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旧叶换新

二十四个透明的夏天 · 行者莲生 · 第40章 · 302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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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深是下午四点二十从编辑部出来的。

他从新图书馆二楼下来,推开大门。外面是 2008年 7月的光线——芜湖的七月很热,下午四点太阳还没有偏西,光照在法梧叶子上的时候叶子反光是金色的。法梧的叶子已经完全长成,今年的新叶是深绿色的,密得看不到树干。

他去食堂吃晚饭。今天方竹不在编辑部——方竹去合肥了,下周才回来。编辑部只有他一个人。他在桌前坐了一下午,写完了桐叶那篇的最后一段。

桐叶那篇他写了两个月。那是一篇关于芜湖码头的文章——他从去年开始想写,写到现在才写完。文章的第一段他改了九遍。文章的最后一段他今天下午才定下来。最后一段只有一句——他在稿纸上写完那一句之后,他把稿纸放在桌上看了一下。

稿纸上只有那一句。那一句写完之后他没有再写下去。文章在那里停了。

他把稿纸从桌上拿起来。他从抽屉里拿出稿纸封皮——封皮是牛皮纸的,封面那一页夹着一片梧桐叶。那片梧桐叶是去年十一月他夹进去的——去年十一月初,他和方竹一起下山,山脚有几棵梧桐,叶子落了一地,他蹲下来捡了一片,夹进了封皮。

去年夹进去的那一片叶子现在在封皮里。他把封皮翻开,看了一下——叶子还在,但叶子的边沿开始发脆,叶脉的颜色从青变成了灰黄。他用手指碰了一下叶子的边——边沿有一点掉下来。

他把那片旧叶子从封皮里取出来。他把叶子放在桌上看了一下——叶子不大,比他的手掌小一点。叶柄已经干透了,叶面有去年十一月的水渍留下的痕迹。他看了叶子几秒钟。

他从口袋里拿出另一片叶子。那片叶子是他今天来编辑部的路上从一棵梧桐树下捡的——七月的新叶,颜色比去年那片深得多,是深绿色的,叶面完整,没有一点水渍。他把新叶放在旧叶旁边。

两片叶子。一片是去年十一月的旧叶,颜色灰黄,叶面发脆。一片是今年七月的新叶,颜色深绿,叶面完整。

他把新叶夹进封皮里。封皮里原本放着旧叶的那个位置——他用手指按了一下那个位置,确认位置还在。新叶放在那个位置——新叶比旧叶大一点,封皮的缝能夹住。他把封皮合上。

旧叶他放在桌上。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赭山》——《赭山》是文学社的社刊,今年第四期刚印出来,封面是浅绿色的。他把《赭山》翻开,翻到扉页。扉页是空白的——本来要印编者按,但方竹没有写编者按,扉页就空着。

他把旧叶夹进《赭山》的扉页。旧叶夹进去的时候,叶柄卡在书页和书页之间,叶面朝上。他把《赭山》合上。他把《赭山》放在桌角。

封皮放在桌子的另一边——封皮里夹着新叶。两样东西分开了:旧叶留在《赭山》里,新叶留在封皮里。

他站起来。他把抽屉关上。抽屉关上的声音不大,但编辑部很安静,那一声“啪“清清楚楚。

他站在编辑部桌前看了一下桌面。桌面上只剩那本《赭山》——他写的桐叶那篇在这本《赭山》里。他把桐叶那篇的稿纸放进封皮里,封皮夹着新叶。封皮他放在了外套口袋。

他拿起《赭山》。他打开《赭山》翻到桐叶那篇——桐叶那篇在第四期第七页。文章的标题是《芜湖码头的最后一夜》。标题下面印着他的名字——“陆深“。他没有看文章。他只看了标题。

他把《赭山》合上。他把《赭山》揣进外套口袋——和封皮放在一起。两样东西叠在口袋里,封皮在下面,《赭山》在上面。封皮夹着新叶,《赭山》夹着旧叶。两片叶子,两样东西,分开了。

