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数据库里没有这个人
栖海市儿童医院没有唐果。
这不是说她没来过。
她就坐在急诊观察室三号床上，裹着急救毯，手背贴着留置针固定胶布。护士给她量过体温，许青禾做过查体，林昼还在自动售货机给她买了盒牛奶。
可当护士点击保存，系统提示：
患者不存在。
新建临时档案，系统提示：
身份冲突。
用无名患者编号录入，系统又提示：
该床位当前为空。
护士重启电脑两次，最后怀疑设备坏了。
“换一台试试。”
许青禾拦住她：“先写纸质记录。”
“纸质？”
“紧急状态下允许补录。”
“可她连监护编号都没有。”
“那就从姓名开始。”
许青禾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一支黑色记号笔，在空白病历夹封面写下两个字。
唐果。
墨迹很浓，干得很快。
林昼看着手机。
【现实锚点：2】
数值增加了。
“再写年龄、主诉和到院时间。”他说。
护士看了他一眼：“你是家属？”
“不是。”
“那你别指导我写病历。”
许青禾把空白纸递给林昼：“你写目击经过，签名，留电话。”
“这算病历？”
“算证词。”
林昼接过笔。
他写下：
八时四十七分，于青塘路站下行站台发现唐果。女孩意识清楚，自述与母亲乘坐三号线，车厢监控及乘客记录未发现对应信息。
写到最后，他停了一下，又补充：
本人确认唐果当时真实在场。
签名：林昼。
手机轻震。
【现实锚点：3】
唐果看着他们写，把病历夹往自己身边拉近了一点。她一直绷着的肩膀也松了下来。
“你妈妈长什么样？”许青禾问。
“头发到这里。”唐果比了比肩膀，“今天穿灰色衣服，左手有烫伤。她拿着另一半雨伞。”
“为什么是另一半？”
“伞昨天坏了，妈妈说先拿透明胶粘。我出门的时候抢了有伞柄的那一半，她拿伞尖那一半，说这样我们都算带伞。”
这说法很生活，甚至有点好笑。
许青禾却没有笑。她把细节全部写进记录。
“你们从哪一站上车？”
“东平码头。”
“上车时间？”
“七点五十左右。”
“为什么去医院？”
唐果摸了摸后脑：“这里总疼。妈妈说小时候摔过，要复查。”
林昼的对象读取自行开启。
女孩后脑附近没有伤情提示，却浮出一个很淡的灰色标记。
【版本接缝：未闭合。】
他移开视线，标记消失。
“她需要做影像检查。”林昼说。
许青禾看他：“依据？”
“她说头疼。”
“我已经开了检查。你少装医生。”
唐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声问：“你们认识吗？”
“今天刚认识。”许青禾说。
“那为什么一直吵架？”
“因为他知道一些事，但不肯说。”
林昼在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
“我说了，你会觉得我需要检查脑子。”
“你不说，我已经这么觉得了。”
许青禾拉上观察室隔帘，把黑色记号笔放到桌上。
“昨晚零点，全城是不是发生过什么？”
林昼看向她。
“你知道？”
“我在急救中心值夜班。”许青禾说，“零点整，监护大厅所有波形停了七秒。心率、血氧、呼吸，全停在原来的数值。病人没死，设备也没有重启记录。”
“你当时能动吗？”
“不能。”
“能听见？”
“不能。”
“那你怎么知道是七秒？”
许青禾顿了一下：“我能眨眼。”
林昼没说话。
“整个大厅的人都不动。墙上的电子钟停着，但我数了七次。”她说，“第八次眨眼前，一切恢复。事后同事没人记得，设备只显示普通网络延迟。”
“为什么刚才不说？”
“因为一个自称看见世界暂停的人，和一个坚持手机里有预言软件的人，听起来都不适合继续工作。”
“我没说有预言软件。”
“你说了十七分钟后会出问题。”
隔帘外有人推车经过，轮子在地砖接缝上轻轻颠了一下。
