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一条路
知漾是早上八点从学校出门的。
她今天要去一个画室报名——画室在市中心，离学校要走四十分钟。她上一次一个人去市中心是去年报名那家画室的时候——那次是童谣陪她去的。今天童谣不在，童谣今天去合肥看一个展览。知漾自己一个人去。
她穿的是那件棉袄。棉袄是方敏做的，领子加了一圈绒，加绒之后软了很多，不扎脖子了。她把棉袄的扣子扣到最上面那一颗。围巾她没有围——围巾还在床头。她记得那条围巾。她记得围巾上的味道。她没有围。
她从学校南门出去，沿着法梧路走到十字路口。法梧路两边的法梧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地上堆着一堆一堆的落叶，落叶被风吹得在路面上跑。她绕过那些落叶，走到十字路口。
十字路口往左转是去火车站，往右转是去市中心。她往右转。
往右转的那条路她没有走过几次。她以前和童谣去市中心走的是另一条路——另一条路从学校北门出去，沿着江边走，绕过赭山公园后门，再沿着一条水泥路走到市中心。这条路更近一点，但要绕过赭山。
她沿着右转之后的路走。路两边是那种老式的居民楼——墙是灰色的，墙上有几道水渍，水渍从窗户底下一直流到墙根。她走过那些居民楼，走到下一个十字路口。十字路口有一棵大树——树是法梧，比学校那排法梧老很多，枝丫在路面上方交错。她从那棵树下面走过去。
走过那棵树之后她看到了赭山公园的后门。后门是铁的，铁门外面有一道石阶。石阶通到公园里面。她没有进公园——她要去市中心，不是去赭山。但她在那道石阶前面停了一下。
石阶上面是赭山公园。石阶第一级是平的，第二级也是平的。她记得第三级——第三级有一块松动的石头。她记得那块石头。她记得那块石头松动的那一下。
她记得那一截石阶。她没有站在石阶上。她站在石阶下面的路面上。她看了一下石阶。石阶上空着，没有人。
她把围巾——她的脖子——她的手放在脖子上。她没有围巾可以摸。她记得围巾。她记得围巾上的味道。她记得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之后的样子——羊毛蹭着脖子。
她从石阶下面继续走。她绕过赭山公园的后门，沿着那条水泥路走。水泥路两边是那种低矮的砖房——砖是红色的，被太阳晒得发白。她走过那些砖房，走到下一个路口。
下一个路口有一棵香樟。香樟是常绿的，叶子比法梧厚，冬天也不落。她从香樟下面走过去。香樟的叶子在上午的光线里是深绿色的。
她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她走到了市中心那家画室。画室在一条小街上——街两边是那种老式的店铺，店铺的门面是木头卷帘门。她要找的那家画室在街的中间，门面是一个玻璃门。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海报——海报上画着一个女人的脸，那个女人正在画油画。
她推门进去。画室里有人——前台坐着一个女生。女生看到她说“找谁“。她说“报名“。女生说“报名在二楼“。她上了二楼。
二楼是一个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是几间画室。她走到第二间画室门口停下来——画室的门是开着的。她敲了一下门。
门里有人应了一声。她推门进去。
画室里坐着一个男人——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毛衣的领子卷着。男人戴着一副眼镜——眼镜是圆框的，镜片有一点厚。男人手里拿着一支画笔——画笔上有橙色的颜料。
“报名。“知漾说。
“你叫什么。“
“林知漾。“
“哪个学校的。“
“安徽师大。美术系。“
“几年级。“
“大三。“
“作品带了吗。“
知漾从包里拿出几张速写——速写本里撕下来的。她把速写递给男人。男人接过去看了一下。男人看速写的时候眼镜往下滑了一点，他用中指推了一下。
“这几张。“男人说。“是你自己画的。“
“嗯。“
“画了多久。“
“两个月。“
“两个月。“男人把速写放在桌上。“你今年冬天画的。“
“嗯。“
“冬天画得动。“
“画得动。“
男人没有说话。他把速写又拿起来看了一下。他看了其中一张——那张速写上是赭山的台阶，台阶上面有一个人的背影，背影很小。
“这是赭山。“男人说。
“嗯。“
“赭山公园。“
“嗯。“
“这个背影是谁。“
“不是谁。“知漾说。“是台阶上的一个人。“
男人看了她一眼。他没有再问。他说“你下个月来“。她说“好“。
她从画室出来了。她走出画室的门，走到街上。街上已经快中午了——阳光比早上的时候白。她沿着街往回走。