他从编辑部出来。他沿着新图书馆楼下走到食堂。食堂门口排队的人不多——七月放暑假了,大部分学生都回家了。他买了一份饭,端着往靠窗的位子走。

靠窗的位子空着。他坐下来。他吃饭的时候没有想事情。他只吃饭。食堂窗外那排法梧的影子在傍晚的光线里变成了深绿色。他夹了一口菜,喝了一口汤。

他想起一件事。去年这个时候他在编辑部——去年七月他刚到编辑部实习,写了第一篇稿子——《理发》。那篇稿子方竹退回了三次。今年的桐叶方竹没有退。

他把饭吃完了。他把碗端到收餐台。他从食堂出来,沿着法梧路走回宿舍。法梧路上落了一地新叶——七月的新叶有时候会落,落的是去年的老叶,老叶今年掉了之后新叶会补上。地上的落叶是去年那一轮的最后几片。

他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没有立刻上楼。他在楼下站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二楼窗户的玻璃反着傍晚的光,光照在他身上。他伸手摸了一下口袋——口袋里有两样东西。封皮和《赭山》。封皮夹着新叶。《赭山》夹着旧叶。

他上楼了。

他推开宿舍的门。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赵一鸣回家了,马原也回家了。宿舍空空的。桌上只有他的稿纸和几本书。他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外套口袋里那两样东西还在——封皮和《赭山》。

他从椅背上把外套取下来。他把封皮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来。他把封皮放在桌上。他没有打开封皮。

他从口袋里把《赭山》拿出来。他把《赭山》放在封皮旁边。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桌上——左边是封皮,右边是《赭山》。封皮夹着新叶。《赭山》夹着旧叶。

他站在桌前看着两样东西。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他伸手把《赭山》拿起来。他把《赭山》翻到扉页——扉页上夹着旧叶。旧叶的叶柄朝下,叶面朝上,叶脉在傍晚的光线里看得清楚。

他把《赭山》合上。他把《赭山》放回桌上。

他伸手把封皮拿起来。他把封皮翻开——封皮里夹着新叶。新叶是今年七月从那棵梧桐树下捡的。新叶的颜色是深绿的。他看了新叶几秒钟。他把封皮合上。他把封皮放回桌上。

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桌上。他把外套重新挂在椅背上。

他坐在桌前。他没有打开封皮,也没有打开《赭山》。他只是坐着。宿舍里很安静——放暑假的宿舍就是这样,比平时安静很多。他能听到窗外法梧的叶子在风里动的声音——那种很细的沙沙声。

他想起一件事。今年七月——今年七月他本来要做什么。今年七月他本来要回老家。今年七月他没有回。今年七月他留在了芜湖——留在编辑部,写完了桐叶那篇,写完了那一句结尾。

他想起赵一鸣。赵一鸣六月回家了。赵一鸣走的时候说“暑假回去看看“。赵一鸣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赵一鸣的相机留在编辑部桌角——赵一鸣走的时候把相机托付给了陆深。

他想起知漾。知漾七月也在芜湖——知漾没有回家,知漾留在画室画画。他不知道知漾每天画什么。他没有问过。

他想起围巾。围巾在画室——围巾在知漾的脖子上。他记得围巾在江边的时候被风吹动了一下。他记得围巾上的味道。

他想起桐叶那篇的最后一句。那一句写完之后他没有再写。文章在那里停了。文章的最后一个字是“黄“。“黄“字他写得重了一点——比前面那些字都重。

他伸手把封皮拿起来。他把封皮放在手心里——封皮不重,但他拿着。他从桌前站起来。他走到宿舍的窗前。窗外的法梧在傍晚的光线里变成了深绿色。他把封皮放在窗台上——窗台上有一本旧书,旧书旁边有一个空的茶杯。他把封皮放在旧书和茶杯之间。

他回到桌前坐下。他看着窗台上的封皮——封皮夹着新叶。新叶的颜色从窗外的光里看不出深浅。

他想起一件事。桐叶那篇的最后一句——那一句他写的是“那时天还没黑,梧桐叶正黄“。那一句他写完之后他没有再写。文章在那里停了。他写的最后一句和全书末尾的末句一样——他写的时候不知道这是全书末句。

他把《赭山》从桌上拿起来。他把《赭山》翻到桐叶那篇。他又看了一下最后一句——“那时天还没黑,梧桐叶正黄“。他看了几秒钟。

他把《赭山》合上。他把《赭山》放在桌上——和封皮并排。两样东西并排——一旧一新。

他坐在桌前。他没有再动两样东西。他只是坐着。

宿舍里很安静。窗外的法梧叶子在风里动。他坐着,看着桌上的两样东西:封皮和《赭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