许青禾压低声音：“地铁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昼拿出旧手机。
他把屏幕转向她。
地球online的界面清清楚楚显示着错误日志、修复值和存在度。
许青禾盯了几秒。
“黑屏。”
“你看不见？”
“我只看见锁屏。”
林昼截屏，再打开相册。
仍是一张全黑的图片。
“它说自己是地球online破解版。”他说。
许青禾没有笑。
“继续。”
林昼从七秒卡顿讲到地图碰撞，没提旧隧道里那个像姐姐的女人。连他自己也不敢确认，那一眼看到的究竟是不是林晚。
他说完，许青禾问：“这个软件能修改现实？”
“只能处理已经暴露的异常。目前我能读取对象状态，用过一次三秒回滚。”
“回滚什么？”
“无生命对象。”
“代价？”
“左手伤口，还有这个。”
他指了指存在度。
许青禾看不到，只能听他解释。
“从百分之百降到九十九点九六？”
“对。”
“下降到零会怎样？”
“不知道。”
“你第一次使用一个不明系统，就选择了代价未知的功能？”
“不然最后一节车厢会被删掉。”
“这是软件告诉你的。”
“我看见那条不存在的隧道了。”
“也可能是软件让你看见的。”
林昼抬头。
许青禾抽出一张新纸，分成两栏。左边写“可验证”，右边写“仅陈述”。
她在左边写：
全城七秒异常。
三号线线路屏三秒黑屏。
唐果存在，但数据库无记录。
又在右边写：
地球online破解版。
地图碰撞。
三秒回滚。
存在度。
“从现在起，分开记录。”她说，“我不否定你看到的东西，但不会直接把它当真相。软件提示也一样。”
林昼看着那张纸：“你平时给病人做知情沟通也这么像审讯？”
“病人不会在第一次见面就隐瞒接触史。”
隔帘忽然被人掀开。
护士站在门口，表情发白。
“许医生，床呢？”
“什么床？”
“三号床。”护士指着唐果坐的位置，“这里什么时候多了张床？”
观察室里一时没人说话。
唐果抱紧急救毯。
护士看见她，又低头看病历夹上的名字。
“这个孩子是谁？”
许青禾马上握住唐果的手。
“唐果，十二岁，八点四十七分到院。我刚才让你给她量过体温。”
护士茫然摇头：“我没量过。”
手机震动。
【现实锚点正在减少。】
【建议：删除冗余对象，以恢复当前区域数据一致性。】
林昼点开提示。
删除按钮是红色的。
他按住那一行，拖向关闭区。
【是否拒绝推荐补丁？】
“拒绝。”
【拒绝后果未知。】
“我说拒绝。”
红色按钮消失。
护士仍站在原地，显然不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许青禾把纸质记录塞给她，让她一字一字读。
唐果忽然从枕边拿起记号笔。
“我能画一张图吗？”
“画什么？”林昼问。
“我家附近。”
她在病历纸背面画起来。十二岁孩子的地图不标准，但路口、学校、便利店和公交站都标得很清楚。
地图中央，她画出一条很长的街。
十三街。
“栖海老城只有十二条街。”许青禾说。
“有十三条。”唐果很肯定，“我每天上学都从那里走。”
她在街道尽头画了一座圆形建筑，顶上有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
林昼认得那只兔子。
长夏游乐园闭园前，正门上方就是这样的标志。
八年前事故后，游乐园和周边道路全部拆除。那里现在是一片还没开发的空地。
唐果在兔子下面写了一个电话号码。
“这是妈妈的号码。”
与她刚才背出的空号不同。
许青禾拿出手机拨过去。
第一声，没有人接。
第二声，听筒里响起沙沙的电流。
第三声，一个女人接了电话。
背景里播放着老旧的游乐园广播。
“果果？”女人声音发抖，“你怎么还没回来？”
唐果扑过去：“妈妈！”
电话另一端沉默了几秒。
“你是谁？”女人问。
“我是唐果啊。”
“不可能。”
广播声变得清晰。