她走到香樟那棵树下的时候停了一下。她从包里把速写本拿出来。她翻到一张空白的页。她拿起铅笔。她在纸上画了一笔——一条线，从左上角划到右下角。她画了那条线之后停了。
她看着那条线。她想起赭山的台阶。她想起台阶上那个人的背影。她想起那张速写——男人问“这个背影是谁“。她说“不是谁“。她说“是台阶上的一个人“。
她把速写本合上。她继续往回走。
她走到赭山公园后门的时候又停了一下。后门还是铁的——石阶还是空着。她没有站在石阶下面。她站在石阶下面的路面上。她看了一下石阶。
她没有走上石阶。她记得台阶第三级有一块松动的石头。她记得那一截石阶。她记得那一截石阶上发生的事——她的手被握住。她记得被握住的那一下。她记得他的手指收紧。她记得她站稳之后她没有立刻抽开。
她从石阶下面继续走。她绕过赭山公园的后门，沿着那条水泥路往回走。水泥路两边的砖房在中午的光线里显得比早上更亮。她走过那些砖房，走到下一个路口。
下一个路口那棵法梧——老的法梧——在中午的光线里枝丫交错。她从法梧下面走过去。她走到十字路口。十字路口往左转是火车站，往右转是学校。她往左转。
往左转之后她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她站在十字路口那棵法梧下面。她伸手摸了一下脖子——脖子上什么都没有。她记得围巾。她记得围巾上的味道。她记得围巾在江边的时候被风吹动了一下。
她转身往回走。她从十字路口往右转——回学校的方向。她沿着右转之后的路走。路两边是那种老式的居民楼——墙是灰色的。她走过那些居民楼，走到学校南门。
学校南门有人——有人在排队刷校园卡进门。她排在后面。她排了大约五分钟，轮到她。她刷校园卡的时候卡发出一声“滴“。她进了学校。
她沿着法梧路走到美术楼。她上了三楼。她推开画室的门。画室里没有人。童谣不在。窗台上那只搪瓷缸还在原来的位置——搪瓷缸旁边的百合已经谢了，花瓣掉在窗台上，她没有清理。
她把外套脱了。她把棉袄挂在椅背上。她从包里拿出速写本。她翻到那张空白页——早上她在香樟下面画的那条线。她看着那条线。
她又拿起铅笔。她在速写本上画了第二笔——第二条线。第二条线和第一条线平行。两条线平行地躺在纸上。
她把速写本合上。她把铅笔放在桌上。她没有画别的。她坐在画室的椅子上，看着窗台上那些掉下来的百合花瓣。
她今天要去一个画室报名——画室在市中心，离学校要走四十分钟。她上一次一个人去市中心是去年报名那家画室的时候——那次是童谣陪她去的。今天童谣不在，童谣今天去合肥看一个展览。知漾自己一个人去。
她穿的是那件棉袄。棉袄是方敏做的，领子加了一圈绒，加绒之后软了很多，不扎脖子了。她把棉袄的扣子扣到最上面那一颗。围巾她没有围——围巾还在床头。她记得那条围巾。她记得围巾上的味道。她没有围。
她从学校南门出去，沿着法梧路走到十字路口。法梧路两边的法梧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地上堆着一堆一堆的落叶，落叶被风吹得在路面上跑。她绕过那些落叶，走到十字路口。
十字路口往左转是去火车站，往右转是去市中心。她往右转。
往右转的那条路她没有走过几次。她以前和童谣去市中心走的是另一条路——另一条路从学校北门出去，沿着江边走，绕过赭山公园后门，再沿着一条水泥路走到市中心。这条路更近一点，但要绕过赭山。
她沿着右转之后的路走。路两边是那种老式的居民楼——墙是灰色的，墙上有几道水渍，水渍从窗户底下一直流到墙根。她走过那些居民楼，走到下一个十字路口。十字路口有一棵大树——树是法梧，比学校那排法梧老很多，枝丫在路面上方交错。她从那棵树下面走过去。
走过那棵树之后她看到了赭山公园的后门。后门是铁的，铁门外面有一道石阶。石阶通到公园里面。她没有进公园——她要去市中心，不是去赭山。但她在那道石阶前面停了一下。
石阶上面是赭山公园。石阶第一级是平的，第二级也是平的。她记得第三级——第三级有一块松动的石头。她记得那块石头。她记得那块石头松动的那一下。
她记得那一截石阶。她没有站在石阶上。她站在石阶下面的路面上。她看了一下石阶。石阶上空着，没有人。
她把围巾——她的脖子——她的手放在脖子上。她没有围巾可以摸。她记得围巾。她记得围巾上的味道。她记得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之后的样子——羊毛蹭着脖子。
她从石阶下面继续走。她绕过赭山公园的后门，沿着那条水泥路走。水泥路两边是那种低矮的砖房——砖是红色的，被太阳晒得发白。她走过那些砖房，走到下一个路口。
下一个路口有一棵香樟。香樟是常绿的，叶子比法梧厚，冬天也不落。她从香樟下面走过去。香樟的叶子在上午的光线里是深绿色的。
