
她把卷帘门完全拉下来。她关了店里的灯。她走进店后面的楼梯间。
楼梯间里没有灯。她摸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二楼的时候她闻到一股百合的味道——不是百合，是刚才包康乃馨的时候手指上沾的味道。康乃馨的味道比百合淡。
她没有开灯。她摸黑走进自己的房间。她把门关上。她坐在床边。她没有开灯——房间里是黑的。窗外的中山路有路灯的光照进来——和上一封信寄出去那天晚上一样的光线。
她伸手摸了一下床头柜——床头柜上那只空的护手霜盒还在。盒子盖子有点松。她把盒子的盖子按紧了。
她想起刚才在账本上写的那一行字。“陆深吻知漾 1月 12日江边“。
她想起电话那头的知漾。知漾说“他吻了我“的时候，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一点。方敏听得出来——知漾从小说话声音就低，说重要的事情的时候更低一点。
她躺在床上。她没有脱鞋。她闭上眼睛。
她想起上一次知漾打电话说重要的事——那是三年前，三年前知漾打电话说“妈我不念了“。那天她从店里赶回家，回家的时候知漾站在校门口等她。她记得那天中山路上有一棵法梧。她记得知漾站在法梧下面。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她闭上眼睛。
她想起今天在账本上写的那一行字。“陆深吻知漾 1月 12日江边“。她写那一行字的时候她心里有一种感觉——那种感觉不是生气，也不是担心。她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