欢迎来到长夏乐园。请游客照看好随身物品与同行儿童。
女人哭了起来。
“我女儿八年前就死了。”
这不是说她没来过。
她就坐在急诊观察室三号床上，裹着急救毯，手背贴着留置针固定胶布。护士给她量过体温，许青禾做过查体，林昼还在自动售货机给她买了盒牛奶。
可当护士点击保存，系统提示：
患者不存在。
新建临时档案，系统提示：
身份冲突。
用无名患者编号录入，系统又提示：
该床位当前为空。
护士重启电脑两次，最后怀疑设备坏了。
“换一台试试。”
许青禾拦住她：“先写纸质记录。”
“纸质？”
“紧急状态下允许补录。”
“可她连监护编号都没有。”
“那就从姓名开始。”
许青禾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一支黑色记号笔，在空白病历夹封面写下两个字。
唐果。
墨迹很浓，干得很快。
林昼看着手机。
【现实锚点：2】
数值增加了。
“再写年龄、主诉和到院时间。”他说。
护士看了他一眼：“你是家属？”
“不是。”
“那你别指导我写病历。”
许青禾把空白纸递给林昼：“你写目击经过，签名，留电话。”
“这算病历？”
“算证词。”
林昼接过笔。
他写下：
八时四十七分，于青塘路站下行站台发现唐果。女孩意识清楚，自述与母亲乘坐三号线，车厢监控及乘客记录未发现对应信息。
写到最后，他停了一下，又补充：
本人确认唐果当时真实在场。
签名：林昼。
手机轻震。
【现实锚点：3】
唐果看着他们写，把病历夹往自己身边拉近了一点。她一直绷着的肩膀也松了下来。
“你妈妈长什么样？”许青禾问。
“头发到这里。”唐果比了比肩膀，“今天穿灰色衣服，左手有烫伤。她拿着另一半雨伞。”
“为什么是另一半？”
“伞昨天坏了，妈妈说先拿透明胶粘。我出门的时候抢了有伞柄的那一半，她拿伞尖那一半，说这样我们都算带伞。”
这说法很生活，甚至有点好笑。
许青禾却没有笑。她把细节全部写进记录。
“你们从哪一站上车？”
“东平码头。”
“上车时间？”
“七点五十左右。”
“为什么去医院？”
唐果摸了摸后脑：“这里总疼。妈妈说小时候摔过，要复查。”
林昼的对象读取自行开启。
女孩后脑附近没有伤情提示，却浮出一个很淡的灰色标记。
【版本接缝：未闭合。】
他移开视线，标记消失。
“她需要做影像检查。”林昼说。
许青禾看他：“依据？”
“她说头疼。”
“我已经开了检查。你少装医生。”
唐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声问：“你们认识吗？”
“今天刚认识。”许青禾说。
“那为什么一直吵架？”
“因为他知道一些事，但不肯说。”
林昼在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
“我说了，你会觉得我需要检查脑子。”
“你不说，我已经这么觉得了。”
许青禾拉上观察室隔帘，把黑色记号笔放到桌上。
“昨晚零点，全城是不是发生过什么？”
林昼看向她。
“你知道？”
“我在急救中心值夜班。”许青禾说，“零点整，监护大厅所有波形停了七秒。心率、血氧、呼吸，全停在原来的数值。病人没死，设备也没有重启记录。”
“你当时能动吗？”
“不能。”
“能听见？”
“不能。”
“那你怎么知道是七秒？”
许青禾顿了一下：“我能眨眼。”
林昼没说话。
“整个大厅的人都不动。墙上的电子钟停着，但我数了七次。”她说，“第八次眨眼前，一切恢复。事后同事没人记得，设备只显示普通网络延迟。”
“为什么刚才不说？”
“因为一个自称看见世界暂停的人，和一个坚持手机里有预言软件的人，听起来都不适合继续工作。”
“我没说有预言软件。”
“你说了十七分钟后会出问题。”
隔帘外有人推车经过，轮子在地砖接缝上轻轻颠了一下。