她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她走到了市中心那家画室。画室在一条小街上——街两边是那种老式的店铺，店铺的门面是木头卷帘门。她要找的那家画室在街的中间，门面是一个玻璃门。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海报——海报上画着一个女人的脸，那个女人正在画油画。
她推门进去。画室里有人——前台坐着一个女生。女生看到她说“找谁“。她说“报名“。女生说“报名在二楼“。她上了二楼。
二楼是一个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是几间画室。她走到第二间画室门口停下来——画室的门是开着的。她敲了一下门。
门里有人应了一声。她推门进去。
画室里坐着一个男人——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毛衣的领子卷着。男人戴着一副眼镜——眼镜是圆框的，镜片有一点厚。男人手里拿着一支画笔——画笔上有橙色的颜料。
“报名。“知漾说。
“你叫什么。“
“林知漾。“
“哪个学校的。“
“安徽师大。美术系。“
“几年级。“
“大三。“
“作品带了吗。“
知漾从包里拿出几张速写——速写本里撕下来的。她把速写递给男人。男人接过去看了一下。男人看速写的时候眼镜往下滑了一点，他用中指推了一下。
“这几张。“男人说。“是你自己画的。“
“嗯。“
“画了多久。“
“两个月。“
“两个月。“男人把速写放在桌上。“你今年冬天画的。“
“嗯。“
“冬天画得动。“
“画得动。“
男人没有说话。他把速写又拿起来看了一下。他看了其中一张——那张速写上是赭山的台阶，台阶上面有一个人的背影，背影很小。
“这是赭山。“男人说。
“嗯。“
“赭山公园。“
“嗯。“
“这个背影是谁。“
“不是谁。“知漾说。“是台阶上的一个人。“
男人看了她一眼。他没有再问。他说“你下个月来“。她说“好“。
她从画室出来了。她走出画室的门，走到街上。街上已经快中午了——阳光比早上的时候白。她沿着街往回走。
她走到香樟那棵树下的时候停了一下。她从包里把速写本拿出来。她翻到一张空白的页。她拿起铅笔。她在纸上画了一笔——一条线，从左上角划到右下角。她画了那条线之后停了。
她看着那条线。她想起赭山的台阶。她想起台阶上那个人的背影。她想起那张速写——男人问“这个背影是谁“。她说“不是谁“。她说“是台阶上的一个人“。
她把速写本合上。她继续往回走。
她走到赭山公园后门的时候又停了一下。后门还是铁的——石阶还是空着。她没有站在石阶下面。她站在石阶下面的路面上。她看了一下石阶。
她没有走上石阶。她记得台阶第三级有一块松动的石头。她记得那一截石阶。她记得那一截石阶上发生的事——她的手被握住。她记得被握住的那一下。她记得他的手指收紧。她记得她站稳之后她没有立刻抽开。
她从石阶下面继续走。她绕过赭山公园的后门，沿着那条水泥路往回走。水泥路两边的砖房在中午的光线里显得比早上更亮。她走过那些砖房，走到下一个路口。
下一个路口那棵法梧——老的法梧——在中午的光线里枝丫交错。她从法梧下面走过去。她走到十字路口。十字路口往左转是火车站，往右转是学校。她往左转。
往左转之后她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她站在十字路口那棵法梧下面。她伸手摸了一下脖子——脖子上什么都没有。她记得围巾。她记得围巾上的味道。她记得围巾在江边的时候被风吹动了一下。
她转身往回走。她从十字路口往右转——回学校的方向。她沿着右转之后的路走。路两边是那种老式的居民楼——墙是灰色的。她走过那些居民楼，走到学校南门。
学校南门有人——有人在排队刷校园卡进门。她排在后面。她排了大约五分钟，轮到她。她刷校园卡的时候卡发出一声“滴“。她进了学校。
她沿着法梧路走到美术楼。她上了三楼。她推开画室的门。画室里没有人。童谣不在。窗台上那只搪瓷缸还在原来的位置——搪瓷缸旁边的百合已经谢了，花瓣掉在窗台上，她没有清理。
她把外套脱了。她把棉袄挂在椅背上。她从包里拿出速写本。她翻到那张空白页——早上她在香樟下面画的那条线。她看着那条线。
她又拿起铅笔。她在速写本上画了第二笔——第二条线。第二条线和第一条线平行。两条线平行地躺在纸上。
她把速写本合上。她把铅笔放在桌上。她没有画别的。她坐在画室的椅子上，看着窗台上那些掉下来的百合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