许青禾压低声音：“地铁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昼拿出旧手机。
他把屏幕转向她。
地球online的界面清清楚楚显示着错误日志、修复值和存在度。
许青禾盯了几秒。
“黑屏。”
“你看不见？”
“我只看见锁屏。”
林昼截屏，再打开相册。
仍是一张全黑的图片。
“它说自己是地球online破解版。”他说。
许青禾没有笑。
“继续。”
林昼从七秒卡顿讲到地图碰撞，没提旧隧道里那个像姐姐的女人。连他自己也不敢确认，那一眼看到的究竟是不是林晚。
他说完，许青禾问：“这个软件能修改现实？”
“只能处理已经暴露的异常。目前我能读取对象状态，用过一次三秒回滚。”
“回滚什么？”
“无生命对象。”
“代价？”
“左手伤口，还有这个。”
他指了指存在度。
许青禾看不到，只能听他解释。
“从百分之百降到九十九点九六？”
“对。”
“下降到零会怎样？”
“不知道。”
“你第一次使用一个不明系统，就选择了代价未知的功能？”
“不然最后一节车厢会被删掉。”
“这是软件告诉你的。”
“我看见那条不存在的隧道了。”
“也可能是软件让你看见的。”
林昼抬头。
许青禾抽出一张新纸，分成两栏。左边写“可验证”，右边写“仅陈述”。
她在左边写：
全城七秒异常。
三号线线路屏三秒黑屏。
唐果存在，但数据库无记录。
又在右边写：
地球online破解版。
地图碰撞。
三秒回滚。
存在度。
“从现在起，分开记录。”她说，“我不否定你看到的东西，但不会直接把它当真相。软件提示也一样。”
林昼看着那张纸：“你平时给病人做知情沟通也这么像审讯？”
“病人不会在第一次见面就隐瞒接触史。”
隔帘忽然被人掀开。
护士站在门口，表情发白。
“许医生，床呢？”
“什么床？”
“三号床。”护士指着唐果坐的位置，“这里什么时候多了张床？”
观察室里一时没人说话。
唐果抱紧急救毯。
护士看见她，又低头看病历夹上的名字。
“这个孩子是谁？”
许青禾马上握住唐果的手。
“唐果，十二岁，八点四十七分到院。我刚才让你给她量过体温。”
护士茫然摇头：“我没量过。”
手机震动。
【现实锚点正在减少。】
【建议：删除冗余对象，以恢复当前区域数据一致性。】
林昼点开提示。
删除按钮是红色的。
他按住那一行，拖向关闭区。
【是否拒绝推荐补丁？】
“拒绝。”
【拒绝后果未知。】
“我说拒绝。”
红色按钮消失。
护士仍站在原地，显然不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许青禾把纸质记录塞给她，让她一字一字读。
唐果忽然从枕边拿起记号笔。
“我能画一张图吗？”
“画什么？”林昼问。
“我家附近。”
她在病历纸背面画起来。十二岁孩子的地图不标准，但路口、学校、便利店和公交站都标得很清楚。
地图中央，她画出一条很长的街。
十三街。
“栖海老城只有十二条街。”许青禾说。
“有十三条。”唐果很肯定，“我每天上学都从那里走。”
她在街道尽头画了一座圆形建筑，顶上有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
林昼认得那只兔子。
长夏游乐园闭园前，正门上方就是这样的标志。
八年前事故后，游乐园和周边道路全部拆除。那里现在是一片还没开发的空地。
唐果在兔子下面写了一个电话号码。
“这是妈妈的号码。”
与她刚才背出的空号不同。
许青禾拿出手机拨过去。
第一声，没有人接。
第二声，听筒里响起沙沙的电流。
第三声，一个女人接了电话。
背景里播放着老旧的游乐园广播。
“果果？”女人声音发抖，“你怎么还没回来？”
唐果扑过去：“妈妈！”
电话另一端沉默了几秒。
“你是谁？”女人问。
“我是唐果啊。”
“不可能。”
广播声变得清晰。
欢迎来到长夏乐园。请游客照看好随身物品与同行儿童。
女人哭了起来。
“我女儿八年前就死了。”